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方面军”的奇迹地图|战斗！突围！“印”痕处处山河永固

战斗！突围！

“印”痕处处山河永固

山西寻访报道组：王晓映 张东海 蒋国松 钱月明 邓雯婷 袁宇韬 张睿恬

“会骑马吗？”“会！”“会打枪吗？”“会！”“那到新华日报华北版来吧！”1939年，时任八路军一二九师政委的邓小平向新华日报采访部主任、著名战地记者陆诒发出邀请。

87年后，陆诒之子陆良年从上海出发，第三次重走父辈路。在山西省长治市沁县南里镇东林村后沟自然村，他与新华报业全媒体记者团神奇相遇。

后沟村是《新华日报》华北版创刊地。漫山葱茏，当年的战斗之声怎样从崇山峻岭中突围而出？山遥水远，这里有着怎样的神秘力量，吸引来自长三角的我们跨越千里，在此交汇？

陆良年父女与寻访团在《新华日报》华北版创刊地旧址合影

一位“报二代”的寻访：

父辈记者个个是战士

盛夏的清晨，我们寻访团一行6人刚走到后沟村村口，就与一片“咩咩”声撞了个满怀。原来，《新华日报》华北版创刊地旧址门口是一个羊圈，几十只羊挤在栅栏后，探着脑袋张望，叫得正欢。

东林村党支部书记栗俊芳带着神秘的笑意说：“今天村里还有个上海来的老朋友，你们要不要见见？”话音未落，一位女子搀着一位老人走了过来。老人清瘦，眼神却很亮。他一开口，就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我的父亲，是陆诒。”

陆良年接受记者采访

陆诒，那个我们前一阵在武汉大陆里采访时念叨过的名字！陆诒之子，那个我们想约访一直没找着头绪的采访对象！

当年，上海名记者陆诒去延安采访中共领导人后被深深折服，很快加入了新华日报。“本报台儿庄讯”“台儿庄前线报道”……《新华日报》关于台儿庄战役的系列报道中，陆诒的战斗英姿跃然纸上。

2012年国庆节后，陆良年夫妇和两个弟弟开着车，从徐州出发，一路向西，重走父亲当年战地采访路。他们一路找到后沟村，一进村就遇见了栗俊芳，住进他家。陆良年与栗俊芳深聊细节后发现，当年父亲不在创刊地办公，而是在武乡县安乐庄村。原来，在险恶的环境中，华北版先后经历大约9次反“扫荡”战斗，8次搬家。

今夏，81岁的陆良年在女儿的陪伴下，第三次来到后沟村。一趟又一趟“回”乡，栗俊芳和陆良年，一个山西方言，一个上海口音，早已聊成了老友。陆良年在对父亲足迹的一次次寻访中，看清了新华日报华北版的“容颜”。

1938年11月中旬，何云、陈克寒等新华日报重庆版报人进驻沁县后沟村，负责筹建《新华日报》华北版。1939年1月1日，《新华日报》华北版在这里正式创刊，何云、陈克寒先后担任社长。从创刊到1943年9月29日停刊，《新华日报》华北版历时4年零9个月，出版846期。

陆诒是新华日报采访部主任，受周恩来指派奔赴太行敌后。陆良年告诉我们，1939年，陆诒穿越层层封锁线抵达晋东南，朱德、左权亲自接见，何云早已等候多时，二人骑两匹快马奔赴安乐庄村驻地，报社全员列队鼓掌迎接。在安乐庄村的土炕上，何云与陆诒彻夜商议敌后采访路线。陆诒前后驻留报社共6周，亲眼见证了这支队伍的生存模样：“扫荡”警报一响，所有人扛起印刷器材进山游击，记者个个是战士，“背着报馆打游击”，是这里的常态。

陆良年出生于1945年抗战胜利那年，父亲为他取名“良年”，寓意“好年景”。陆良年说：“这些前辈，为中国人民吃过苦、流过汗、流过血。希望大家别忘了他们，别忘了那段日子。”

一台铸字机的见证：

“一张《新华日报》顶一颗炮弹”

