一九八七年九月一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太阳毒得像要把地皮烤焦。我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捆着一床铺盖卷儿和一个网兜装的脸盆,骑了四十多里山路,到龙背岭小学报到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汗水把汗衫粘在后背上,揭都揭不下来。
龙背岭说是小学,其实就是半山腰上三间土坯房。两间做教室,一间隔成两半当我们宿舍。操场就是屋前一块夯实的黄泥地,旗杆是根毛竹竿子,顶上那面国旗被山风吹得丝线都散了边,像把破了的红伞似的在那里飘。
我刚把自行车支好,正琢磨着找谁报到,就听见那三间土坯房里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尖叫。
“你撒手!放开我!”
那声音尖得刺耳,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我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就往声音来源跑。
教室门半掩着,我一肩膀撞开。里头的光线暗得很,好半天眼睛才适应过来。就看见墙角那边,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缩在角落里,手里举着个板凳,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她对面站着一个黑瘦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胳膊,正伸手要去抓她。
我喊了一声:“干什么呢!”
那男人回过头来,一张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里头全是血丝,看着像好几天没睡觉似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里喷着酒气说:“你谁啊?我找我婆娘,关你屁事!”
我这才知道,那女的就是学校里另一个老师,叫赵明芳。那男的是她男人,叫郭全德。
后来我才慢慢弄清楚这里头的来龙去脉。赵明芳是龙背岭本地人,家里穷得叮当响,她爹死得早,她妈常年抱病在床,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吃饭念书。郭全德是镇上开榨油坊的,手里有几个钱,赵明芳她妈治病借了他家不少债,还不上,就把赵明芳许给了他。
赵明芳那时候才十九岁,正在县城读师范,书还没念完就被叫回来嫁了人。嫁过去以后郭全德倒是供她把师范念完了,毕了业分配回龙背岭小学当老师,一个月挣三十六块钱。从那时候起,郭全德就隔三差五来学校闹,喝了酒就来,有时候清醒着也来,来了就翻她的口袋,翻她的抽屉,把她那点工资全拿走,一分都不留。
赵明芳要是敢说个不字,郭全德就动手。扇耳光、拽头发、掐胳膊,有一回把她的手腕子都拧脱臼了,她一个人走了八里山路去镇上卫生所接上的。回来以后还得照常上课,用左手扶着右手在黑板上写字,底下的娃娃们还小,不懂事,问她赵老师你手怎么了,她笑笑说不小心摔的。
那天郭全德来,是因为赵明芳上个月的工资少给了他五块钱。赵明芳说她妈抓药实在没钱了,就留了五块。郭全德不信,非说她藏了私房钱,翻箱倒柜地找,没找到,就开始动手。
我到了以后,郭全德倒是没跟我动手,就是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阵,最后指着赵明芳说:“你给老子等着,下次再敢藏钱,我把你腿打断!”说完踹了一脚门板,走了。
赵明芳站在墙角,手里还举着那个板凳,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慢慢放下手来。她看了我一眼,眼圈是红的,但硬是没掉一滴泪。她弯下腰去捡被翻得满地都是的书本和粉笔盒,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说:“你是新来的秦老师吧?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
我蹲下去帮她捡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刚从师范毕了业,书生意气,觉得天底下的事都有个道理可讲。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什么都不是。
赵明芳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直起腰来,把散落的课本摞整齐了放到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是弯着的,眼睛里头却是一潭死水,什么光亮都没有。
她说:“秦老师,这地方就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我当时就在想,她这句话说的是龙背岭,说的是这所学校,还是说的是她那个支离破碎的日子呢。但我不敢问,也不忍心问。我只是默默地帮她把教室收拾干净,然后跟着她去了我的那半间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教室旁边那间土坯房拿木板子隔了一下,隔成了两半。赵明芳住里头那半间,我住外头这半间,中间就一层薄薄的木板墙,薄到什么程度呢——那边翻个身这边都能听见床板响,那边划根火柴这边都能闻见硫磺味儿。
就这么一层木板墙,开始了我在龙背岭的日子。
那时候龙背岭小学就我和赵明芳两个老师。学校一共二十七个学生,分了三个年级,一年级到三年级,四年级以上的娃娃就得翻过龙背岭,走十二里山路去镇上完小念书。我一个人带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数学语文,赵明芳带三年级的全部课,音乐美术体育都是一个人包了。说是体育,其实就是带着娃娃们在黄泥操场上跑圈、跳皮筋、丢沙包,连个正经篮球都没有。
赵明芳教书特别认真,认真得有点执拗。她三年级那个班一共九个娃娃,她一个一个地教,有的娃娃笨,一个乘法口诀能背半个月背不下来,她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放学了还留着单独辅导,娃娃饿了,她就从自己带的饭盒里掰半个玉米饼子给人家吃。
她自己的饭盒里,常年就是两个玉米饼子,一撮咸菜。偶尔能看见几片腊肉,那是村里学生家长送的,她舍不得吃,全分给班上那几个最瘦的娃娃了。
我有时候看不下去,就把我从镇上食堂打的红烧肉分她一半。她推辞了几回,后来架不住我硬塞,就接了,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吃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那层木板墙隔不断太多东西。
头几天晚上我几乎没法睡。不是认床,是墙那边的动静太大了。郭全德三天两头来,来了就把赵明芳那半间屋子翻个底朝天。他从来不敲门,都是直接一脚踹开,进去就翻抽屉、翻被褥、翻枕头底下的每一个角落。翻完了,找到了钱就拿走,找不到就骂,骂的话难听得要命,我在墙这边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跟钉子似的往耳朵里扎。
有时候吵得厉害了,我听见桌椅板凳倒地的声音,听见赵明芳压抑的哭声,我就坐不住了,爬起来去敲门。郭全德开个门缝,露出一只充了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说:“姓秦的,我们两口子的事你少管,管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说:“郭全德,你打人犯法你知不知道?”
