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外孙女哄了没两下,孩子哭起来,哭得脸蛋通红。
我掀开小包被想给她透透气,一眼扫到她脖子右侧,愣住了。
那里有块暗红色的胎记,指甲盖大小,形状我认识——二十年前,护士从我怀里抱走那个孩子时,我在他脖子上也见过一模一样的。
我手开始抖,整个人僵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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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在夜里十一点打来的。
我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响。
一看是国际长途,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韩若琳去英国留学一年多了,平时也就周末打个视频电话,从没这么晚打回来过。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哭声。
“妈……”
就一个字,声音碎得像被碾过的石子。我心跳猛地加速,攥紧了手机。
“咋了若琳?你慢慢说,别哭。”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只有抽泣声。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是在使劲稳住自己。
“妈,我怀孕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棍敲在我脑袋上。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反应过来之后,第一句话脱口而出:“谁的?”
“他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电话打不通,公寓也退了,我去学校找过,老师说他已经办理退学了。”韩若琳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手撑着床头柜,感觉腿有点软。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你跟他谈多久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韩若琳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你疯了?”我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还在上学,男方人都跑了,你生个孩子怎么养?”
“我能养。”
“你拿什么养?你在英国连个亲戚都没有,学费还是我跟你爸东拼西凑的,你拿什么养一个孩子?”
韩若琳又开始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声音抖得厉害:“妈,我在这边真的扛不住了。这个地方太冷,我每天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个孩子,是我在这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沉默着,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妈,你过来一趟好不好?”
我答应了她。
挂了电话就翻出存折,算了算卡里还剩多少钱。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银行取了钱,又去学校办了请假手续,然后去火车站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车到省城,再从省城坐大巴到机场。
机票贵得我心疼,但没办法,闺女在那边等着。
我在飞机上坐了十几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若琳从小到大都很听话,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从没让我操过心。
她在英国这一年多,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
“还行”
“你别担心”。现在突然出了这种事,说明她在那边是真的熬不下去了。
到了伦敦希思罗机场,我按照她给的地址坐地铁过去。地铁里挤满了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攥着手机,把地址看了又看,生怕坐错站。
韩若琳住的地方在郊区,从地铁站出来还要走十几分钟。
那一片都是老房子,街道窄窄的,路边堆着黑色垃圾袋。
她住在一栋红砖楼的三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看见她倚在门口等我。
她瘦了很多。
脸上的婴儿肥全没了,眼窝深陷下去,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鼻子一抽,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身上很瘦,我隔着卫衣能摸到她肩胛骨的轮廓。
“行了,别哭了,我来了。”
进了屋,我四处打量了一下。
一间小开间,大概也就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关不严,从缝里往屋里灌冷风。
墙角堆着几袋方便面,桌子上摆着一排药瓶。
我拿起药瓶看了看,全是我看不懂的英文。
“你这吃的什么?”
“维生素,还有叶酸。”
她把药瓶从我手里接过去,放回桌子上。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跟那天打电话时她的声音一样。
“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薛熠楠。”
“中国人?”
“嗯。也是来留学的,比我大一届。”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韩若琳低下头,手指绞着卫衣下摆的线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半年多。他对我挺好的……真的,妈。我刚来的时候英语不好,上课听不懂,每天都不想出门。是他帮我去跟老师沟通,带我去超市买菜,陪我练口语。”
“那他现在人呢?”
“我不知道。”韩若琳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有一天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他脸色一下子变了,说他出去买点东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沉默了,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妈,我知道你想说我不懂事。可是这个孩子,我真的想生下来。”韩若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固执,“我知道我一个人养不了,可我舍不得打掉。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我问她。
韩若琳愣了一下,然后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太孤独了。”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每天醒过来,打开手机,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在这个地方,我连个能帮我说两句话的朋友都没有。”
我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睡在她那张小床上,她躺在里面,我躺在外沿。
半夜我醒了,听见她在梦里喊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我侧过身去,看她蜷成一团,缩在被子底下,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一夜没睡着。
我在伦敦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陪着韩若琳去超市买菜,去学校办了休学手续,去社区医院做了产检。
韩若琳英语不太好,我就连比划带猜地跟医生沟通。
临走那天,我问她:“你真决定好了?”
