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机械厂的大铁门“哐”一声关上了。
朱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装遣散费的信封,薄得跟纸片似的。
三千块,刚好够交儿子下学期的学费。
他蹲在厂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
手机响了三回,都是冯秀芬打来的,他摁掉三回。
最让他抬不起头的是早上那通电话——李德说那八万块钱打了水漂。
朱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脑子嗡嗡响。
手机又震了,李德发来微信:“还有个局,钢材生意,一本万利。”朱伟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
01
朱伟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
二十七岁进厂,四十七岁被清退,整整二十年,他把最好的光阴交代给了那些铁疙瘩。
他是一级技工,带过的徒弟少说也有二十个。
可这两年厂子效益不好,改制改了三回,最后一回直接把他改没了。
回到车间收拾东西时,里面已经空了。
他的工具箱还在角落,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攒下的工具——几把卡尺、一套扳手、两把锉刀,全是趁手的物件。
他蹲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拿,用手抹干净,再放回包里。
隔壁车间的老王探头进来,看见他,叹了口气:“老朱,你也走了?”
朱伟没抬头,嗯了一声。
“厂里这次裁了三十多个,咱们这批老家伙,一个没剩。”老王靠在门框上,声音发苦,“你说咱们这把年纪,还能干啥去?”
朱伟把工具箱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没接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二十年前进厂那天,他以为这辈子稳了。
谁知道二十年后,一个稳字都靠不住。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的灯还亮着,那台他用了大半辈子的车床孤零零杵在角落,油光锃亮。朱伟喉咙动了动,转身走了。
回到家,冯秀芬正在厨房热饭。听见门响,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厂里的事,定了?”
朱伟把信封放在桌上。冯秀芬关了火,转身走过来,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又放下。她的脸色变了,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吓人。
朱伟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道裂痕,发呆。
那道裂痕是去年跟冯秀芬吵架时他摔杯子砸出来的。
后来拿胶水粘了,但裂痕还在,怎么擦都擦不掉。
“还有别的吗?”冯秀芬问。
“什么别的?”
“补偿金,安置费,这些没有?”
朱伟摇摇头:“就这些。”
冯秀芬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那以后怎么办?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五千,房贷月底到期,你妈那边每个月还得寄生活费。三千块够干啥的?”
朱伟没吱声。
“我问你话呢!”冯秀芬提高了声音,“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说以后怎么办!你不是说厂里不会裁你吗?你不是说你是技术骨干吗?骨干人家也把你裁了!”
朱伟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冯秀芬是超市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五的工资,养活这个家勉强够。
现在他没了收入,这个家怎么撑下去?
“行了,别说了。”朱伟站起来,“我去楼下走走。”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下了楼梯,走到小区花坛边上。
路灯亮了,飞虫绕着灯罩打转,一下一下撞在玻璃上。
朱伟看着那些虫子,觉得自己跟它们一样——明明知道冲不出去,还是往那个亮光上撞。
他在花坛边坐下,掏出手机。微信上有几条消息,都是李德发来的。最后一条是下午四点发的:“老朱,那个局咱们明天见面谈,包你发财。”
朱伟盯着这几个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李德是他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一直倒腾生意——倒过服装、卖过保健品、还搞过传销,没一样做成的。
但李德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每次都说“稳赚不赔”。
上次那个“稳赚不赔”的项目,套走了朱伟八万块。那是他攒了五年的钱,本想给儿子买房子凑首付的。
朱伟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摁亮。他想起冯秀芬看他的眼神——失望、嫌弃,还有一点恨。那眼神比裁员通知还扎人。
02
第二天一早,朱伟去了李德的办公室。
说办公室,其实就是城中村租的一个单间。
屋里摆了一张桌、三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各种项目的宣传海报,什么“竹炭纤维内衣”、“健康睡眠床垫”、“新能源电池修复技术”,五花八门,看着就不靠谱。
李德正坐在桌后喝茶,看见朱伟,赶紧起身:“老朱来了!快坐快坐!”