他就笑,笑得阴恻恻的,说:“我打我婆娘,天王老子都管不着。你一个外乡人,在这龙背岭待不长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吱响,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龙背岭这个地方,山高皇帝远,村里人讲究的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男人打老婆这种事在很多人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你去管,不但没人领你的情,反倒觉得你多管闲事。
有一回闹得实在太凶了,我听见赵明芳尖叫了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在木板墙上,震得我这边墙皮都掉了一块。我冲出去的时候,看见赵明芳捂着脸蹲在门槛上,指缝里往外渗血,郭全德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把扯下来的头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我一股火冲上脑门,上去就推了他一把。郭全德没防备,被我推了个趔趄,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当时就恼了,抄起门口的扁担就要往我身上招呼。
是赵明芳拦住的。她扑过来抱住郭全德的腿,哭喊着说:“你别打他!我求你,跟他没关系,都是我的错,你别打他!”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跪在地上抱着那个男人的腿,脸上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头发散了半边,衣服被扯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锁骨上一片青紫的淤痕。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我喘不上气来。
郭全德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话:“赵明芳你给我听好了,再有下回,我叫你在龙背岭待不下去!”
我蹲下去想扶赵明芳起来,她摆了摆手,自己撑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了。她低着头不看我,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转身进了自己那半间屋子,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木板墙这边,听着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哭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闷闷的,若有若无的。我不敢去敲门,也不知道敲开了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墙这边,听着那哭声一点一点地弱下去,最后归于寂静。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木板墙那边安静得像座坟,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我忽然有点慌,怕她想不开,爬起来贴着木板墙听了好一会儿,听见里头有翻身的声音,这才稍稍放了心。
第二天早上赵明芳照常起来上课。她换了一件领子高的衬衫,把脖子上的淤青遮住了,脸上扑了层薄薄的粉,盖住了红肿的眼皮。她站在讲台上,拿着语文课本领读,声音平稳清晰,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课间的时候她蹲在教室门口晒太阳,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去问她:“赵老师,你嘴巴怎么破了?”
赵明芳摸了摸嘴角那道口子,笑了一下说:“昨天晚上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小丫头“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赵明芳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睛望着远处的山,目光空空的,像是穿透了那些山头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管红霉素软膏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接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下头,把那管软膏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秦老师,你说人活着图个啥呢?”
我被她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人生道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全是大空话,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总会好起来的。”
赵明芳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轻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什么温度。她把搪瓷缸子里剩的水倒在地上,看着水渗进干裂的黄土里,说:“这龙背岭的土,多少水都浇不透。”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上课了。”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室,留给我一个瘦削的背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开始慢慢适应了龙背岭的生活。山里的空气好,水也甜,娃娃们虽然基础差,但大多憨厚懂事,教起来不费劲。有几个调皮的,上课折纸飞机、揪前面女同学的小辫子,我也学着老教师的样子,拿教鞭敲敲桌子,板着脸训几句,娃娃们就老实了。
赵明芳和我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我们排了课表,我上数学课的时候她就在隔壁教室上语文课,两间教室之间就隔着一道土墙,两个老师的讲课声此起彼伏,有时候我的声音大了会盖住她的,我就故意压低一点,让她那边的娃娃能听清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俩就坐在操场边的石头上,一人端一个饭盒,边吃边聊。聊得最多的是班上的娃娃们——谁进步了,谁退步了,谁的家长来学校闹过,谁家又添了新丁。偶尔也聊点别的,聊山外面的世界,聊县城里的变化,聊她当年在师范读书时候的事。
那是赵明芳话最多的时候。说起师范的时光,她眼睛里头会亮起来,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她说她们宿舍八个人,冬天冷得要命,几个人就挤在一张床上取暖,叽叽喳喳地聊到半夜。她说学校食堂的馒头蒸得特别大,一个顶两个,但面发得不好,吃着有点酸。她说她们班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讲课的时候喜欢把老花镜推到脑门上,像顶了个头箍似的。
说起这些的时候赵明芳会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很好看。但她笑着笑着就会忽然停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光亮一下子就灭了,整个人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模样。
我知道她是想起了郭全德。想起了那段被生生掐断的师范时光。想起了她差一点就能拥有的、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生。
那年秋天的雨水特别多。
九月底开始就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山路被冲得坑坑洼洼,有几个住得远的娃娃来不了学校,赵明芳就每天放学后打着手电筒走山路去给他们补课。我说我去,她说不用,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有一天晚上她补课回来得特别晚,都快九点了还没见人影。我坐在宿舍里,听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心里七上八下的,坐立不安。最后实在坐不住了,打着手电筒顺着山路去找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歪倒在一棵大树底下。我跑过去一看,是赵明芳,她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了,左脚踝肿得老高,旁边散落着课本和手电筒。
我蹲下去问她怎么了,她咬着牙说踩滑了一块石头,崴了脚。我伸手去扶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我。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雨水,骨节分明,细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我把她扶起来,她一只脚站不稳,整个人往我身上倒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的肩膀,她身上那股混着雨水和劣质洗衣粉的气味一下子涌进我的鼻子里。她低下头说对不起,声音比雨声还轻。
我蹲下身子说:“上来,我背你。”
她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她自己能走。我说你这样子走到天亮也走不到学校,快上来。她沉默了几秒钟,终于慢慢地趴到了我背上。
她瘦得让人心疼。背在背上轻飘飘的,像是背着一把干柴。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拘谨地缩着,不敢用力。我托着她的腿弯,隔着湿透的裤子能感觉到她腿上的温度,也不知道是雨水凉的还是她本来就那么凉。
我们俩就这么淋着雨往回走。山路漆黑一片,只有我手里那把破手电筒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前面的泥路上,光线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要灭掉。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地响,山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
走了一会儿,赵明芳忽然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她说:“秦老师,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年我没回来就好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又说:“我不是不想回来,我就是……我就是不甘心。”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那种抖。她趴在我背上,身体微微发颤,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后颈上,被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
她说:“秦老师,你说人要是走错了一步,是不是一辈子都回不了头了?”