她点了点头。
“那行,你跟我回去。回家里养胎,妈照顾你。”
02
韩若琳跟我回了国。我给她办了休学,她在英国的行李大半都扔了,只带回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回到县城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打了辆出租车,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韩若琳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我们家住在县城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墙皮掉了不少,扶手生了锈。
我走在前面开门,韩若琳跟在后头,步子很慢。
进了门,她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怎么了?”我把包放下,回头看她。
“没什么。”她摇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好久没回来了。”
房间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
门背后的贴纸,书桌上的台灯,床头的毛绒兔子,一样没动。
她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枕头,然后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我没打扰她,关上门去厨房做饭。
冰箱里没什么菜,我前天走之前买的几个土豆和西红柿已经有点蔫了。
我把土豆削了皮,切块,跟西红柿一起炖了个汤。
饭做到一半,我听见她房间里有声音。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屏幕发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放下手机,看向我,“妈,你说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说我?”
“说什么?”
“未婚先孕,男方跑了,连婚都没结就挺着大肚子回来……”她声音很低,“我都想得到他们会说什么。”
我把门关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管他们说什么。”
“我能不管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雾,“妈,你在这地方待了一辈子,你知道这地方的人是什么样子。一件小事能被他们说十年。我这档子事,够他们说到我孩子上小学。”
我没接话。她说得没错,这个小县城就是这个样子。菜市场里永远有人说闲话,楼下小卖部的大姐能把方圆十里的事打听个清清楚楚。
沉默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拉了拉她的手:“走,吃饭。”
流言蜚语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回来第三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迎面撞上住在隔壁楼的张姐。她看见我,笑得格外热情:“哟,黄老师,听说你闺女回来了?”
“嗯。”我点了点头,想绕过去。
“听说她在英国谈了个对象,还怀了孩子?”
我脚步一停,握着菜篮子的手指紧了紧,没回头看她。
“年轻人嘛,在外面自由自在的,谈个恋爱也正常。”张姐又说。
“是正常。”我说完这句话,没再多说,直接走了。
但我心里清楚,话一旦从张姐嘴里说出来,不出两天整个菜市场的人都会知道。到那时候,谁见到我都会问一句“闺女还好吗”,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接下来几天,我买菜时遇到的人,个个都侧着眼睛看我。有些人当面不问,背后却交头接耳。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韩若琳也察觉到了。她开始不怎么出门,每天就待在家里。我给她买了几本书,她偶尔翻翻,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一口空锅。
“你干嘛呢?”
“我……想给你做顿饭。”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就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酸。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爱说爱笑,喜欢捣鼓吃的,高兴了会在家里哼歌。可现在的她,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不用你做。你坐着,妈来。”
我走过去接过锅把她赶到客厅,然后转身开始洗菜。
晚上吃完饭,她帮我收碗,突然问我:“妈,我爸知道这事儿了吗?”
“你爸那边……”我顿了一下,“我还没跟他说。”
马浩常年不在家。他在省城包工程,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回。就算回来了,也就是待个两三天,看看就走了。
他最后一次回来是四个月前,住了两天,走之前甩给我两千块钱。
“我给他打个电话吧。”我说。
“别。”韩若琳摇摇头,“我自己跟他说。”
可马浩接到电话后,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他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什么?怀孕了?哪个王八蛋的?我韩若琳是去读书的还是去丢人的?”
韩若琳举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爸,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能把孩子搞出来?那个男的呢?他跑了他就不用负责了?你告诉我他是谁,我不信找不到他!”
“爸,你别管了……”
“你别叫我爸!我没你这样丢人的闺女!”
电话挂断了。韩若琳站在原地,手机举在耳边,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我走过去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我抱着她,她靠在我肩上,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越想越来气,抄起手机就给马浩打了过去。
“马浩,你给我听好了。”
“听什么听?我告诉你黄玉珑,你教出来的好闺女,让我的老脸都丢光了。”
“你的老脸?”我冷笑了一声,“你在省城一年到头不着家,闺女从小到大你管过几天?你有脸说?”