山西省长治市武乡县八路军太行纪念馆内，国家一级文物——新华日报华北版印刷厂使用过的铸字机，正是“背着报馆打游击”的真实写照。“这架铸字机铸出的铅字，就像一颗颗复仇的子弹射向敌人。”八路军太行纪念馆讲解员陈静郑重讲述。

国家一级文物——新华日报华北版印刷厂使用过的铸字机

当年，为保证报纸印刷，工作人员几经辗转，将这台铸字机背到沁县后沟村报社印刷厂。1942年5月，日军企图摧毁八路军总部，并把摧毁新华日报华北版作为第二个作战目标。在率报社机关转移途中，何云沉着地把重要文件销毁，将这台铸字机埋在武乡县大坪村一处房屋下。危急时刻，他对报社人员说：“不要把子弹打光，留下最后两颗，一颗打我，一颗打你自己，我们绝不当俘虏。”

1940年8月起，“百团大战”炮火连天，报社报道从未停歇。八路军总部参谋处联合新华日报华北分馆印发《华北交通总攻击战捷报》，40余天刊印22期，单面粉色土纸印刷，张贴在各村墙面，第一时间向根据地群众传递前线胜利消息。

左权县麻田镇太行新闻烈士纪念碑

中国报协集报分会常务理事杨宏伟耗费多年，终于寻得一份1940年9月30日原版捷报。报纸早已残破不堪，他找了一张红纸垫在下面，并把标题中残缺的“华”字小心翼翼地补上。他抚摸着珍藏的报纸，感慨道：“朱德总司令说得真切，一张《新华日报》顶一颗炮弹，而且《新华日报》天天在作战，向敌人发射出千万颗炮弹。”

何云带领的办报队伍创造了辉煌成绩，报纸最高发行量达5万多份，人员最多时有700多名，传播力通达海内外。他们是记者，更是战士。在1942年5月28日的反“扫荡”战斗中，57位新闻战士英勇牺牲，其中40余位是华北版“新华烈士”，包括社长何云，他们用鲜血写就了我国新闻史上最悲壮的一页。

“父亲返回重庆时，与何云挥手作别，想不到竟是永别。‘大扫荡’之后，即便只剩少量幸存人员，华北版依旧按期印发，舆论阵地从未失守。”越了解，越崇敬，陆良年对父辈、对新华日报的寻迹，就这样从武汉、重庆一路延伸至华北。

半块铅印版的诉说：

军民同心破解办报生存难题

“你们要找的印刷厂，就在半山腰上的村民家中。”寻访团来到左权县麻田镇寺凹村时已是夜里，村民们都知晓印刷厂所在，热心引路。

栗俊芳向寻访团介绍墙画

1940年11月，报社辗转华北深山，印刷厂便落地在这个村落。1955年出生的村民武真生如今居住在这里，他向记者介绍：“这几间屋子就是当年的印刷车间，家中老人说，工人曾在这里赶印报纸。”

这座山间土屋，是报社日夜周旋于物资困境的见证。编委陈浚曾记录创刊初期的窘迫：“印1万份报就得摇上1万多次……一期报纸需用20个小时才能印完”“纸张和油墨全靠从敌占区采购……翻越丛山峻岭，沟壑河流，全靠人背牲口驮，接力递送日夜兼程……健壮的交通员，平均每人肩担背负达60斤，每天往返行程百把里”。

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反复压印的铅字快速磨损，版面字迹模糊，报纸濒临停刊。经理王显周联合工人连续三月攻坚，成功试制“半铅模”，又用土法造出纸型浇铸铅版，大幅降低了铅字损耗，焕然一新的清晰报纸顺利印出。

国家一级文物——半块1940年3月7日铅印版

武乡县文保中心收藏的国家一级文物——半块1940年3月7日新华日报华北版铅印版，是那段艰难岁月的珍贵物证。“1984年，这件文物在安乐庄村被发现，是全国仅存的新华日报华北版原版铅印件。战时铅材稀缺，每一块铅版印刷完成后都会打碎熔铸，重制新版，留存完整原版几乎不可能。”文保中心工作人员介绍。2025年，这件铅印版参加了“山河永固——晋冀鲁豫抗日根据地革命文物展”，向观众展示敌后办报的物资困局。