我喉咙堵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没那回事。日子还长着呢,总有办法的。”
她没有再说话。我背着她走完了剩下的山路,回到学校的时候两个人都淋得透透的,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我把她放到她宿舍门口,她的脚已经肿得穿不了鞋了。我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找了个搪瓷盆倒上,端过去让她泡脚。
赵明芳坐在床沿上,把那只肿得发亮的脚慢慢放进热水里,嘶了一声,皱了皱眉。我蹲下去看了看,脚踝那块又红又肿,不知道伤没伤到骨头。我说要不明天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吧,她摇摇头说不碍事,就是扭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我又找了条毛巾浸了凉水递给她,让她敷在脚踝上消肿。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木板墙那边又传来了哭声。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是很轻很轻的、压抑着的啜泣,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又实在忍不住的那种。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但那声音还是透过木板墙传过来,透过被子传进来,一直钻进我心里去。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赵明芳拄着根木棍子去上课。她单脚跳着在黑板上写字,跳一步写一笔,粉笔灰落了她一肩。底下的娃娃们咯咯地笑,她也跟着笑,笑完了说:“谁再笑,谁的作业就多写两遍。”娃娃们立刻捂住了嘴,眼睛里头还是藏不住的笑意。
日子就这么熬着,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龙背岭的冬天冷得不像话。山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土坯房四处漏风,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风从墙缝里挤进来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我把我妈给我带的那床厚棉被翻出来了,裹在身上还是冷,半夜常常被冻醒,醒来就觉得脚是冰的,鼻尖是冰的,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白花花的。
赵明芳比我抗冻,毕竟是山里长大的。她穿一件旧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了,里头的棉花有的地方结成了硬块,看着就暖和不到哪里去,但她从来不叫冷。她还在宿舍里生了个炭炉子,有时候晚上我冷得睡不着,就听见木板墙那边传来炭火噼啪的声音,还有那股子暖暖的木炭味儿。
有一天晚上特别冷,外边下了冻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叮叮当当地响。我正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忽然听见木板墙那边传来了歌声。
是赵明芳在唱歌。声音不大,低低的,柔柔的,唱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她唱得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但调子拿得很准,嗓音也好听,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像是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我趴在床上,把耳朵贴在木板墙上,闭着眼睛听她唱歌。她唱了一遍又一遍,从《在希望的田野上》唱到《乡恋》,又从《乡恋》唱到《泉水叮咚响》。那些歌我小时候都听过,但在那个冬夜的山村里,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墙,听她用那种带了点忧伤的嗓音唱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她唱完最后一首,安静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要睡了,正准备翻个身,忽然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秦老师,你睡了吗?”
我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还没。”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谢谢你。”
我说:“谢我啥?”
她说:“谢谢你没走。”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什么意思。她说龙背岭小学在之前三年里换了六个老师,都是待不了几个月就走了,有的是吃不了这苦,有的是受不了郭全德的闹,有的是托关系调走了。我是唯一一个待了超过半年的。
她说:“你要走了的话,这学校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听出那里头藏着的恐惧。她不是怕一个人教不过来二十几个娃娃,她是怕一个人待在这三间土坯房里,一个人面对那层木板墙那边的空荡荡,一个人面对郭全德那个踹门的声响。
我说:“我不走。”
说完这三个字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冒失,这话说得像是许了什么承诺似的。但转念一想,承诺就承诺吧,反正我也确实没打算走。
木板墙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那个冬天的夜晚,外面下着冻雨,风从墙缝里呜呜地灌进来,冷得骨头疼。但我躺在被窝里,听着木板墙那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个夜晚是我和赵明芳之间一个无声的转折点。从那以后,很多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寒假前最后一天上课,娃娃们跟撒了欢的野兔子似的满操场跑,拦都拦不住。赵明芳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闹,脸上带着笑,手里捏着一把娃娃们送的野花,有些已经蔫了,她还是当宝贝似的捧着。
我走过去说:“放寒假了,你准备干啥?”