“你……”
“我还没说完。若琳是我生的我养的,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你要是嫌丢人,就别回来,也不用给钱。我们娘儿俩不靠你也活得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忙音。
我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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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若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的妊娠反应很厉害,前三个月几乎吃什么吐什么。
早上起来吐黄水,下午吃不下东西,晚上饿得胃疼却闻到油味就反胃。
我变着法给她做饭,米粥、面条、蒸蛋羹,她能吃下去多少算多少。
那段时间我明显感觉到她瘦了一圈,脸上的气色也不好,嘴唇发白,眼圈发黑。
我看着心疼,又不敢说太多。
我就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弄点吃的,有时候煮个小米粥,有时候熬个排骨汤。
她能吃进去几口,我就觉着这一天没白忙活。
有一次她晚上吐得厉害,趴在马桶边上干呕,我在旁边帮她拍背。她吐完了抬起头,满脸虚汗,眼睛红红的。
“妈,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应该听你的,把孩子打了?”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掐了一把。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是没用。”她扶着马桶站起来,擦了擦嘴,“可我就是害怕。”
“怕什么?”
“怕我养不好他。”
我没接话,把她扶回床上,给她倒了杯温水。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妈,你说我能当好一个妈妈吗?”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说:“能。你不是那么没本事的人。”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比我有本事。”
韩若琳没再说话,我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大概睡着了。我坐着没动,看着窗外的夜色,叹了口气。
怀孕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她的情绪好了一些。能吃下东西了,脸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她开始主动跟我聊天,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突然问我:“妈,你说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现在问这个太早了。”
“我问问嘛。”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我希望能生个闺女,闺女贴心。”
“男女都一样。”
“那可不一样。”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闺女长大以后能陪着我说话,能穿漂亮衣服,能跟我一起逛街。”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她已经不像刚回来时那么沉默了,那个爱说爱笑的韩若琳好像慢慢回来了。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窗边看落日,我坐在她旁边打毛衣。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妈,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有红的,有蓝的,还有一些硬币。
“这哪来的?”
“我在英国攒的。”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那时候薛熠楠还没走,他偶尔会给我一些零花钱。我舍不得花,都攒下来了。回国前我去了银行,把它换成了人民币。”
我数了数,有一万多块钱。一万多,对于她一个在国外读书的学生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
“你留下,以后用钱的地方多。”我把信封递回去。
她摇摇头,没接:“你拿着,帮我买东西。我不能光花你的钱。”
我看着她,喉头有些发紧。她以前是从不乱花钱的,但也没这么懂事过。
“行,我给你存着。”
韩若琳怀孕七个半月的时候,遇到了韩若琳的一个老同学。那天我陪她去超市买东西,刚进门口就碰见一个年轻姑娘。
“若琳姐?”那姑娘先认出了她。
韩若琳一愣,看了看对方:“你是……李钰彤?”
“是我啊!”李钰彤激动得一下子蹦过来,然后看到韩若琳的肚子,表情僵了那么一秒钟,很快又恢复了笑脸,“若琳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跟我说一声。”
“几个月前回来的,有点忙,就没联系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会儿。
原来李钰彤在县城的商场做导购,今天休息出来买东西。
临走的时候,韩若琳跟她加了微信,说改天有空出来坐坐。
回家的路上,韩若琳情绪明显变好了。她走在我前面,步子轻快了不少。
“她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她回头跟我说,“好几年没见了,她一点没变。”
我看她高兴,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一些。怀孕以来她一直闷在家里面,能有个人说说话是好事。
可我心里还有个疙瘩解不开。
薛熠楠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韩若琳说他在国内没有家人,我也没去查。可我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有一次我趁着韩若琳午睡的时候翻了她的手机。
她在英国跟薛熠楠的聊天记录都还在。
我翻了一遍,发现薛熠楠说话很客气,从不提自己家的事。
韩若琳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他说他没妈,从小跟爸长大,后来爸也再婚了,他就自己一个人了。
我看了几页,觉得没什么异常。可就是这种“正常”,让我觉得不对。
一个正常的男人,女朋友怀孕了,要么承担责任,要么要求打掉。直接消失算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心里犯了嘀咕。但当着韩若琳的面,我没提这事。
04
韩若琳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她开始有点紧张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拉着我说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走进她房间,看见她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婴儿的衣服。那是她从网上买的,粉色的,上面还印着一只小兔子。
“妈,你看好看不?”
