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夜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我站在婆家院门口,看着门楣上挂着的那块白布。大红灯笼照得它格外刺眼。
院子里传来笑声,小姑子穿着红色羽绒服,正跟婆婆说说笑笑。
我走进堂屋,跳起来扯下那块白布。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婆婆转头看见我,嘴还没来得及张开,白布已经盖在了她头上。
“让一让!奔丧的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婆婆的脸从白布底下露出来时,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表情。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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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我家电话就响了。
我正剁饺子馅,手上沾着面粉,赶紧擦了擦接起来。是小姑子周敏,声音大得话筒都在颤:“妈!我初二回门,带对象一起回去!”
婆婆在灶台前正烧水,听见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撂下电话就满院子嚷嚷:“敏敏初二回来!快去镇上再割五斤肉,买条大鱼!”
我低头继续剁馅,没搭话。
婆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这可是敏敏定亲后第一次回门,得好好张罗!”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顿。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接到娘家的电话。
是爸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的病又重了,咳得整宿睡不着。前两天去县医院查了,说是肺部感染,得住院。”
我问他要多少钱,他支支吾吾说还差两千。我说初二回去一趟,当面看看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这会儿婆婆正乐呵着张罗小姑子回门的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妈,我初二也想回一趟娘家。”
婆婆的笑僵在脸上,转过身看我:“初二?”
“我妈病了,住院了。”我说,“想回去看看。”
婆婆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妈又不是今天才病,急什么急?初二敏敏回门,你这当嫂子的不在家张罗,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说我都安排好了,东西可以提前备好,初二一早就走,下午就能回来。
婆婆没吭声,弯腰把烧火棍捡起来,又扔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一回一回地扔。厨房里只有烧火棍落地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但我听得出那语气里有多少不情愿。
晚上陈智渊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听完,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半天才说:“我跟妈说说。”
“算了。”我翻了翻身,“明天再说吧。”
他躺下来,能感觉到他在我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看着那道影子,怎么也睡不着。
嫁到陈家三年了,这个家的事我基本都摸透了。
婆婆对小姑子好得没话说,要什么给什么。对我,那完全是两回事。
生女儿那天,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丢下一句“闺女也挺好”,转身就走。
月子里她没给我做过一顿饭,是我妈大老远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来伺候的。
这些事我都记着,但从来没说过。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反倒让人厌烦。
可是这个家,总得有人撑下去。
我咬着牙告诉自己,再忍忍。
忍过这个年,一切都会好的。
02
大年三十一大早,我就起来忙活了。
婆婆在堂屋坐着嗑瓜子,小姑子周敏还没回来,说是等初二再回。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从早上七点忙到下午三点。
杀鸡、剖鱼、择菜、炒菜。
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热油溅到手上,烫出好几个水泡。
我咬着牙,拿冷水冲了冲,又继续炒。
十二道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
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苔炒肉……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公公周建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桌子菜,招呼我坐下来一起吃。
婆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说话,夹了块红烧肉尝了尝。
“咸了。”她说。
我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陈智渊给我夹了块鱼,轻声说:“多吃点。”
婆婆的筷子“啪”地摔在桌上:“你媳妇没长手啊?还用你伺候饭?”
陈智渊没说话,也没把鱼夹回去。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饭后我收拾碗筷,听见婆婆在堂屋里跟小姑子打电话:“敏敏到了?路上冷不冷?初二妈给你炖鸡吃……”
小姑子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脆生生的:“妈你最好啦!”
我低头洗碗,手上的泡破了,凉水一激,疼得我吸了口冷气。
陈智渊从身后走过来,我腾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接过他递来的药膏。
“半夜我给你涂。”他小声说,朝堂屋方向看了一眼,“现在先放着。”
我把药膏搁在窗台上,继续洗碗。
晚上看春晚的时候,婆婆给小姑子发红包,发了两千。
转头看见我女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到她手里:“拿去玩吧。”
我说妈,不用了,她还小。
婆婆白了我一眼:“我亲孙女,我愿意给多少给多少。”
我没说话,抱着女儿回屋了。
陈智渊跟进来,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有点累,想睡。”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知道他说不出来。
这三年我太了解他了。
他怕得罪他妈,也怕伤我心。
所以他选择不说话。
不说就不说吧,我也懒得听了。
初一早上拜完年,婆婆又发话了。
“初二敏敏带对象回来,你们红包备了吗?”
