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站在出租屋楼下的快递站前,看着六个大纸箱被装上货车。
东北五常大米,老家最好的面粉,纯正花生油。
我省了三个月午饭钱凑齐的。
转身进屋时,手机屏幕还亮着。
刚才跟母亲通的电话,忘了挂。
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六箱东西顶什么用?还不够她弟一个月房贷。”
我攥紧手机,正要发作。
母亲的声音幽幽响起:“别说了。那三十万贷款的事,你闺女还不知道。”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三十万?什么贷款?用谁的名字贷的?
手机那头安静了几秒。母亲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我耳朵里:“那套房子用的是她的名。她要是知道了,咱们怎么还?”
我站在寒风中,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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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回到出租屋时,手还是抖的。
客厅里的电暖器呼呼吹着热风,我蹲在地上,把那包掉在地上的面条一根根捡起来。
面条上沾了灰,不能吃了。
我盯着那些面条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那套房子用的是她的名。
什么房子?什么时候买的房子?为什么要用我的名?
我跟母亲通电话快半个小时了,她只字没提。
一直在说家里的事,说父亲腰不好,说弟弟董浩婚期定了,说弟媳郑雯静怀了孩子,说再过一个月就能抱孙子了。
她说话的语气跟往常一样,温温柔柔的,听着让人心里暖和。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疼我的。
那个月我寄回去三千块,说是过年钱。
母亲在电话里说:“你这孩子,自己省着点花,别老往家里寄。”我说没事,我有钱。
她叹了口气,说那行,妈替你攒着。
现在想想,她说的“攒着”,是攒到弟弟的房子里吗?
我站起来,把脏面条扔进垃圾桶。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打在脸上,我清醒了一点。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盒子。我走过去,抱起来,打开盖子。
里面装着我这十六年的记账本。
第一本,是我打工那年买的。
封面上还写着日期,2008年3月。
那年我十八岁,刚高中毕业,成绩全班前十。
班主任说我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让我好好考大学。
我偷偷报了名,填了志愿,心想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念。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父亲一把撕了。
他说:“念什么念?一个丫头片子,读书有什么用?你是能给我娶媳妇还是能给我养老?”
我说我可以半工半读,不花家里一分钱。父亲把碎纸片扔到我脸上:“你要念也行,从这个家滚出去,以后别回来。”
我没走。
不是不敢,是因为那一年,弟弟董浩正读初三,成绩也不错。
父亲说家里只能供一个。
我心想,那就让弟弟念吧,他比我聪明,将来能出息。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念书。
他撕我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因为家里没钱,是因为他觉得我不配。
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笔账记的是我打工第一个月的工资。
800块,我留了200,寄回去600。
那时候我住工厂宿舍,八个人一间,每天吃馒头咸菜。
我给家里打电话,说寄钱了,让妈买点肉吃。
妈在电话里哭了。她说:“闺女,妈对不住你。”
我说没事,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后来我换了工作,工资涨了。
从几百涨到一千,再到三千、五千。
我月月往家里寄钱,雷打不动。
弟弟上高中,我寄钱;弟弟上大学,我寄钱;弟弟找工作,我寄钱;弟弟买房,我掏空了积蓄。
去年弟弟说他要结婚了,女方要二十万彩礼。母亲打电话跟我商量,说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问我能不能帮衬点。我当时手里只有五万存款,全给了。
母亲说:“闺女,你放心,这钱妈以后还你。”
我说不用还,都是一家人。
现在想来,那五万块,是不是也填进了那套房子里?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铁盒子,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还攥在手里。我刚才挂断电话时,没删通话记录。我看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拨回去,又不敢。
我该问什么?问那三十万贷款是怎么回事?问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写的是谁的名字?还是问妈,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手机突然亮了。
一条短信弹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点开一看,是姑姑董卫红发来的。
“思琦,你在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快了。姑姑从来不主动给我发消息,除非出了大事。
我回了一个字:“在。”
过了几分钟,姑姑发了第二条消息:“你弟的手,不是工伤。”
我愣住了。
姑姑又发了一条:“八年前,他是赌气喝酒,跟人打架摔断的。工厂老板怕担责任,赔了十万块封口费。你妈一直瞒着你。”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八年来,我一直以为弟弟是在工厂干活时出的事。
因为那段时间他在厂里干着最累的活,又赶上我要考研,一直没时间回去看他。
出事那天,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你弟这辈子毁了,你要是不管他,他就真的废了。”
我放弃了考研。
我放弃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觉得是我没照顾好他。如果我有钱,他就不用去工厂干那么重的活。如果我早点回去看他,他就不会出事。
我这八年的愧疚,八年的省吃俭用,八年的咬牙坚持——
全是一个谎言?