她想了想说:“回村里帮我妈干点活吧,她那身体,冬天更难熬。”顿了顿她又说:“你呢?”
我说我回老家过年,初十左右回来。
她点了点头,低头摆弄手里的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早点回来。”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我听出那里头的一丝别的味道。我没敢多想,也没敢多问,只是“嗯”了一声。
寒假我回了一趟老家,见了我爸妈。我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说我瘦了,在山里头受罪了。我爸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说他托了教育局的老战友,看看能不能把我调回县城。
我一听就急了,说爸你别费那个劲,我在龙背岭挺好的。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好什么好?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的?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跑那山沟沟里去教书,你对得起谁?
我说对得起我自己。
我爸气得脸都红了,我妈赶紧在中间打圆场。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但我也没松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走,可能是舍不得那些娃娃,可能是舍不得那三间土坯房,也可能……也可能舍不得别的什么。
初十那天我准时回了龙背岭。山里的雪还没化,山路滑得要命,我推着自行车走了好一段,到学校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远远地我就看见那三间土坯房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山坳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加快了脚步。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我看见我的屋子被打扫过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床铺重新铺过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几枝迎春花,黄艳艳的,开得正盛。
木板墙那边传来赵明芳的声音:“秦老师,你回来啦?”
声音里头带着笑意,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欢喜。
我说:“回来了。”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迎春花真好看。”
木板墙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然后她说:“山上的迎春花开了,春天快到了。”
那一年的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教育局来了人,说要撤并龙背岭小学。他们的理由是生源太少,二十几个娃娃,两个老师,办学成本太高了,不划算。他们打算把龙背岭小学并入镇上的完小,娃娃们统一到镇上去念书。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赵明芳正在给三年级的娃娃们上语文课。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教育局的人说,撤并以后,老师也统一调配。年轻力壮的男老师可以留下来去镇完小,女老师嘛,可以考虑调到后勤岗位,或者自己另谋出路。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变相地把赵明芳裁了。
那天晚上赵明芳没有唱歌。木板墙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我听见了她压抑的、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我想过去敲门,想跟她说说话,但走到木板墙边上又停住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种事情,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天一早,赵明芳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天不亮就起来了,梳洗得整整齐齐,换上了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夹别得服服帖帖的。她揣着一个布兜出了门,我问她去哪,她说去镇上,找教育局的人说理。
她走了以后我就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她走得很快,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去赴一场仗。
赵明芳在镇上一待就是三天,具体怎么跟教育局的人交涉的我不清楚。她回来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大致意思就是她挨个找了教育局的领导和办事员,摆事实讲道理,说龙背岭离镇上十二里山路,一年级二年级的娃娃才六七岁,每天走二十四里山路上学放学根本不现实,撤并学校等于断了龙背岭娃娃的求学路。
她还找了龙背岭的村长,找了周围几个自然村的村干部,发动了二十几个学生的家长联名写信。她拿着那封信,在教育局的院子里站了一整天,不吵不闹,就那么站着,谁来劝都不走。
第三天下午,教育局的人松口了,说先不撤了,再观察一年。
赵明芳回到学校的时候,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白衬衫的领口沾了一圈汗渍和灰尘。她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三间土坯房,看着操场上嬉闹的娃娃们,忽然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哭了很久,我也没去打扰她。我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守着她,替她挡着风,不让那些娃娃们看见他们的赵老师在哭。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看着我,忽然就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眼睛里头不再是那潭死水,有了一点活泛的光亮,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开始有了水流的声音。
她说:“秦老师,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有用。”
那天晚上我买了瓶酒,是我托村里小卖部的人从镇上带回来的,一瓶三块钱的老白干。我把赵明芳叫到我这边来吃饭,她炒了两个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腊肉炒蒜薹,都是从村里人家换来的。
我们俩坐在那张三条腿的课桌边上,一人倒了一杯酒。赵明芳端着酒盅子,看了半天,忽然说:“郭全德不让我喝酒,说女人喝酒不像样。”
我说:“他又不在这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她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她还是在笑。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赵明芳说了很多话,比我这大半年加起来的都多。她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爹死的时候她才九岁,她妈跪在灵堂前哭得晕过去两回,她带着两个弟弟跪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掉,因为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就是这家里的顶梁柱了。
她说她考上师范那天,她妈破天荒地杀了一只鸡,那鸡瘦得皮包骨,炖出来的汤上面飘着一层鸡油,黄澄澄的,香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两个弟弟一人分了一个鸡腿,她和妈一人一个鸡翅膀,那顿饭她吃了三碗米饭,撑得直打嗝,然后全家人坐在一起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着说着就沉默了,盯着杯子里的酒发呆。烛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了一层水雾,被烛光一照,亮晶晶的。
她说:“秦老师,有时候我在想……”
她的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还伴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木板门被一脚踹开了。
郭全德站在门口,眼睛通红,浑身酒气,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他看看我,又看看赵明芳,再看看桌上摆着的酒菜和两副碗筷,脸一下子就黑了。
“好啊,”他咬着牙说,“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调走,原来在这儿跟野男人喝酒呢!”