朱伟坐下,打量着这间屋。跟上次来没什么变化,只是墙上又多了几张新海报。
“听说厂里把你裁了?”李德端着茶杯,笑嘻嘻地坐下来,“好事啊!早该离开那个破厂了,你在那干了二十年,也没见发财。跟着我干,一年顶你二十年!”
朱伟没接话,问:“上次那个项目,那八万块真的打水漂了?”
李德脸色一僵,随即又笑起来:“那项目确实黄了,但你放心,那八万块我记着,等这个项目赚了,连本带利还你。”
“什么项目?”
李德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拍在桌上:“钢材生意。我从省城搞到一批低价钢材,比市场价低三成。只要找个下家转手,利润对半分。”
朱伟翻了几页资料,上面全是各种票据和合同,看起来挺正规。
但他心里打鼓——上次李德也拿了一叠类似的东西,结果那项目根本不存在,钱全让李德拿去还赌债了。
“这批钢材怎么来的?”朱伟问。
“我有个哥们,在省城开钢材厂的,厂里资金周转不开,低价处理一批货。”李德说得眉飞色舞,“我已经谈好了,只差个押金,就能把货提出来。”
“押金多少?”
“十万。”
朱伟心里一沉:“我哪还有十万块?那八万都让你赔光了。”
“我知道你没钱,但咱们可以想办法啊。”李德压低声音,“你名下不是有套房子吗?拿房产证去抵押,能贷个十五万。咱们拿了货,转手一卖,最少赚二十万。到时候还了贷款,咱们一人还能分个几万块。”
朱伟愣住了。那套房子是他和冯秀芬结婚时买的,现在还在还贷款,房产证锁在柜子里,冯秀芬把钥匙收着的。
“不行,那房子不能动。”
“怕什么?做完这一单就能赎回来。”李德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老朱,你想想,你现在没工作,家里开销大,儿子还要上学。不冒点险,怎么翻身?总不能靠超市那份工资过日子吧?”
朱伟犹豫了。
李德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最痛的地方。他没工作,家里快撑不下去了,冯秀芬每天对他冷言冷语。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我再想想。”朱伟站起来。
“别想太久,机会不等人。”李德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朱伟走出城中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冯秀芬看他的眼神,一会儿是李德那些话。
他知道李德不靠谱,但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万一这一把真能赚钱呢?
走到广场时,天色暗了。广场上有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说什么。朱伟凑过去,发现是有人在讲电视剧《天道》里的东西。
那男人约莫五十岁,穿着普通的夹克,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人:“很多人总以为翻身靠的是钱和人脉。钱有用吗?有用。人脉有用吗?也有用。但光靠这两样,根本翻不了身。真正能让一个人翻身的,是看清规律。”
有人问:“什么规律?”
“规律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天天都在起作用。比如种地,你知道春天播种秋天才能收,这就是规律。但很多人做生意,总想着一夜暴富,那就不符合规律。种地还得等几个月呢,赚钱就能一个月翻几番?这不是规律,这是赌博。”
朱伟站在人群后面,听得入了神。
那男人继续说:“想翻身,有三条规矩必须记住:第一,学会识别真货和假货,别被表面东西迷惑;第二,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不能什么都想要;第三,懂得借力打力,别硬碰硬。”
有人问:“你说的这些,跟咱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男人笑了笑,“就拿找工作来说,很多人在一个地方干了一辈子,突然被裁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因为他只看到了自己会的那点东西,没看到自己的长处可以在别的地方发挥。”
朱伟心里一颤。这话不就是在说他吗?他除了会开机床,什么都不会。二十年了,他就守着一个技能,从来没想过这个技能还能用在别的地方。
“真正能帮你翻身的,不是钱,不是关系,是你脑子里这些东西。搞懂这三条规矩,你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男人说完这句话,人群散开了。
朱伟站在原地,脑子里来回转着那几句话。
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冯秀芬坐在沙发上等他。桌上摆着饭,已经凉了。
“去哪了?”冯秀芬问。
“出去走了走。”
“你还有心思走?明天儿子打电话来要学费,你拿什么给?”冯秀芬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今天跟妈打电话,她说咱们这个月没寄钱,她快断药了。”
朱伟闷头扒饭,一句话说不出来。
吃完饭,他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
照片里的他只有二十七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冯秀芬穿着红裙子,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刚进厂,他觉得这辈子有奔头。
可现在呢?
