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
李云龙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赵刚推门进来时,看见田雨正用小勺喂李云龙喝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田雨拿毛巾轻轻擦掉。
两人都没说话。
空气沉得像块石头。
过了半晌,李云龙咳了两声,对田雨说:“你先出去,我跟老赵说几句话。”
田雨看了赵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安,又像是终于解脱了。
等门关上,李云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刚。
赵刚抽出里面的照片,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拍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灰布军装,女的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身学生装。
站在一个破庙前。
赵刚仔细看了看那男的——是他自己。
女的他却不认识。
李云龙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赵,那天在庙门口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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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刚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接到电话的。
那天天气挺好,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在院子里浇花,桂花开了,香味飘得到处都是。他刚把水壶放下,准备进屋喝茶,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一听,是田雨。
“老赵,你快来吧,老李他……怕是撑不过去了。”
声音带着哭腔,但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赵刚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地上。
他愣了几秒钟,才问:“怎么回事?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吗?”
“肺上的毛病,老毛病了,这回……”田雨顿了顿,“医生说他没几天了。他谁都不想见,就想见你。”
“我马上来。”
赵刚挂了电话,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风把院子里的桂花吹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掸了掸,手却在发抖。
冯楠买菜回来,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老李不行了,我得去一趟省城。”
“那我也去?”冯楠问。
赵刚想了想,说:“你也去,帮着搭把手。老田一个人扛着,怕也快撑不住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当天傍晚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火车上,赵刚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冯楠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赵刚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李云龙的事。
他和李云龙认识了快三十年,从独立团开始就在一起共事。
那时候他们一个团长,一个政委,配合得特别好。
李云龙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脾气也大,谁都不放在眼里。
赵刚性格沉稳,正好压得住他。
两人就这么搭档了好多年。
后来部队改编,各奔东西,但感情没断。逢年过节总要通个电话,偶尔碰面也要喝两盅。
赵刚还记得上一次见李云龙是去年冬天,去省城开会,顺便到李云龙家里坐了一下午。
那时候李云龙精神头还行,就是老咳嗽。
赵刚劝他少抽点烟,他不听,还笑着说:“老子这辈子就剩这点爱好了。”
没想到这才过了大半年,人就快不行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走。
赵刚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李云龙那张黑瘦的脸。年轻时候,那张脸总是红扑扑的,精神得很。现在也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他心里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
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冯楠悄悄递了块手帕给他,他没接,只是抬手在眼角擦了一下。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火车到了省城。
赵刚和冯楠出了站,叫了辆三轮车,直接往医院赶。
医院在城西,不算太远。到了门口,赵刚让冯楠先在楼下等着,他自己上了三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
护士站的护士看见他,问是不是李将军的家属。赵刚点了点头,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病房,说:“田大姐在里面。”
赵刚走过去,在门口站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两把椅子。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李云龙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子。瘦得厉害,整张脸都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老高,眼窝也陷得深深的。
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田雨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圈红红的。
看赵刚进来,田雨站起来,低声说:“老李,老赵来了。”
李云龙没动。
田雨又叫了一声。
李云龙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转过来,落在赵刚身上。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赵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李云龙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跟以前那只能把敌人脑袋拧下来的大手,完全不一样了。
赵刚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老李,你……”
“别说了,我都知道。”李云龙笑了笑,笑得很勉强,“这次怕是撑不过去了。”
“说什么胡话。”赵刚说,“好好养着,过两天就好了。”
“你骗谁呢。”李云龙摇了摇头,“我自己什么情况,我自己心里清楚。”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赵刚点了点头:“你说。”
李云龙看了田雨一眼。
田雨会意,对赵刚说:“你们聊,我出去看看嫂子。”说完就走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呼吸机和窗外风的声音。
李云龙闭上眼睛,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赵,你还记得平安县城吗?”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
平安县城,那是他们独立团最漂亮的一仗。
02
平安县城那场仗,打的是1940年秋天。
那时候抗日战争正打得胶着,独立团在冀中一带活动,任务是牵制日军主力,配合正面战场。
李云龙当时是团长,赵刚是政委。
两人搭档了大半年,配合已经相当默契。李云龙负责打仗,赵刚负责政治工作,分工明确,从没红过脸。
那年九月,上级传来情报,说平安县城里的日军换防,新来的守备部队人数不多,是个难得的战机。
李云龙一听就坐不住了。
他连夜找赵刚商量,说要打平安县城。
赵刚觉得时机不错,但得先摸清城里的兵力部署,不能冒进。
李云龙点点头,派侦察排长魏勇带着几个人去摸情况。
魏勇是李云龙的老部下,打仗有一套,人也机灵。
他带着人去了三天,三天后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城里的日军确实不多,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中队,加上伪军也不到一千人。
而且城里的军官好像人心不稳,有人想跑。
李云龙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他拍着桌子说:“老赵,这仗能打!”