02
我坐了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姑姑声音很轻,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说话。
她告诉我,那年弟弟失恋,喝了一斤白酒,在厂门口跟人打了起来。
别人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右手撑了一下,骨折了。
工厂老板赔了十万块,让弟弟咬死说是工伤。
“这事你爸妈都知道。”姑姑说,“那十万块,他们一直存着,说要给你弟当老婆本。”
我靠在墙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思琦,”姑姑的声音有点抖,“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我们都知道。你妈做的那些事……我不该说的,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问她知不知道那三十万贷款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姑姑叹了口气:“我知道。那房子是你妈让你弟媳郑雯静找人办的,说你的征信好,能多贷点。房产证写的是你弟的名字。”
“我根本没签过字。”
“你妈说,她拿你以前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的。银行的人没仔细看。”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厉害。
“他们怎么敢?”我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贷款,不是一百块钱的事。那不还怎么办?”
姑姑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说,反正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到时候这账是你婆家的事。”
我笑了,笑得很苦。
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在这个家里,我从来就不是女儿。
我是提款机,是摇钱树,是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我十六年的付出,十六年的省吃俭用,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赔钱货”给自己赎罪的方式。
我他妈有什么罪?
我抹了把脸,下了个决定。
今年,不回家了。
我打开手机,把父母和弟弟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然后给公司领导打了电话,说春节我值班,要三倍工资。
领导高兴坏了,说今年好多人要回去过年,正愁人手不够。
挂了电话,我走出出租屋,去了趟超市。
超市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挂着红灯笼,放着贺岁歌。
我推着购物车,经过卖年货的货架,看到那些礼盒、糖果、对联,想起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买一堆东西寄回去。
母亲在电话里说:“别买了,家里什么都有。”我说不行,过年嘛,怎么着也得添点东西。
今年不用了。
我买了一袋速冻饺子,一箱泡面,几根火腿肠。回到家,把东西塞进冰箱,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补加班要用的材料。
手机响了两声,是姑姑发来的微信。
“思琦,你过年真不回来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那你一个人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屏幕,眼泪又上来了。
姑姑是家里唯一真心疼我的人。可我连她的消息都不敢多看,怕自己心软。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包饺子。
面和好了,馅调好了,我一个人坐在茶几前,一个一个地包。
包了二十几个,够吃两顿的。
锅里烧上水,我把饺子下进去,看着它们在翻滚的水里浮起来。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听着好热闹。
我咬着饺子,想着往年这个时候,家里应该正忙活着。
父亲在厨房蒸鱼,母亲在旁边包饺子,弟弟和弟媳在客厅看电视。
我也在,坐在母亲对面的小板凳上,帮她包饺子。
母亲会说:“你这孩子,包得挺好的嘛。”我会笑着回一句:“那当然,你教的嘛。”
那种感觉,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我吃到第五个饺子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思琦,你快回来吧。”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爸他……住院了。”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下来。
“脑溢血,”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医院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琦,妈求你了,你回来看看他吧。”母亲哭了出来,“你爸他就是嘴硬,其实他心里有你的。他平时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咬着嘴唇,鼻子酸得厉害。
“再不回来,你就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
他骂我的样子,他对我横眉冷对的样子,他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撕碎的样子。
还有母亲电话里那句话——“那三十万贷款的事,你闺女还不知道。”
我该相信他们吗?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父亲真的……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火车票已经卖完了。我买了张站票,挤上了一辆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我靠着车门站着,身体随着火车摇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父亲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看着确实不是装出来的。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心里只想着:快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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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四个小时,到站时天已经全黑了。
站台上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裹紧外套,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跑。
打了辆车,跟师傅说去市医院。
司机看我急得满头汗,一路踩着油门,二十分钟就到了。
下车时,我攥着行李箱拉杆,心砰砰跳个不停。
进了医院大门,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护士推着推车走过去,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找到住院部的电梯,按了六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我倒不是怕看到父亲躺在床上。我是怕知道这一切又是假的。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看着走廊两边的病房门牌号。母亲的短信里说的是608病房,最里面那间。
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是父亲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脑溢血病人应该有的样子。
“你给她编好点儿,别露馅。”
“我说了,她说马上回来。”
“那行,等她到了,你就说医生说要动手术,得先交二十万押金。”
“二十万?她哪来那么多钱?”