赵明芳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声音倒还算镇定:“郭全德你胡说什么,这是同事之间吃顿饭,你别往脏处想。”
“同事?”郭全德怪笑了一声,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椅子,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同事大半夜的关着门喝酒?赵明芳你当我是傻子?”
我站起来说:“郭全德,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他不看我,眼睛死死地盯着赵明芳,一步一步逼过去。赵明芳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在床沿上,退无可退了。她咬着嘴唇,下巴微微扬起,那样子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肯低头。
郭全德一把揪住赵明芳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赵明芳闷哼了一声,后脑勺磕在土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我冲上去拉郭全德,他反手就是一肘子,砸在我下巴上,我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儿。
但他毕竟喝了酒,手脚不听使唤,动作慢了半拍。我从地上爬起来,抄起墙角那根顶门杠,照着郭全德的腰眼就捣了过去。这一下我没留手,用了十成的力气,郭全德闷哼了一声,手松开了赵明芳的头发,捂着腰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挡在赵明芳前面,举着顶门杠,咬着牙对他说:“郭全德,你再敢动她一下,我今天跟你拼了。”
郭全德瞪着通红的眼珠子,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粗气。他看看我手里的顶门杠,又看看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赵明芳,忽然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回头看了赵明芳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是腊月的冰碴子。他说:“赵明芳,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脚步声远了,被山风吞没了。
赵明芳滑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嘴角有一道血痕,是刚才撞在墙上磕破的。她没有哭,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盯着前面地上的一点,像是魂儿都被人抽走了。
我放下顶门杠,蹲到她面前,轻声叫她:“赵老师?”
她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明芳。”
这是我头一回叫她的名字。她浑身震了一下,眼睛慢慢聚焦到我脸上,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一头扎进我怀里,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似的,死死地抓着我的衣服,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那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大半辈子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在这一刻决了堤。温热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衣服,贴在我胸口上,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好半天我才慢慢地把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她的背薄得像一层纸,肩胛骨硌得我的手心生疼。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最后没力气了,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身体还是一抽一抽的,像是停不下来的惯性。我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到床沿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搪瓷缸子,手指还在发抖,水面晃荡个不停。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那边,就搬了个板凳坐在木板墙边上,守着她。赵明芳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面朝墙壁,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炭火在炉子里噼噼啪啪地响着,火光透过木板墙的缝隙漏过来,在她那半边屋子的墙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木板墙那边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话。
“小时候我爹总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不信,我觉得做人得讲道理。后来我信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我今天忽然又不想信了。你看那些娃娃们,他们的爹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一辈子被人欺负着过来的。可他们的娃娃不一样,他们读了书,识了字,将来就不用被人欺负了。我教他们一天,他们就多一分指望。”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对,就是这样的。我教他们一天,他们就多一分指望。”
我靠着木板墙坐着,闭着眼睛听她说话。她的声音透过那层薄薄的木板传过来,带着木头的温度和纹理,一字一句地落进我的耳朵里。我忽然觉得这层木板墙不像是隔断,倒像是一座桥,把两个孤零零的人连在了一起。
那天之后,我和赵明芳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东西。没有谁挑明,也没有谁刻意,但就是不一样了。吃饭的时候她会给我多夹一筷子菜,我下山去镇上办事的时候会给她带一瓶雪花膏或者一盒蛤蜊油。她嘴上说不用不用乱花钱,但接过去的时候眼角会弯起细细的纹路,那是真高兴。
学校二十七个娃娃被赵明芳调理得服服帖帖的,期中考试语数双科平均分在全县的教学点里排到了第三名,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龙背岭的家长高兴坏了,隔三差五就往学校送东西,一把青菜、几根腊肠、半袋子玉米面,东西不值钱,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
我也高兴,赵明芳也高兴。那些日子,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虽然笑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抿着嘴,好像怕露出什么破绽似的,但笑容终归是笑容。
但日子不是只有高兴。
那年夏天的某个傍晚,学校放了学,娃娃们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散了,留下满操场的尘土和纸屑。赵明芳拿着扫帚在扫操场,我在教室里收拾讲台上的粉笔和作业本。就在这时候,郭全德带了几个人进来了。
那天他没喝酒,清醒得很,这比喝醉了更可怕。
郭全德带了四个人来,都是龙背岭的本家兄弟,个个膀大腰圆。他们往操场上一站,黄泥地上投下五条长长的影子。赵明芳拿着扫帚站在操场中间,看着那五个人,手开始发抖,但她没有退。
郭全德开门见山地说:“赵明芳,我今天来是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乖乖跟我回去,老老实实过日子,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第二条,你继续在这儿跟那个姓秦的勾搭,我把你的名声搞臭,让你在这龙背岭待不下去。你自己选。”
赵明芳攥着扫帚把子,指节发白,咬着牙说:“我哪条都不选。我要跟你离婚。”
郭全德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瘆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那几个人就散开了,一个去了教室门口,一个堵在了学校通往山下的路口,另外两个跟着郭全德,一步一步地朝赵明芳逼过去。
我从教室里冲出来,挡在赵明芳面前。郭全德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说:“姓秦的,这趟浑水你趟不起。我劝你趁早让开,我跟赵明芳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我说:“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什么?”