赵刚虽然也觉得机会难得,但他想得更细:“城里有没有老百姓?有没有关押的俘虏?这些都得搞清楚才行。”
“这些事让魏勇再去摸一摸。”李云龙说,“反正不差这一两天。”
于是魏勇又去了一趟。
这一次,他带回了一个让李云龙更加意外的消息——城里关着一批从北平来的学生,大概有四五十人,都是准备往东北送的。
李云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些学生……关在什么地方?”
“城南头,一个旧当铺里头。”魏勇说,“弟兄们亲眼看见的,有站岗的,还有铁门锁着。”
“都是些什么人?”
“听说是什么‘身份可疑分子’。”魏勇说,“反正就是那些抗日救国的学生呗。”
李云龙“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刚发现李云龙有点不对劲——他平时吃饭都是狼吞虎咽的,那天却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赵刚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李云龙说没事,就是觉得那些学生可怜。
赵刚也没多想,安慰了几句就回屋了。
他哪知道,那些学生里面,有一个是李云龙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李云龙是河北省保定市高阳县人,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妈死得早,留下他和一个妹妹相依为命。
妹妹叫何桂华,比他小三岁。
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十六岁少年,带着个十三岁的妹妹,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李云龙为了养活妹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后来抗日战争爆发了,他参了军,一走就是好几年。
他走之前把妹妹托付给了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想着等打完仗再回来找她。
哪知道这一走就是十几年,等他再回去找的时候,那个远房亲戚早就搬走了,妹妹下落不明。
李云龙找了好几年,一直没有消息。
他以为妹妹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就慢慢放下了。
可他没想到,妹妹不但活着,还成了抗日救国的学生。她参加了学生运动,后来被汉奸出卖,被日本兵抓了,正要往东北送。
而关押她的地方,就是平安县城。
李云龙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救妹妹,但他更知道,这个时候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出大事。
一来,别人会说他是为了私事才打的平安县城,动机不纯。二来,如果让日本人知道他妹妹在城里,肯定会拿她当人质。
所以李云龙谁也没说,一个人把这件事压在了心里。
他本来想,等打下平安县城,再悄悄把妹妹救出来,就算完事了。
可他没想到,事情远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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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勇第三次去摸情况的时候,带回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消息。
他说,城里那个日军大佐参议官,想投降。
李云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盯着魏勇问:“你说什么?”
“那个参议官姓什么来着,松本还是什么。”魏勇压着嗓子说,“反正是个大官,管城防的。他让人捎话来,说他不想打了,想跟咱们谈条件。”
李云龙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问:“他想谈什么条件?”
“他说他能把城里的学生和一批军火交出来。”魏勇说,“条件是让他活着离开,带着他的人。”
“放他娘的屁!”李云龙骂了一句,“想跑还想带走手底下的兵?他想得倒美!”
他骂归骂,但心里开始掂量这件事的轻重。
一个日军大佐参议官,手里掌握着城防的关键信息,如果能通过他跟日本指挥部周旋,说不定能兵不血刃拿下平安县城。
但问题是,这是不是敌人的圈套?
万一那个松本是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就等着他上钩呢?
李云龙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给了魏勇一个答复:先跟松本接触,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双方通过地下党来回传了几次话。
松本的态度很明确:他把关押的学生和一批军火都交出来,李云龙放他带着亲兵离开。
条件是,李云龙必须“打一场硬仗”,不能让人看出是故意放水的。
这个条件听着荒唐,但松本说得清楚:他回去了也得向上面交差,如果这边打得太轻松,上面肯定会怀疑他。
李云龙思前想后,最后决定接下这个交易。
但他也有自己的条件——所有的学生必须安全送到城西门,由他的人接走。如果他发现任何一个学生受了伤,交易立刻作废。
松本答应了。
李云龙开始部署攻城计划。
他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到东门,摆出一副要强攻的架势。西门只安排了侦察排的几个人,任务是接应学生。
赵刚当时问他,为什么非得从东门打,不从西门摸进去?