“她没有,她可以去借啊。她那个男朋友不是挺有钱的吗?让她张口要。”
“她那个男朋友……我听她提过,好像分手了。”
“分就分了,再找一个呗。她还年轻,长得也不丑,总能找到有钱的。咱们先把这二十万弄到手,浩浩的婚礼不能耽误。”
我的手攥着门把手,指甲掐进肉里。
原来如此。
果然是苦肉计。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灯亮着,父亲正半靠在床上吃橘子。
母亲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苹果。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轻松,完全没有家属面对危重病人时该有的沉重。
看到我推门进来,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父亲嘴里的橘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看着我。母亲的苹果削了一半,手悬在半空中。
“闺女,你……”
父亲咳嗽了两声,赶紧把手上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他拉开被子,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但眼睛里的慌乱藏不住。
母亲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到了?路上累不累?”
我没说话。眼睛扫了一圈病房。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用透明文件夹装着的文件,露出一个角。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
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房屋所有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董浩。
购买日期是去年7月,正是我寄钱回来给母亲“看病”的那个月。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妈,这就是你说的看病钱?”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思琦,你听妈解释——”
“解释什么?”我把房产证复印件举起来,“解释你是怎么拿着我给的钱,给我弟买了套房?还是解释你拿我的名贷了三十万?”
父亲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病容全没了。他瞪着大眼睛看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母亲:“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母亲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放在床上,又从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
“这些年,我一笔笔给你们寄的钱,我都记着。”
我把账本一页页翻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层楼听得清清楚楚。
“2017年3月,寄回去五千,说是弟弟复读的学费。”
“2018年6月,寄回去八千,说是你生病住院。”
“2019年春节,全家每人一件羽绒服,两千四。”
“2020年,弟弟买车,我出了三万。”
“2021年,你说弟弟买房凑首付,我把全部存款五万给了你。”
我一页一页地翻,一年一年地念。
父亲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母亲低着头,手紧紧攥着她那件旧毛衣的袖子。
念到最后一页,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十六年,我一共寄回家三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我的声音忽然有点哑。
“你们拿这些钱给你儿子买车买房、娶媳妇,然后还要拿我的名去贷三十万?”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的水声。
突然,父亲开口了:“你一个姑娘家,攒那么多钱干什么?你迟早要嫁人,这些钱都是别人家的。给你弟用怎么了?他是你亲弟弟,将来还能给你撑腰。”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从始至终,都是个外人。
“好,”我点点头,“既然我是外人,那这三十万贷款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我转身要走。
母亲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跪在地上。
“思琦,妈求你了,你不能不管浩浩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他手残了,这辈子都没什么出息了,你要是不管他,他就真的完了!”
我低头看着母亲。她跪在我面前,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重复了无数遍。
我忽然觉得好累。
04
母亲跪在我面前,我低头看着她,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八年前那件事。
那也是个冬天,天比现在还冷。
我那时在南方打工,月薪两千五,住城中村的隔断间。
墙壁薄得跟纸似的,隔壁说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冬天没有暖气,我裹着两层被子睡觉,脚还是冰的。
那天晚上,我刚从夜班回来,累得不行,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我接起来,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哭。
她说:“思琦,你弟他出事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
“手,手断了!”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厂里干活,机器压的,医生说可能保不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弟,那是我亲弟弟。从小跟着我屁股后面长大的弟弟。
“他现在在哪?”