郭全德身边一个矮壮的男人忽然冲上来,照着我肚子就是一拳。那一拳又狠又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肚子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了,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酸水。
赵明芳尖叫了一声,扔了扫帚要来扶我,被郭全德一把拽住了胳膊。郭全德死死地箍着她的手腕,把她往校门口的方向拖,赵明芳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教室的门框,指甲都抠进了木头的缝隙里。
我从地上爬起来,肚子还在翻搅,但我顾不上了。我冲过去撞开了拽着赵明芳的郭全德,然后拦在她身前,死死地盯着那几个人。
郭全德被我撞了一个趔趄,站稳了以后,脸上浮起一层阴毒的冷笑。他拍了拍身上被我撞到的地方,忽然对那些本家兄弟说:“你们给我做个见证,赵明芳和这个姓秦的搞破鞋,我郭全德今天来是清理门户。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们都是证人。”
那几个本家兄弟纷纷点头,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水军。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郭全德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他是来给我和赵明芳下套的。他要把“偷情”这顶脏帽子扣在我们头上,然后名正言顺地收拾我们。
赵明芳也明白了。她从我的身侧站出来,站直了身子,看着郭全德说:“郭全德,你也不用费这个心。你听着,我赵明芳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秦老师也是清清白白的。你今天要是敢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我就敢去告你。告你污蔑,告你打人,告到你倾家荡产为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郭全德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似乎没想到赵明芳会这么硬气。他盯着赵明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阴恻恻的,像是山里的夜风。
“告我?”他说,“你拿什么告我?你有钱吗?你有路子吗?就凭你那一个月三十六块钱的工资?”
赵明芳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头像是燃着一团火。
郭全德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侧过头去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回头对他那几个本家兄弟说:“走。”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用手指着赵明芳说了一句话。
“赵明芳,我要叫你后悔一辈子。”
那天晚上,学校里安静得不正常。赵明芳坐在自己宿舍里,面前摊着明天要讲的教案,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手里的钢笔悬在纸上,笔尖顿在那里,墨水洇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墨点。
我坐在木板墙这边,听着那边的动静。我想跟她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层木板墙,各自沉默着。
最后是她先开口的。
“秦老师,我想离婚。”
她说得很平静,不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更像是把已经想好的决定说出来让自己听见。
我说:“想好了?”
她说:“早就想好了。之前不敢,是怕离婚了就没了经济来源,我妈治病要钱,我弟弟念书要钱。但现在我不怕了,我有工作,有手有脚,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我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郭全德不会那么容易放你走的。”
赵明芳轻轻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
她的语气里有了一种我以前没听过的东西,一种笃定的、沉稳的力量,像是经过了漫长冬眠的种子终于攒够了破土的力气。
那个夏天,郭全德消停了一阵子。据说是榨油坊的生意出了点问题,他忙着应付去了。赵明芳趁着这个机会回了趟镇上,偷偷咨询了妇联的人关于离婚的事情。妇联的人很同情她,但实话告诉她,基层法院对离婚案件特别谨慎,尤其是农村,法官倾向于调解,只要男方不同意,一审基本不会判离,而且郭全德在当地有些势力,事情不好办。
赵明芳回来以后把这些话告诉了我,说的时候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说:“不好办也要办,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我今年二十六岁,我不能把后面五六十年都搭在这个男人身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夕阳正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她的脸染成了暖黄色。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的龙背岭,目光坚定得像山脊上的石头。
秋天来了又走了,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是星期六,娃娃们不上课。赵明芳一大早就去了镇上,说是要买点过冬的东西。我留在学校里批改作业,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靠在床上打了个盹儿。
我是被一阵浓烟呛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烟,灰黄色的浓烟从木板墙的缝隙里涌过来,呛得我睁不开眼。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木板墙那边着火了。
我冲到赵明芳的宿舍门口,一脚踹开门,浓烟呼地一下涌出来,里头火苗已经蹿得老高了。她的被褥、衣物、桌上那摞教案和学生作业本全都着了,火舌舔着土墙往上爬,房梁在火焰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冲到学校外面的水缸边上拎了一桶水回来,猛地泼上去,火势压了一下,但很快就又蹿了起来。火太大了,我一个人根本灭不了。
这时候村子里有人看见浓烟跑了过来,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帮忙打水灭火,折腾了小半个钟头,总算把火扑灭了。赵明芳那半间宿舍烧得一塌糊涂,被褥烧成了焦炭,衣服烧得一件不剩,她那个装教案和学生资料的木头箱子整个烧穿了,里头的纸张全化成了灰。
学校的墙保住了,但赵明芳的家当全没了。
赵明芳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站在自己那间烧成废墟的宿舍门口,愣了很久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慢慢地蹲下去,从灰烬里捡起一个烧得变了形的搪瓷缸子。那是她用了几年的缸子,上头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现在被火燎得乌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拿着那个缸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下来,继续在灰烬里翻找。她翻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在一堆烧焦的木头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半张脸,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赵明芳师范毕业时候的毕业照。