李云龙说西门地形不好,易守难攻。赵刚觉得也有道理,就没再追问。
可他哪里知道,李云龙是为了给妹妹留出一条活路。
攻城的那天晚上,李云龙让魏勇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提前埋伏在西门外的土坡后面。
按照计划,松本会在半夜十二点打开西门,把学生放出来。等学生安全撤离以后,魏勇会发信号,东门这边就开始猛攻。
计划看上去很完美。
但谁也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
学生们确实被放出来了,但他们在出城的时候,被一个巡逻的小队长撞见了。那个小队长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掏枪就打。
学生们吓得四散奔逃。
何桂华在最前面,她本来已经跑出了城门,听见后面有枪声,又折回去救一个摔倒的女同学。
结果就在这时候,一颗流弹打中了她的胸口。
她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准备给哥哥看的照片。
照片上,是她那天在破庙门口遇见赵刚时,请人帮忙拍的。
她想拿着这张照片去认哥哥。
可这张照片,再也没能递到李云龙手上。
04
李云龙是第二天凌晨冲进平安县城的时候,才知道妹妹牺牲的消息。
当时他带着主力从东门打了进来,一路冲到城南的旧当铺,想先把学生救出来。
可当铺里已经没人了。
有个侦察兵告诉他,学生们昨天晚上就被送到西门去了。
李云龙心里一紧,立刻调转方向往西门跑。
他跑得比谁都快,几个警卫员在后头追都追不上。
等他跑到西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地狼藉。
地上躺着几个学生的尸体,还有两个侦察排的兵。魏勇蹲在一旁,满脸都是血,手抖得像筛糠。
“人都救出来了没有?”李云龙喘着气问。
魏勇抬起头看他,眼神躲闪着,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团长,那个……那个女学生……”
“哪个女学生?”
“就是……”魏勇咽了口唾沫,“就是你说的那个……你最在意的那个……”
李云龙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抓住魏勇的衣领:“你说什么?”
“她……她牺牲了。”魏勇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为了救一个同学,被流弹打中了……”
李云龙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她人呢?”
魏勇指了指旁边的土坡。
李云龙走过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学生装,头发散了一地,脸上还有些血,但很安详,像是在睡觉。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
李云龙蹲下去,掰开她的手,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是赵刚和她,站在破庙前。
李云龙看着这张照片,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都在抖。
魏勇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脸转了过去。
过了很久,李云龙才擦了擦眼泪,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他对魏勇说:“这件事,你谁都不许说。”
“团长……”
“谁都不许说!听见没有!”
魏勇咬了咬牙:“听见了。”
李云龙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妹妹,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城里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平安县城的事就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每次有人提起这场仗,他脸上都会带着笑,但心里却在滴血。
他不敢告诉赵刚真相,因为他怕赵刚会问:你为什么不去救她?你为什么袖手旁观?
他更怕听到那个答案:因为你为了一个交易,放弃了救妹妹的机会。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给自己的答案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妹妹是被日军的子弹打死的,不是因为他放弃了她。
但无论如何,这个答案都不能让老赵知道。
因为老赵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用平平静静的语气说:“老李,你糊涂。”
这几个字,李云龙怕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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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刚坐在病房里,听着李云龙断断续续地讲完这些事。
他的手一直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节发白。
照片上的何桂华笑得那么干净,那么年轻,可现在,她已经在地下躺了二十多年。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李云龙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
赵刚又问了一遍。
“我怕你骂我。”李云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老赵,你这个人我最了解。你最恨的就是和敌人勾勾搭搭。你要是知道我跟小鬼子做了交易,你……”
他没说完。
赵刚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心里确实堵得慌。
不是因为李云龙做了交易,而是因为李云龙瞒了他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见面,无数次喝酒,无数次回忆当年那些日子。
每一次提起平安县城,李云龙都会笑着说:“那仗打得漂亮,弟兄们都是好样的!”
赵刚也会笑着应和:“是啊,那仗打得真好。”
可他哪知道,那些笑容背后,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老李,你太让我失望了。”
赵刚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想说的,但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了出来。
李云龙睁开眼睛,看着赵刚,眼眶红红的。
“我知道你生气。”他说,“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我都能受着。”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赵刚说,“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这样不值当。”
“不值当?”
“你为了救那些学生,跟小鬼子做交易,错了吗?没错。”赵刚说,“但你为了这件事,把自己折磨了二十多年,你说你值不值当?”
李云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刚把手里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指了指说:“你妹妹要是泉下有知,她愿意看你这些年活成这样吗?”
李云龙的眼圈红了。
他把脸扭到一边,不说话。
赵刚也不说话,就坐在一旁,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龙才转回头,声音沙哑地说:“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每次看到你,我都不敢看你的眼睛。我怕你问我,问我那天在庙里为什么不出去认妹妹。”
“那天我给你放过哨,你说你在里面等消息。”
“我等的是地下党的消息,但我更怕的是走出去,让你和妹妹碰面。”
赵刚听完这话,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破庙门口,何桂华拦着他问话的时候,他看见庙里有个穿灰布军装的人,一闪就不见了。
他当时以为是哪个弟兄在里面歇脚,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就是李云龙。
06
赵刚的气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大半尺,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你那时候就在庙里?”他盯着李云龙,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了?”
李云龙没有否认,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出来?”赵刚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们就隔着一道门!你为什么不出去认她?”
“我……”李云龙张了张嘴,说了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
“你就是怕被我知道你跟小鬼子做交易,是不是?”赵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为了你这个秘密,你连亲妹妹都不要了?”
“不是的!”