我说备了,两百。
婆婆脸一沉:“两百?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说我手头紧,年底厂里工资还没结清。
婆婆不依不饶:“敏敏可是你亲小姑子!定亲后第一次回门,两百块钱你也拿得出手?”
我说要不我看看还有多少,尽量多包点。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屋里翻来覆去,把兜里剩下的钱数了又数。
一共三千七。
我咬咬牙,拿出两千包了个红包。
剩下一千七,留着初二回娘家时给妈买药。
那两千块钱递出去的时候,我心疼得不行。
可婆婆接过红包,嘴角才终于露出一丝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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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一晚上,我睡不着。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远处有人家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透过窗子传进来。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想妈的事。
早上爸又打电话来了,说妈这两天咳得更厉害,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问住院的事,他说已经住上了,就是钱的事还在想办法。
我说我初二回去,能带多少带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他叹了口气:“闺女,委屈你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初二的这些事,就像乌云一样压在头顶上。
我知道婆婆那关不好过,可我没想到她能让事情变成那样。
大年初二早上,我还是凌晨四点就起来了。
厨房里冰锅冷灶的,我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菜,热了热。
又炒了两个小姑子爱吃的菜,炖了只鸡。
忙活到七点多,我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灶台上的油渍都擦了三遍。
客厅也扫了,桌子抹了,地拖了。
我想着,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婆婆总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七点半,我回屋换衣服,把提前收拾好的行李拎出来。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给妈买的药,还有两千块钱。
陈智渊还没起,我推了推他:“我走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么早?”
“趁早班车,晚了赶不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路上小心。”
就这四个字。
我点点头,拎着袋子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婆婆正蹲在水池边洗菜。
看见我拎着袋子出来,她没抬头,继续洗菜。
我说:“妈,我走了。”
她嗯了一声。
我迈腿往外走,刚走到大门口,婆婆站起来,声音在背后响起。
“回娘家奔丧也没你这么急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转过身,看着婆婆。
她站在水池边,手里的菜还滴着水,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妈又不是病一天两天了,急什么?”她说,“初二回门是你妹的事,你这当嫂子的走了,谁招呼客人?”
我说我已经把饭菜都备好了,小姑子来了一热就行。
“热就行?你这叫待客?”婆婆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不想伺候敏敏,生怕她占了你的便宜!”
我们这儿是镇上的一条老街,家家户户挨着住。
婆婆这句话说得声音挺大,邻里的好几个大娘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袋子越攥越紧。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走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像是在跟邻居们说:“你们说说,初二回门的大日子,当嫂子的跑了,这像话吗?回娘家奔丧都没她这么积极……”
后面的话,随着风慢慢散开了。
我大步往前走,没回头。
拐过巷子口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
我一路上擦着眼泪,心想这应该是我在陈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坐上去镇上的三轮车时,司机是个老大爷,看我眼睛红红的,问了一句:“姑娘,过年怎么哭了?”
我说没事,风大迷了眼。
他没再问,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前开。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往后倒的树和人家,心里空荡荡的。
到了镇上,我买了去县城的车票。
坐在候车室里,我给陈智渊发了条消息:“我走了。”
他没回。
过了十几分钟,我又发了一条:“你妈说我回娘家奔丧,这事你怎么想?”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
最后我关了手机,放进兜里。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出站的时候,我看见窗外有个人骑着摩托车过来了。
看那身形,像是陈智渊。
车速太快,没能看清楚。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也不想知道。
车窗外,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树。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婆婆那句话。
“回娘家奔丧也没你这么急的。”
奔丧。
这两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心上。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在娘家,我绝不会让妈和爸看见我哭。
但在这辆陌生的车上,我一个人,不用忍了。
04
到娘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我走进院子,看见我妈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瘦了,脸色蜡黄蜡黄的,头发也比上个月白了不少。
看见我进门,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晓菲回来了?怎么初二就回来了?”