她拿着那半张照片,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擦了擦,照片边缘的焦灰簌簌地往下掉。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姑娘,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把照片贴在胸口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声说:“火是从你那半边先烧起来的。木板墙靠近你那边的地方,有柴火和煤油的痕迹。”
赵明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慢慢浮上一层寒意。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听懂了。
这个世界上最想让她在龙背岭待不下去的人是谁,我们心里都有数。
当天晚上村长带了两个人来学校看了看现场,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最后说了句“天干物燥,注意防火”,就走了。他不是不知道这里头有蹊跷,但他不想管,也不敢管。郭全德家在龙背岭是大姓,族人众多,村长犯不着为了一个外姓的女教师得罪半个村子的人。
赵明芳没有地方住了。我把我的宿舍让给了她,自己搬到了教室后面的杂物间里,用两条长板凳搭了个铺板,铺上那床熏了烟味儿的被褥,勉强能睡。赵明芳过意不去,红着眼眶说要跟我换,我说不用,我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睡哪儿都行。
那天深夜,杂物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赵明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她说天冷,怕我冻着,煮了碗姜汤给我驱寒。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她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杂物间里,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堆在墙角的破旧课桌、散落一地的粉笔头、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想好了。等这个学期结束,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
杂物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她脸部的轮廓勾勒出来。月光下的赵明芳,苍白而坚定,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被风吹弯了多少回,最后还是直直地站了起来。
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她看着我,月光照在她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句“好”,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条硬邦邦的板凳铺上,捧着那碗姜汤,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辣得喉咙发烫,但那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直暖到了心里。
一九八八年春天,赵明芳正式向镇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这事儿在龙背岭炸开了锅。离婚,这在整个龙背岭的历史上都是头一遭,从来没有女人主动提过离婚,从来没有。
郭全德那边的反应很快。他找了族里的长辈出面,轮番来学校做赵明芳的思想工作。先来的是郭全德的二叔,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拄着拐棍,进了学校院子就冲着赵明芳叹气,说了一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老话。赵明芳给他倒了杯水,安安静静地听他讲完,然后说:“二叔,您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日子是我自己过的,疼也是我自己受的。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不能把它交给一个把我往死里打的人。”
二叔被噎得说不出话,拄着拐棍走了。
后来又来了郭全德的婶子、大嫂、三表姐,车轮战似的,软的硬的都来。有人说她不知好歹,有人说她是被外面的野男人勾了魂,还有人直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要脸。赵明芳通通不吭声,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最难熬的是郭全德他妈来了那一回。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一进学校院子就跪下了,跪在赵明芳面前,老泪纵横地求她别离婚。她抓着赵明芳的裤腿说:“明芳啊,全德他不是坏人,他就是脾气暴了点,喝了酒管不住自己。你给他个机会,他会改的。你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别离了行不行?”
赵明芳弯下腰,把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说:“婶子,我敬您是长辈。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您比谁都清楚。您要是真心疼我,就别再劝了。”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眼泪流了一脸,最后颤巍巍地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说:“明芳,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郭家对不住你。”
那是唯一一个替她说了句公道话的郭家人。
开庭那天我陪着赵明芳去了镇法院。郭全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坐在被告席上,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熬夜熬的。他请了镇上一个叫刘胖子的法律工作者当代理人,刘胖子在法庭上唾沫横飞地讲了一大通,核心意思就一个——赵明芳提出离婚的理由不充分,夫妻感情没有破裂,郭全德坚决不同意离婚。
赵明芳坐在原告席上,腰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答法官的问题。她没有请律师,就自己写了一份陈述材料,把郭全德这些年来打她的事情一件一件列出来,有几次打得特别狠的,她还拿出了当年去卫生所看病时的病历。
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审判庭,最后目光落在郭全德身上。
她说:“郭全德,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算账,也不是要追究你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恨你。这些年你打我骂我,我认了,因为那时候我没本事反抗。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工作,我能养活自己,我不需要靠你过日子了。你放我走,你去找一个你真心想对她好的女人过日子,别再把你的不如意都撒在我身上了。你也苦,我知道。但你的苦不该我来担,我也担不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从头到尾没有抖一下。说完以后她坐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郭全德坐在对面,呆呆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刘胖子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用手捂住了脸。
那天法官没有当庭宣判,说是要再调解调解,让双方回去等通知。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和赵明芳走在镇上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消化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新叶。
“秦老师,”她说,“你说人是不是非要走到绝路上才敢拼一把?”