纸张供应，亦有瓶颈。何云、王显周商议，依托太行民间手工业，发动全民土法造纸，建立规模化造纸体系，实现文化用纸完全自给。

在后沟村，有一面“自力更生 团结互助”的墙画，以白描式画法生动再现了军民合力造油墨、纸张的场景。“没有外援，报社全员就地自救；没有纸张，就走村入户收集村民的破布、烂鞋、麻头、树皮，架起大锅蒸煮原料，再用毛驴推磨碾出纸浆，手工晾晒制成土麻纸；没有油墨，众人进山砍伐松枝，在山沟隐蔽处焚烧收集松烟，混合山中油料熬制‘新华油墨’；缺少铸字铜模，专程寻访民间小炉匠手工雕刻，循环熔铸铅字反复使用。”栗俊芳指着墙画向记者介绍。

军民同心之下，华北地区造纸作坊遍地开花，土麻纸、自制油墨源源不断送往各大印刷厂。即便印刷出的报纸字迹深浅不一、纸张边角残缺，依旧按期送到各村、战壕，让军民读懂抗战大势。

一沓回执单的印证：

红色声音传遍千家万户

农户王水金1943年6月17日的订报回执单，被杨宏伟完好地收录在一沓基层订报单中。“遍布村镇的订阅记录，印证报纸真正扎根在了田间地头。”我们来到杨宏伟位于长治的家中，他将珍藏的老报纸悉数铺开供大家研读。

杨宏伟向寻访团介绍珍藏的《新华日报》华北版老报纸

作为中共中央北方局机关报，华北版汇集各路文化力量：既有来自新华日报重庆总馆、《中国人报》等的成熟采编人员，也有延安抗大、陕北公学、鲁艺输送的大批知识分子。

长治地方文化学者陈慧岩感慨，《新华日报》华北版的大众化办报路线，至今仍是媒体的标杆：“摒弃晦涩文字，标题浅显直白，把党的政策、抗战故事转化为老百姓听得懂、看得明白的内容。边区群众多不识字，各村自发组建读报小组，乡村教师、村干部逐字朗读报纸，把前线捷报、救国道理送到田间地头。”

文字之外，木刻版画成为贴近群众的重要宣传载体。1939年7月，胡一川、罗工柳、彦涵、华山等人带领延安鲁艺木刻工作团进驻报社，开辟副刊《敌后方木刻》。起初，木刻作品百姓接受度不高，文艺工作者迅速调整思路，发起新年画运动，创作连环画《老百姓要学会打游击》《壮丁》，把民主选举制作成版画《选村长》，彦涵还精心刻画《论持久战》宣讲图景……画风质朴，一目了然。

“传统门神秦琼、尉迟恭，换成了手持大刀、奋勇杀敌的八路军战士；木刻版画描绘群众纺线、造纸、参军、游击的日常，色彩朴素、画面直白。报社还印制通俗小册子，比起文人创作的厚重书籍，贴合百姓生活的简易读本广受追捧，在乡间广为流传。”陈慧岩认为，党报是连接党和群众的桥梁，扎根人民是永恒不变的办报底色。

遍布山野的运输网络，是报刊发行的隐秘生命线。为突破日军封锁，华北地区搭建多节点地下接力运输网，交通员昼夜轮换接力传递报刊物资。交通员多为本地农民，方便就地补充人手，即便一处联络点暴露，整条运输线仍可维持运转。1942年，报社依托地下关系、爱国群众与商界人士，辗转从天津运回印刷设备，沿途安插内线掩护，多名交通人员为此献出了生命。

群山无言，“印记”留声；以笔为刃，突围前行。

2021年，《新华日报》华北版创刊地旧址被山西省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通往创刊地的一条路，2024年被命名为“新华路”。

80多年前，新华日报华北版报人草木制墨、破布造纸、骡马载机，在封锁与炮火中闯出以文伐敌的生路；80多年后，无数年轻人循着先辈足迹来到这里，笔未冷，血犹热，红色宣传的火种，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