“好看。”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圆圆的挂在半空,照得房间亮堂堂的。
“薛熠楠说过,他喜欢女孩。”她突然说。
我没接话。
“他说如果以后有女儿,他要给她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教她写字、画画、弹琴……”
“他是这样说的。”韩若琳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想起。”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怀念,有痛苦,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妈,你说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
“什么人都会变。”
“可他才二十几岁,怎么就能狠心到这种程度?”
“有些人,骨子里就冷。”我看着她,“你以后会遇见的。好的人,坏的人,都叫你碰上了,你才知道怎么分辨。”
韩若琳没再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衣服,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几天我明显感觉她情绪波动很大。
有时候白天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莫名其妙哭。
我去问了社区医院的医生,医生说孕妇到后期情绪本来就容易波动,多陪陪她,多跟她说话就好。
可我知道,她心里放不下那个男人。
有一次我去买菜,在马路口遇见李钰彤。她推着电动车等红绿灯,一看见我就笑了:“阿姨,若琳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肚子越来越大,快生了。”
“那多注意休息啊。”李钰彤说着,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阿姨,我前几天跟若琳姐聊天,听她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她说她在英国的时候,还有件事没跟您说。”李钰彤压低了一点声音,“她是通过一个华人留学生群认识的薛熠楠,那人一开始特别热情。后来若琳姐跟我说,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薛熠楠的聊天记录,他在群里自称是上海人,家里做生意的。可后来又说自己是广东人。若琳姐觉得奇怪,但没认真追究。”
我心里一沉:“还有这种事?”
“若琳姐不让我跟您说,怕您担心。但我寻思着,这人来路不明,连自己家在哪都说不清,您还是留个心。”
我点了点头。回到家,韩若琳正坐在客厅吃水果。我把菜放到厨房,走到她面前坐下。
“若琳,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薛熠楠,你到底了解他多少?”
韩若琳拿着水果的手停住了。她垂着眼,半天没说话,然后把水果放回盘子里。
“我跟他在一起半年多,他从来没带我见过他任何一个朋友。”她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总说他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喜欢社交。我没多想。”
我心里一阵发紧,这姑娘从头到尾都被骗了。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楚,就把自己交给了人家。
但我没说什么。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韩若琳的预产期是八月二十号左右。
提前一个星期我就帮她准备好了一切,婴儿的衣服、尿布、奶瓶、包被,全装在一个大包里放在玄关,随时准备出发。
我还专门去社区医院问好了转院流程,万一情况紧急,直接去县医院。
十八号那天凌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韩若琳喊我。
“妈……妈,我好像要生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冲到她的房间。她躺在床上,捂着肚子,表情痛苦。
“疼多久了?”
“大概……半个小时前开始疼的。”
我赶紧穿好衣服,扶着她下楼梯。
到了楼下,我打了辆出租车,把她扶上去。
一路上韩若琳疼得咬着嘴唇,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握着她的手,一直在说:“没事,没事,马上就到医院了。”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了两指,还早。
我陪着她等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那十二个小时里,韩若琳疼得满头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
我帮她擦汗,给她喂水,她抓着我的手不肯放,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妈,好疼……”她声音发抖。
“忍一忍,孩子生出来就好了。”
“我真的好疼……”
我看着她的样子,眼泪差点没忍住。我想起我生她那会儿,也是这么疼的。那时候身边只有我妈在,马浩在外面跑工程,电话打不通。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半夜,走廊里冷冷清清的。我找到护士站,问了一声。护士查了名单说:“在产房呢,今天下午推进去的。”
我顺着走廊走过去,听到产房里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撕出来的,听得我头皮一麻。
产房的门关着,走廊尽头坐着一个护士正在填写病历,见我过来就问:“您是?”