李云龙猛地坐直了身子,咳嗽了几声,脸憋得通红。
他缓了口气,才说:“我不是怕被你发现,我是怕……”
“怕什么?”
“怕我出去认了她,她会跟着我,然后被日本人盯上。”
李云龙的声音低下来,“那时候太平县城还没打,城里到处都是小鬼子的眼线。我要是在她面前露了面,让那些眼线看见她和我认识,她进了城肯定活不成。”
赵刚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云龙竟然是这么想的。
“我躲在庙里,听着她在外头跟你说话。”李云龙说着,声音都在发抖,“我听着她问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人,我哥哥在你们部队。听着你说行。听着她说谢谢。然后她就走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直不敢出去。”
赵刚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云龙不是不想认妹妹,他是不敢认。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遍地都是眼线的地方,任何一次相认都可能带来灾难。
他为了保护妹妹,选择了不见她。
可没想到,妹妹还是没能活着离开。
“老赵,你说的对,我是个混蛋。”李云龙苦笑着说,“我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什么兄长。”
赵刚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但你刚才说你不是怕被我骂。”赵刚忽然转过头,“那你到底为什么瞒着我?”
李云龙沉默了好几秒钟,才说:“因为我不配。”
“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我作为一个军人,跟敌人做交易,这算什么事?”李云龙说,“我打了一辈子仗,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跟小鬼子暗地里勾搭的人。结果我自己也干了这事。我没脸跟你说,更没脸在那些牺牲的弟兄们面前提起。”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跟我说?”赵刚问。
“因为快死了,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了。”李云龙说,“我想在死之前,把这件事说清楚,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刚又坐回了椅子上。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李,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做错了。”李云龙毫不犹豫地回答,“跟敌人做交易,就是错。”
“那我问你,那些学生活了没有?”
“活了。”
“那你妹妹呢?”
李云龙没有回答。
“你妹妹是为了救别人牺牲的。”赵刚说,“她做了她认为对的事。你也做了你认为对的事。你们两个都没错。”
李云龙抬起头,看着赵刚,眼眶红红的。
“老李,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不可能面面俱到。”赵刚说,“你选了救学生,就得放弃一些东西。你妹妹选了救人,就得牺牲自己。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李云龙听着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抬起那只干瘦的手,捂住自己的脸,哭得浑身都在抖。
赵刚没有劝他。
他知道李云龙这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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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刚走出病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刺眼。
田雨和冯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他出来,都站了起来。
“老赵,你没事吧?”冯楠看他脸色不对,担心地问。
赵刚摆了摆手,没说话。
田雨看了一眼病房,轻声问:“他……都说完了?”
赵刚点了点头。
田雨叹了口气,说:“这二十多年,他一直想把这件事说出来,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你怎么知道的?”赵刚问。
“他刚住院那几天,有一天晚上发烧,说胡话。”田雨说,“一直在喊‘妹妹’,喊了一整夜。”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还喊了什么?”
“喊你的名字。”田雨说,“说‘老赵,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赵刚听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脸上。
外面是省城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有火车汽笛声传来,呜的一声,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哭。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嫂子,我问你句话。”赵刚回过头,“他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过得很苦?”
田雨点了点头:“他这个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白天看着大大咧咧的,到了晚上就坐不住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根烟能坐好几个钟头。”
“他不跟你说的?”
“不说。”田雨摇了摇头,“有一回我半夜醒了,发现他没在床上,就去找他。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我问他是谁,他只是笑笑说是个故人。”
赵刚又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年,他和李云龙之间那些默契——喝酒的时候,李云龙总是笑着,但从不说起平安县城的事。
他还以为是因为那场仗打得太惨,老李不愿意回忆呢。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不愿回忆,是不敢回忆。
“老赵,你说这事怎么办?”田雨问,“他这一辈子,就剩这一个心结了。”
“还能怎么办?”赵刚说,“这结我已经解开一半了,剩下那一半,得他自己解开。”
田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刚转身看向窗外,远处的灯一盏盏亮着,很好看。
但他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在想何桂华的事。
那天在破庙门口,如果他能多问几句,如果他能多看一眼,说不定就能认出她和李云龙的眉眼相似。
可他没有。
他只是匆匆忙忙地赶路,把那姑娘抛在了身后。
如果那时候他能多留个心眼,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赵刚越想越难受,胸口闷得发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关上了。
“走吧,回去看看老李。”
三个人一起走回病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李云龙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事。
看见赵刚他们进来,他笑了笑。
“老赵,你走了好久。”
“在外面透透气。”赵刚说,“你这病房里闷得很。”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赵刚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把照片拿了出来。
他指着照片上何桂华,问:“她长得多像你。”
“像吗?”李云龙歪着脑袋看了看,“是有点像,就是比我好看多了。”
赵刚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他笑得有些勉强,但也算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