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叫“铅角子”，北京人称“钢镚儿”，曾经为它挤破头

文│张国康

【旧闻实录】

本报讯：今天是人民银行发行硬分币的第一天。这次发行的办法，不是采取兑换，而是通过国营百货商店，食品商店和公共车辆上买货、买票另找出去。因为大家都想先看到这种新的硬分币，所以今天上午中百第一商店、食品商店的顾客特别多。

在食品公司的点心柜上，一角二分、七分、五分钱的点心交易特别忙；中百第一商店也是如此，三分、五分钱的铅笔、橡皮、糖果，今天也成了热门货。

公共交通车辆上今天也出现了一种特殊现象，因为硬分币今天刚刚发行，数量还不多，售票员在路线上一、二圈兜下来，早晨发给的二元钱硬分币差不多都找完了。

——1957年12月1日《新民报晚刊》

01

藏家：不积跬步

1957年11月20日，《新民报晚刊》关于发行硬分币和纸币的报道

虽然已是冬天，却难得艳阳高照。星期天，老夏本不用上班，可还是起了个大早，要去南京路的食品公司买水果糖。老伴嚷嚷说，弄堂口老宁波开的烟纸店就有水果糖卖，用得着乘车子去南京路买吗。老夏说侬晓得啥，今朝人民银行开始发行人民币的硬分币，无线电里讲，这次发行不是采取兑换，而是在国营商店和公共汽车上找零的办法。听说南京路食品公司和中百公司在人民银行拿到的硬分币多，找给顾客的机会也多，要去就得趁早。反正离春节也只有一个多月，买一斤水果糖，过年好分给孩子吃。

这一天，是1957年12月1日。黄历上说，宜：订盟、纳采、祭祀、祈福、修造、安机械等，发行货币应该算是修造或者订盟吧。这一天，《新民报晚刊》得天时之利，以一块“豆腐干”新闻及时报道了三枚“铅角子”落地的声和影。

上海人习惯上将一些金属统称为铅，比如铅桶、铅丝等。把硬分币叫做“铅角子”，大概和北京人叫“钢瓣儿一样，其实，那天发行的硬分币材料和铅一点不相干。

老夏小时候喜欢集邮，参加工作后喜欢上了收集钱币。开始是自学钱币知识，后来参加了市里面的钱币学会，向学会的老师们虚心请教，进步神速。他还是厂工会钱币爱好者小组的组长。因为经济条件的限制，他收集的钱币也不算很多，但是他的钱币知识是大家公认的。有时候也给公司和厂里的爱好者们讲讲课，一来二去，在公司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专家了。从1948年人民银行发行的第一套人民币开始，他就特别留意新中国的货币。

1955年第二套人民币发行，旧币兑新币时，他留下了一套崭新的第一套人民币。对今天同时发行的十元纸币大钞，老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心想先集全硬分币，十元大钞早晚也会拿下的。老伴对他藏着崭新的钱不用很有意见，经济本来不宽裕，哪有闲钱藏着下崽啊！所以老夏的这个爱好也只能偷偷摸摸。这次的铅角子只是几分钱的事，老伴倒也没有多啰嗦。

老夏到食品公司门口时刚刚过了八点半，商店还没有开门，门口倒是有几个老头在徘徊，一打听也是来买东西找零钱的。南京路上的有轨电车当当当地开过，几个乘客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买什么紧俏商品？大清早的，食品公司竟有人等开门！

实际上，这一天南京路上的好几家国营大商店都未雨绸缪，预料会有很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顾客，所以很多领导都亲临一线，或当营业员，或当纠察维持秩序。各柜组又要求大家提前一个小时上班做好准备。果不其然，为了能找回几枚硬币，大家都挑那几种一角二分、七分、五分的点心买。老夏本来是要买一斤什锦糖的，为了有找头，他特意买了一斤一两。女营业员找给他的是八分钱，壹分、贰分、伍分各一枚，老夏的算计真好。

几个老头得了铅角子，并不急于离去，聚在柜台前闲聊，他们大都是想弄几个铅角子回去给孙子孙女玩，比起他们来，老夏感到自己的层次比他们高点。于是就在闲聊中给他们普及了下钱币知识。女营业员听老夏说得头头是道，便好奇地问，看勿出，侬哪能晓得嘎许多啊，大概是个收藏家吧？老夏笑笑说，啥地方，只是爱好，不是收藏家。

老夏就是这样为几枚小钱“亲临一线”，不积跬步，后来，慢慢成为真正的藏家。

02

专家：坚实起步

1957年12月1日，《新民报晚刊》关于人民银行发行硬分币的通告

老夏是在《新民报晚刊》上看到人民银行通告的，也从通告中了解了新发硬分币的形状、颜色和图形：中间是国徽，上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背面面额的周围是麦穗图案，下方有制造年号。早在这年的11月19日，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就签发了《关于发行金属分币的命令》。据此，12月1日开始发行的壹分、贰分、伍分三种硬分币，与正在流通的同面额纸分币混合流通。这是新中国发行的首套硬分币，自1955年3月第二套人民币发行以来，人民币的信用逐渐在人民心中树立，发行硬分币是为了更加便利市场流通。