“我是韩若琳的姐姐。”我说。
早上六点多,产房的门被推开,护士抱着一个包好的婴儿走出来:“家属,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韩若琳被推出来的时候,眼睛半闭着,脸色惨白。
我走过去她费劲睁开眼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弯下腰凑过去,听见她说:“妈,我当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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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孩子满月那天,我在家里摆了酒席。
我这个人不爱热闹,但女儿生孩子是大事,也不能太小气。
我跟韩若琳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家里摆三桌,叫上几个老邻居、韩若琳的几个同学、还有我学校的几个同事。
酒席的菜是我头一天去菜市场买的,鸡鸭鱼肉一样不少。
我又蒸了一大锅糯米,打算做八宝饭。
韩若琳帮我打下手,孩子就放在摇篮里,她干一会儿活就去看一眼,眼睛里全是光。
那天的菜色我做了红烧鱼、炖鸡、炸肉丸子、凉拌菜、红烧排骨、炒时蔬、八宝饭、一锅鸡汤。
老家的规矩,满月酒要有肉有鱼有鸡,寓意孩子将来富足。
我算是尽力了,虽然比不上去饭店气派,但该有的都有了。
酒席从上午十一点开始。
邻居们陆陆续续来了,都拿着红包和礼物。
张姐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进门就笑:“哎哟,这孩子真好看,长得像妈妈。”
“像妈妈好,妈妈好看。”李钰彤在旁边接话,手里抱着给孩子买的小衣服。
我心里听着舒服,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给客人们倒了茶,又去厨房看了看灶上的菜。
韩若琳抱着孩子坐在客厅中间,我听见她在跟人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跟怀孕时判若两人。
她现在抱着孩子,整个人都温柔了下来。
吃了一会儿,大家推杯换盏,气氛热闹。我一个人坐在旁边,没怎么夹菜,就是喝了两口汤。
韩若琳把已经睡着的外孙女递给我,小声说:“妈,我抱累了,你抱一会儿。”
我接过来,换了个姿势。小家伙睡得很沉,嘴唇微微翘着,鼻息温热地拂在我手臂上。
我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孩子五官随妈,眉眼秀气。但那个鼻子,那个鼻梁的形状,不像韩若琳的样子,也不像马浩一家人的骨相。
我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脖子。
掀开包被的那个瞬间,我的手指碰到了她脖子的侧面。一阵温热从指尖传来。
然后我看到了。
一块胎记,指甲盖大小,暗红色,长在脖子右侧。
位置、大小、颜色,还有那块胎记的边缘形状——我二十年前见过一模一样的。
那块胎记不是圆形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胎记,脑子一片空白。
二十年前,我躺在产房里,生下了第二个孩子。护士抱着他过来给我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脖子右侧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连边缘那个小缺口都一样。
可是护士后来告诉我,那个孩子没保住。他生下来就没哭,抢救无效,没了。我记得我抱着他哭了一整夜,连他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他怎么可能跟我的外孙女长着同一块胎记?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转。我抱着孩子的手开始发抖,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顶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妈?”
我听见韩若琳在叫我。她可能觉得我抱孩子的姿势不太对,喊了两声。我没应,我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天旋地转的冲击里。
“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我逼着自己站稳,声音干涩,“我去厨房看看汤。”
我把外孙女轻轻放回摇篮里,转身走进厨房,关上了门。我扶着灶台,手抖得厉害,指甲死死扣住了灶台边缘。
窗外阳光明亮,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我盯着厨房墙上那一块泛黄的瓷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二十年前的画面——产房的白炽灯,护士的白大褂,马浩签字时那个撇得过长的“马”字。
那段记忆我已经太久没有翻出来过了。
我太累了,那段记忆太疼了,我跟自己说过,忘了。
可是现在,一个奶娃娃脖子上的胎记,把那段记忆全翻了回来。
我听见韩若琳在客厅里跟人说话,听见孩子的哭声,听见邻居们推杯换盏的声音。那些声音远远近近的,像一个蒙了雾的梦。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喂?”
“林刚吗?”
“是我。黄老师,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帮我查一个人。”我攥着手机,手还是抖的,连声音都在抖,“一个叫薛熠楠的男人。还有……帮我查一下二十年前县卫生院的档案。”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黄老师,查到什么地步?”
“能查多深查多深。钱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