“县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好几万块。可是咱家哪来的钱?”
我当时手里也没多少钱。刚换工作,交了房租,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可我还是说:“妈,你别急,我想办法。”
母亲在电话那头抹着眼泪说:“闺女,你弟这辈子完了,你要是不管他,他就真的废了。”
就这一句话,让我放弃了所有。
我本来打算考研的。
我报了名,买了书,租了个安静的房间,准备拼一把。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只要考上大学,日子就会不一样。
可弟弟一出事,我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母亲说得对,要是连我这个姐姐都不管他,他就真没人管了。
我放弃了考研,辞了工,跑到工厂去干计件活。
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点,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
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千多,我寄回去两千五,自己留几百块吃饭。
就这样,我撑着家里过了两年。
直到后来,弟弟的手慢慢恢复,虽然不能干重活,但日常生活没问题了。我才换了一份轻松点的工作。
我一直觉得,是我不够好。
如果我有钱,弟弟就不用去工厂干那么累的活。如果我早点回去看他,他就不会出事。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的手,根本不是在工厂出的事。
是他自己喝酒摔的。
那我这八年,到底在愧疚什么?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
“妈,我问你一件事。”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
“八年前,浩浩的手,到底怎么断的?”
母亲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他……他不是在厂里……”
“姑姑告诉我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他是自己喝酒摔的,对不对?”
母亲的脸一下子灰了。
我忽然不生气了,不恨了。我的心像一块石头沉进了井底,凉透了。
“这八年来,我一直觉得是我对不起他。我没本事,挣不到钱,才让他去干那么重的活。”
“我放弃考研,放弃自己的人生,都是因为他。”
“结果,这是他自找的?”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思琦,妈……”
“你们骗了我八年。”我的声音很轻,“就为了让我替他还那三十万的房债?”
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
我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够了。够够了。”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弟董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弟媳郑雯静。
董浩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姐,你回来了?你知道了?”
我没说话。
董浩忽然跪了下来。
“姐,是我不对,是我喝酒摔的。我骗了你这么多年,你打我骂我都行。可是姐,那房子是我妈跟你借的钱,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低头看着他。
这是我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疼的弟弟。他小时候,我背着他去上学,放学了带他去买零食。他被人欺负了,我第一个冲上去替他出头。
可是现在,我看着他跪在地上,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对,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觉得恶心。
我绕过他,往外走。
弟媳郑雯静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尖尖的:“董思琦,你不能走!那房子是用你的名义贷款的,你要是跑了,我们怎么办?”
我甩开她的手,回头看着她:“那你去报警啊。”
她愣了一下。
“你跟银行说,我没签过字,没录过人脸识别,这笔贷款是怎么出来的?让警察查。”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
身后的哭喊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我按了电梯,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墙上,使劲闭着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告诉自己:不哭。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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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出医院大门,除夕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街上的路灯亮着红灯笼,挂了满街。远处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仙女棒,火光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回不去了。出租屋?离这儿三百公里。我连今天晚上的住处都没有着落。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火车站附近的旅馆电话都打了一遍,全满了。除夕夜,没订房的也就剩我一个。
我正发愁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看区号是老家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思琦,你在哪?”
是姑姑的声音。
“我刚从医院出来。”
“你来姑姑家过年吧。”姑姑的语气没得商量,“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姑姑……”
“别说了,地址我给你发过去。你打个车过来,我让你姑父给你煮饺子。”
挂了电话,微信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个定位,离医院三公里。
我打了辆车,到了姑姑家楼下。
姑姑家住的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姑姑已经把门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傻孩子,穿这么少,冻坏了吧?”