半个多世纪以来，人们几乎每天与这些“铅角子”们亲密接触，经过我们手的硬分币数不胜数，但能记得它们的设计者刘延年的人已经不多。刘延年，北京印钞厂副总工程师、高级工艺美术师，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实用美术系，多年从事人民币，国内、国际的证券等设计工作。在他接受第二套人民币硬分币设计任务时，年仅21岁。人民币硬分币的设计，既要在方寸间体现时代感和民族风格，还要适合铸造工艺的各项条件。年轻的刘延年心情激动又忐忑，他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翻阅资料，验证数据，充分运用在美院学到的知识，博采众长，大胆构思，精心设计。初稿出台征求意见时，有人提出分币背面图案的麦穗带麦芒，因麦芒线条细，而材质又易磨损，恐不利硬分币的流通。但是否可以将麦芒去掉呢？为了考证有没有不带麦芒的小麦品种，刘延年亲自到郊区向老农请教，反复进行修改，苦干两个多月，终于设计出两套方案。而现行的这套正面以国徽、国号为主，背面以装饰性麦穗、面额、年号为主的设计方案，因其图案简洁庄重，层次分明，外形大小及轻重恰到好处，适合生产工艺，便于流通，得到了领导的赞赏。在试制阶段，为适应工艺要求，刘延年对雕刻原模又做了几次小的改动。这三枚硬分币投入生产后，每年以数亿，数十亿枚产量生产，其铸造发行量之大，为世界造币史上所罕见。

这三枚硬分币是刘延年货币设计的处女作，之后的四十余个春秋里，他先后参与了我国第三、第四、第五套人民币和数套援外货币、国库券、兑换券、油粮票证的设计研制工作。钱币设计是个寂寞的工作，每天有数亿人在使用着他设计的作品，但他的大名却鲜为人知。

值得一提的是，这套1957年发行的硬分币，制作开始于1955年，即第二套人民币发行之时。材料初期为铝铜合金，后因存在氧化现象，加上铜资源紧俏，从1956年发行的5分面值硬分币开始，改为铝镁合金。第一套硬分币的铸造得到了前苏联专家的帮助，在铝合金中稍加铜元素，是经过上海冶金研究所专家李林等专门研究后提出的。这些硬分币大多是在沈阳造币厂制版铸造，相对于老厂沈阳厂，1972年才开始制版硬分币的上海造币厂，自主研发和铸造的70、80年代分币，较同期的沈阳造币厂老版更精细、美观、耐用、易于保存。

专家刘延年的钱币设计生涯由此开始，人民币硬币的设计制作和发行，也由此开始了坚实的第一步。

03

大家：城市孤步

这一天的人民银行各个营业所也比以往热闹，在给付储户利息零头时，储户也拿到了硬分币。有一个老太太没见过这些钱，看半天嘟囔着不肯收。旁边一大叔开了腔：老太太，人民银行哪能会拨侬假钞票啊，迪格是新格铜钿，侬勿要就拨我好了，老太太这才收下。其实人民银行各个基层行拿到的硬分币也不多，铅角子人见人爱，有些分行和中心支行就难免“克扣斤两”，层层保留机动数，不把硬分币及时分配调运到基层银行。有些支行和营业所的出纳员在付款中，也有“惜付”现象。这也难怪，大家都说，新发的硬分币材质锃亮，图案美观，让人爱不释手，付出去有点可惜，要是上级银行能多分配一些就好了。那一天，很多人拿到了铅角子，却没有一个人舍得花出去，所以纸分币大量回笼，有些银行人手紧不及清点，就出现了纸分币大量积压现象。看看，铅角子发行第一天，行情真有点抢手。银行尚且如此，商店的售货员当然也不例外，难免也出现“私藏”现象。所以，很多商店的领导在这一天特别强调，营业员不能“私留”铅角子。

话说老夏从食品公司出来，转身又去了中百公司给儿子和女儿买了两支铅笔两块橡皮，又找回了伍分壹分硬币各一枚，大功告成便从南京路乘电车回家。公共汽车上又是另一番景象，老夏买一张七分的车票，想不到又找回了贰分和壹分硬币各一枚。售票员说，这已经是最后几枚硬币了，出车时只领到二元钱的硬币，一两圈兜下来，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她也没想到铅角子会这样受欢迎，有一个乘客只需买四分的票，却掏出一张一角的纸币买七分的车票，为的就是多找回一枚贰分的硬币。老夏琢磨着，今天是超额完成任务，除了自己留下一套，其余的就给孩子们白相相算了。

自那一天迄今为止，我国发行的硬分币面值仅此壹分、贰分、伍分三种，但由于材质与铸造年份不同，所以硬分币家族非常庞大。2006年9月，央行宣布从2007年4月1日起，停止第二套人民币纸分币流通。今天，尚在流通的硬分币也已然淡出江湖，却在收藏界异军突起。虽然，正在流通的货币不能进行交易，但硬分币的行情走势明显看好，被称为“四小龙”和“五大天王”的几种硬分币集藏炙手可热，其中稀缺珍品行情已达千余元。

大都会上海，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舞者，踏着眼花缭乱的狐步，演绎着市井生活的众生万象。1957年，注定了是一个不平凡的年头：第一个五年计划将于年底完成；中央经济工作五人小组成立。在重视经济建设的同时，浮夸之风也在形成：第一次提出了“大跃进”的口号，第一次放言“十五年赶上英国”。更甚者，反右斗争如火如荼，知识界万马齐喑，尽显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或许，那三枚小小的“铅角子”的诞生所发出的声响，终究也被湮没在沉沉的历史中。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