我说:“也许吧。但也有的人是心里攒够了劲儿才拼的,不用等到走投无路。”
她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
一审判决下来的时候,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法院判决准予离婚。
这份判决在龙背岭引起了轩然大波。郭全德当场表示要上诉,但谁都知道,二审能翻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赵明芳拿到判决书那天,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反反复复地看,好像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
离婚判决生效那天,赵明芳起了个大早,去山溪边上洗了个头。春天的溪水还是冰凉的,她蹲在石头上,弯着腰,把长长的头发浸进溪水里,用一块碱面一遍遍地搓。洗完了用毛巾擦到半干,披散着头发走回学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褪了一层皮似的,清清爽爽的。
她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她忽然抬起头来,对着龙背岭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去,像是把憋了七八年的那口浊气全部吐了出来。
那天下午放了学,她跟我说,她想在村里再收几个学生。龙背岭有几个到了学龄还没上学的娃娃,都是家里太穷或者离学校太远,她打算挨家挨户去走访动员,能收一个是一个。
我说好,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俩花了三个周末,走遍了龙背岭和周边的自然村,一共说服了七个家长把娃娃送来上学。学校的学生从二十七个变成了三十四个,二年级以上的娃娃继续跟着原来的进度走,新来的娃娃单独开了一个启蒙班,赵明芳教他们拼音和十以内的加减法。
人多了,三间土坯房就不够用了。赵明芳跑了好几趟镇上,跟教育局申请扩建校舍。教育局的人一开始爱搭不理的,她就坐在人家办公室里不走,把三十四个娃娃的名册和成绩单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讲这些娃娃的情况。讲到后来教育局的副局长都听不下去了,破例批了一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在操场边加盖一间教室。
施工的那几天,全村的壮劳力都来帮忙,搬石头的搬石头,和泥的和泥,夯墙的夯墙。赵明芳卷着裤腿在工地上忙前忙后,给大伙端茶倒水,脸上晒得红扑扑的,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新教室盖好的那天,娃娃们在崭新的教室里又蹦又跳,把赵明芳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叫她赵老师赵老师。赵明芳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兴奋的小脸,眼眶慢慢红了。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支新粉笔,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好好学习”。
然后她转回来,对着娃娃们笑了一下,说:“上课。”
我站在新教室的窗外,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着里面的赵明芳。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声音清亮地领着娃娃们朗读课文,眼神温柔而坚定。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才应该是赵明芳本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操场边的石头上,看着新教室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山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翻新的气息和野花的甜香。远处龙背岭的山脊线在夜色中起起伏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
赵明芳忽然开口说:“我离了婚以后,村里好多人背地里说我闲话。说我不知好歹,说我把郭家脸都丢尽了,还说我跟你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表情很平静。
她继续说:“以前我特别怕别人说闲话,怕得要死。现在我不了。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的日子是我自己过的,跟他们没关系。”
说完她偏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秦老师,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一直没有走。你在这里,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那一夜月光如水,把操场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黄泥地上,拉得长长的。山风吹过龙背岭的山脊,吹过那三间土坯房和新盖的教室,吹过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吹过那层薄薄的木板墙。
木板墙还在,但它不再是一道隔断,更像是一段记忆的凭证。它见证了那些漆黑的夜晚,见证了那些压抑的哭声和低低的歌声,见证了两个困在山村小学里的年轻人,怎么一砖一瓦地把生活重新垒起来。
我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心里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那么一口气吗。那口气有时候是别人给的,有时候是自己挣的。赵明芳用了八年时间,从一个挨了打都不敢吭声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敢站在法庭上为自己说话的人。这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那层木板墙知道。
但我又想,龙背岭只有一个赵明芳,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呢。那些挨了打不敢吭声的女人,那些被逼着嫁给自己不爱的人的女孩,那些一辈子困在山沟沟里看不到出头天的人,她们身边没有一层木板墙,也没有一个能帮她们挡一挡的人。她们的日子,又该怎么熬呢。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出答案来。
后来呢,后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日子还是照常过,龙背岭小学还是我和赵明芳两个老师,娃娃们换了一茬又一茬。赵明芳的启蒙班越办越好,有几个娃娃到了四年级去了镇上完小,成绩名列前茅,给龙背岭小学挣了好大的面子。
郭全德后来娶了个镇上的寡妇,据说那寡妇比他厉害,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他再也没来学校闹过事。有时候我在镇上碰见他,他远远地看见我就绕道走,像是在躲什么似的。
我和赵明芳之间,自始至终什么也没发生。不是没动过心,而是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跨过了那道坎,反倒不美了。我们就像那层木板墙,隔着但又挨着,各自独立却又彼此支撑,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有一年教师节,赵明芳被评为全县的优秀教师,去县城开了表彰大会。她领完奖回来那天,全校的娃娃们在操场上列队欢迎她,举着自己用红纸剪的小红花,齐声喊“赵老师好”。赵明芳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娃娃,看着他们手里的红花,看着他们脸上纯真的笑容,忽然就蹲下去哭了。
这一次不是伤心地哭,是高兴地哭。她蹲在操场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嘴里却说:“好,真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那天的夕阳特别好看,把整个龙背岭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赵明芳哭完了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对娃娃们说:“来,老师教你们唱首歌。”
她起了个头,清亮的嗓音在山坳里回荡。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娃娃们跟着她唱,声音稚嫩,调子跑得东倒西歪,但那歌声在龙背岭的山谷里飘荡着,飘过那三间土坯房,飘过那层薄薄的木板墙,飘过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我靠在教室的门框上,听着这歌声,忽然想起赵明芳刚到龙背岭小学报到的那一天。那时候她才十九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衬衫,站在那三间土坯房前面,脸上的表情我猜应该是慌的、怕的、不甘心的。她大概不会想到,十年后自己会站在同一个地方,带着一群山里的娃娃唱《在希望的田野上》,脸上的笑容是踏实的、笃定的、有光的。
有些人活着活着就死了,有些人死了死了又活过来了。赵明芳是后一种。
木板墙还在那里,薄薄的一层,隔着一个女老师和一个男老师的宿舍。山风吹过龙背岭,吹过学校操场上的那面红旗,吹过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吹进那三间土坯房里,带着一股子野草和泥土的气息。
赵明芳站在讲台上,拿着一本语文书,正在给一年级新来的娃娃们上识字课。她的声音透过教室的窗户传出来,清亮而笃定。
“来,同学们跟我读——天、地、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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