我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姑姑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后背:“不哭了不哭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姑父从厨房探出头:“快来快来,饺子刚出锅。思琦,你最喜欢吃的韭菜猪肉馅的。”
我吸了吸鼻子,换鞋进去。
客厅不大,但暖洋洋的。茶几上摆着一大碗饺子,旁边还有几碟小菜。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正说着祝福的话。
姑姑拉着我坐下,把一个空碗递给我:“先吃点东西,别饿着。”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韭菜的香气和肉香混在一起。
同样的味道,跟母亲以前包的饺子一模一样。
我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姑姑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也不说话。等我吃完了大半碗,她才开口。
“医院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姑姑,你早就知道那套房的事,是不是?”
姑姑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弟媳郑雯静跟你妈说,这事不能告诉你。你妈就真瞒着你。”
“那贷款呢?那是我没签过字的贷款。”
姑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妈说,她拿了你以前留在家的身份证复印件,找人办的。”
“能办下来?”
“银行那些事,我不懂。”姑姑摇摇头,“但她既然能办下来,肯定是有门路的。我听你妈提过一嘴,说你弟媳她表哥在银行上班。”
我的手攥紧了。
“他们的意思是,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这三十万贷款,以后是你婆家的事。”
姑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
我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一定会嫁出去?”
“谁说的准呢。”姑姑看着我,“思琦,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合适的,也该考虑考虑了。”
“我不考虑了。”
姑姑愣了一下。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很平静:“我这些年,全部精力都扑在家里。为了给家里人挣钱,我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想想,挺傻的。”
姑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以后,我想为自己活了。”
我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姑姑点了点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姑姑站起来,“待会儿你住你表妹那屋,她回婆家了,房间空着。”
睡前,姑姑递给我一个红包。
“这是姑姑给你的压岁钱。”
我推回去:“姑姑,我都这么大了,不要了。”
姑姑硬塞到我手里:“大什么大?在姑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
我捏着那个红包,心里热热的。
姑姑转身要走出去,忽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思琦,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看着她,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爸那次撕你的录取通知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是你妈让他撕的。”
06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姑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姑姑,你说什么?”
“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你奶奶找人算过命,说第一胎是个女儿。你奶奶让你爸带着你妈去打掉,你妈不肯,硬把你生下来了。”
“你出生以后,你奶奶很不高兴。后来有了你弟,你奶奶才高兴起来。”
“你妈一直觉得,你的出生是个错误。所以她想让你弟过得好,好证明她当年没打掉你是对的。”
“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妈其实是高兴的。她偷偷跟我商量过,说想让你去念。”
“但是后来你弟也考上了,你妈就犯难了。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你爸说只能供一个。”
“你妈想了很久,最后跟你爸商量,让你别念了。她说你弟是男孩子,将来要养家,念书更有用。”
“你爸倒也没反对。”
“但他觉得,这事不能让你知道是你妈的主意。所以他去撕了你的录取通知书。”
“他说,坏人他来当。”
我坐在床上,手指掐进掌心。
这比我在医院里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让我难受。
这么多年来,我恨过我爸。
恨他骂我赔钱货,恨他撕我录取通知书,恨他不让我念书。
但我从来没恨过我妈妈。
我觉得她也是没办法。她一个农村妇女,没读过书,没文化。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一辈子都听别人的。
可现在我知道了。
她不是没办法。她是有得选。
她选了她儿子。
我动了动嘴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姑姑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思琦,姑姑不该说这些的。但今晚看着你,我觉得不说,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没事。”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姑姑,谢谢你告诉我。”
“思琦……”
“真的没事。”
姑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床沿,盯着天花板。灯关了,窗帘没拉,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地板上撒了一层银光。
我掏出手机,翻出相册。
里面存着我妈的照片。去年春节拍的。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毛衣,站在家门口,笑得很开心。我当时心想,她一定很感动。
现在想想,她感动什么?