我说想她了,就回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让我坐下,问我吃了没,路上冷不冷。
我说吃了吃了,不冷不冷。
她一边问一边咳嗽,咳得弯了腰。
我赶紧拍她的背,说妈你别说话了,先歇着。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也没多问,只是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晚上我帮着做了饭,一家人围着桌子吃。
席间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她做的我不常吃。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没回头,手里的碗在水里哗啦啦地响。
“没有。”
“闺女,你骗不了我。”我妈说,“你初二回来,陈家那边不会没话说。”
我没吭声。
“要不……你就在家住几天?”我妈说,“过了正月再回去。”
我嗯了一声,把碗放在沥水架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婆婆那句话,还有陈智渊不回消息的事。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新消息。
我扔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
我起来一看,我爸不在家,我妈在院子里喂鸡。
“你爸去镇上办事了。”她说,“中午回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洗了把脸。
快中午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那张住院通知单。
上面写着欠费一万八。
我皱了皱眉,偷偷用手机转了八千给我爸。
短信刚发出去,我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晓菲,你转的钱?”
“嗯。”我说,“给妈看病用的,别省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晓菲,你跟妈说实话,陈家那边没事吧?”
“没事。”我说,“爸你别担心了。”
挂了电话,我觉得心里堵得慌。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下午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天有点阴,风凉飕飕的。
我裹了裹衣服,看着院子里的鸡走来走去,脑子里一团乱麻。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说让我在家多住几天,过了初六再回去。
我说行。
可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一直不安生。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拿起手机,看见陈智渊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今天忙,没来得及回。”
就这一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婆婆说“奔丧”时的表情,一会儿是小姑子穿着红衣服在院子里笑的样子。
还有陈智渊……他那张脸,却怎么也清晰不起来。
我想了很多。
想了过去三年在这个家里受的那些委屈。
想了婆婆每一次阴阳怪气的话。
想了小姑子每次回来时婆婆那双发亮的眼睛。
想了陈智渊每一次的沉默。
越想越睡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拿起手机,给陈智渊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晚回来。”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收拾东西。
我妈在隔壁听见动静,过来敲门。
“晓菲,你干什么?”
“妈,我回去一趟。”我说,“有点东西忘带了。”
“大晚上的回什么回?”我妈说,“明天再回不行?”
我说没事,打了车,很快就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当心。”
出了院门,冷风迎面吹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司机打电话过来说还得半小时才能到。
我站在路口等着。
夜里的村庄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很黑,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头顶上,亮得发冷。
车子来了,我拉开门坐上去。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问了地址就开始开车。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有个了断了。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婆家所在的镇上。
我让司机在离村口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下,付了钱,下车往村里走。
夜里的村道很安静。
只有远处几家院子还亮着灯。
我放慢脚步,往婆家走去。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传来笑声。
脚步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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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婆家院墙外,听见里面的声音。
小姑子周敏的嗓门最大,笑得脆生生的。
婆婆的声音也夹杂在里面,语调温柔得不像平时。
我站在暗处,看着院门。
大红灯笼高高挂着,映得门上的春联红得发亮。
门楣上,挂着一条白布。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什么。
婆婆说过,女儿回门那天要挂白布“避邪”。
我咽了咽口水,走进院子。
笑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的人全都转头看着我。
小姑子穿着一身大红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金色的链子,明晃晃的。她身边的男人,个子瘦高,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
婆婆坐在堂屋正中央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花生和一盘瓜子。
她看见我,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你咋回来了?”
我没说话,慢慢走进堂屋。
门楣上那条白布,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我抬头看见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你咋回来了?”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门楣下面,跳起来,一把扯下那条白布。
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婆张嘴刚要说话,我抓着白布,转身就罩在了她头上。
她的惊呼声,闷在白布下面,听不清楚。
“让一让!”我喊,“奔丧的来了!”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有几秒的时间,所有人都像定住了一样。
然后小姑子尖叫了一声,朝我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