她儿子要结婚了,她终于可以拿那三十万贷款、那套房子,去给他娶媳妇了。
至于我——
她可能连想都没想起来。
我删掉了那张照片。
又翻出我爸的照片。去年春节,我在厨房炒菜,他坐在客厅抽烟。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是木讷的,没什么表情。
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那个性格。后来我长大了,才慢慢懂。
他不喜欢我。
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我是个女孩。
他想要儿子,传宗接代。而我,不过是他给儿子铺路的垫脚石。
我把他的照片也删了。
我不恨他们了。
我只是觉得不值。
十六年的付出,十六年的省吃俭用,十六年的辛苦,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一句“你迟早要嫁出去”。
要嫁,也不嫁这一家。
我关掉手机,把被子蒙在头上,使劲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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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姑姑就来敲门了。
“思琦,你醒了吗?”
我嗯了一声,坐起来。眼睛有点肿,头也疼。一宿没怎么睡,脑子里乱糟糟的。
姑姑推开门,手里端着碗热粥:“喝点吧。你姑父早上去买的新鲜豆浆,还有油条。”
我接过碗,道了声谢。
姑姑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事?”我夹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你妈昨晚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我嚼着油条的动作停了。
“她说,你爸住院了。”
“他不是装的吗?”
“这回不是。”姑姑叹了口气,“昨晚你走了以后,你爸气不过,追到走廊里跟你妈吵了一架。他血压本来就高,一激动,脑溢血又犯了。”
“这回是真的。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把油条放回碗里,盯着碗里飘着的葱花。
“你想让我回去?”
“不是我想。”姑姑看着我,“但你要是真的不管,你爸可能……”
我沉默了。
姑姑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碗粥发呆。
粥的热气一丝丝升起来,缠着空气,慢慢散了。
其实我该开心才对。那个骂我赔钱货的人,现在终于要遭报应了。那个撕我录取通知书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命都快没了。
可我心里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翻到母亲发的那张照片。
父亲闭着眼,插满管子,脸色蜡黄。
昨晚看到这张照片时,我心疼得不行。现在再看,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不对,还是有感觉的。
但那不是心疼,是厌恶。
对听到他说那些话时的场景的厌恶。
我放下手机,不打算回去了。
倒不是狠心。是我觉得,不管我现在回去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我救不了他。我也不想救他。
我在床上躺到十点,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一个尖尖的声音:“董思琦,你回来!”
是弟媳郑雯静。
“你爸快不行了,你还不回来看看他?”
“你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死吗?这样那三十万贷款就不用还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那贷款用的是你的名字,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一句话没说,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这一回是弟弟董浩打来的。
“姐——”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姐,爸不行了,医生说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你回来一趟吧,哪怕看一眼——”
“他要见我干什么?”
“他——”
董浩半天接不上话。
“他是要把那套房子的贷款还了,还是要跟我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
“都不是,对不对?”
“他是想让我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原谅他。然后他就可以安心地走,留给我一个烂摊子。”
董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我回去。”
“但我不是为了他。”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
姑姑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穿鞋:“你真要去?”
“嗯。”
“你不恨他?”
我抬起头,看着姑姑:“恨有什么用?恨他又不能让我那八年重来一次。”
姑姑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去医院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出租车里开着暖风,车窗起了一层雾。我用手擦了擦,外面路灯亮了,光晕在雾里化开,模模糊糊的。
到了医院门口,我下了车。
姑姑跟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去吧。”
六楼,608病房。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看到里面站满了人。
母亲坐在病床前,脸色苍白。弟弟站在旁边,低着头。弟媳郑雯静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
病床上,父亲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床头柜上摆满了仪器和数据线,滴滴答答响着。
我走进去,所有人都在看我。
母亲站起来,眼眶红红的:“思琦,你来了?”
我没说话,走到病床前。
父亲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了。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轻,听不清楚。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我恨了十几年的人,现在躺在我面前,像一片枯叶。
“爸。”
我喊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声音很沙哑。
我愣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恨。”
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上来,咳嗽起来。母亲赶紧过去顺他的胸口。
我退后两步,转身要走。
“思琦——”
母亲喊住我。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回过头,看着她。
“那三十万贷款……”
“我会还的。”
母亲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