他掏出手机,给李德发了一条消息:“那个钢材项目,我考虑考虑。”
发完之后,他想起广场上那个男人说的话——“学会识别真货和假货”。李德说的那些,到底是真货还是假货?
朱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快被逼到墙角了。
![]()
03
第二天,朱伟又去了广场。那个讲《天道》的男人还在,这回人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
朱伟挤进去,站在最边上。
那男人今天讲的还是那几条规矩,但说得更透了:“很多人为啥一辈子翻不了身?就一个原因——太贪。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抓不住。”
“有人说,我不贪啊,我就是想过得好一点。但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什么都想要?既想稳定,又想发财。既不想冒风险,又不想出力。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朱伟听得心里发虚。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不就是一直这么想的吗?
在厂里干着安稳的活,又想赚大钱。
结果二十年前进去时是技工,二十年后出来还是技工,除了手艺啥也没攒下。
那男人又说:“第二条,学会舍弃。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要稳定,就安安心心找份稳定工作。要发财,就得能承受失败的可能。两边都想要,最后两边都捞不着。”
“那第三条呢?”有人问。
“第三条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的——借力。”男人说,“很多人活得太硬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什么资源都想自己占有。其实不是的,你要学会用别人的力,借别人的势。”
“怎么借?”
“打比方说,你有个技术,别人有市场,你们两个合起来,就能做大事。这就是借力。但你得先学会让别人相信你,愿意把力借给你。”
朱伟听到这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有一身手艺,如果找一个缺技术但需要人的小厂,不要工资只拿分成,是不是能行得通?
但转念一想,这想法太天真了——人家凭什么相信他?
他又凭什么分到钱?
散场后,朱伟追上那男人:“大哥,我能问你几句话吗?”
男人打量了他一眼:“问吧。”
“我叫朱伟,以前在机械厂干活的,刚被裁了。”朱伟不知道该怎么说,磕磕巴巴地讲了自己的情况,又说起李德那个钢材项目,“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项目听着像能赚钱,但我心里没底。”
男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
“优势?我就会开车床。”
“那也算。你干了二十年,手艺肯定不差。你那个发小叫你干钢材生意,你会吗?”
“不会。”
“那你觉得,一个不会的人,跟一个会的人,哪个更有资格赚那份钱?”
朱伟明白了:“我不该干自己不擅长的事。”
男人点点头:“你不了解那个行业,不懂行情,不知道里面的猫腻,凭什么去做?你以为赚钱靠的是缘分?不对,赚钱靠的是理解。你不理解一个行业,你就不该进去。进去了,也是给别人当韭菜。”
朱伟又问:“那我该怎么办?”
“找个你懂的行当,先干着。不要总想着赚快钱,慢一点没关系,关键是方向要对。”
朱伟站在广场上,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他觉得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把脑子里一些糊住的东西撬开了。
但回到家,现实问题又摆在了眼前。冯秀芬把话费单拍在桌上:“这个月的,还没交。儿子学费今天就要交,我借了妹妹一千块,但还差四千。”
朱伟看着那张单子,又想起李德说的钢材生意。他咬了咬牙,对冯秀芬说:“我去找李德,把那八万块要回来。”
“你找他要?他有钱还你吗?”
“我现在就去找他。”
朱伟出门时,心里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把那八万块要回来。
到了城中村,李德不在。朱伟打他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他又打了三遍,还是没人接。
朱伟蹲在楼下等着。天黑了,路灯亮了,飞虫又开始往灯上撞。他等了两个小时,腿都麻了。
九点多,李德回来了。看见朱伟,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老朱,你怎么来了?”
“我来要那八万块。”
李德脸色变了:“我不是说了吗,项目成了就连本带利还你。”
“我现在就要。”
“你这不地道啊,说好的再等等,怎么又变卦了?”
“我家里等不起了。”朱伟盯着他,“你到底还不还?”
李德搓着手,嘿嘿笑了笑:“老朱,咱不是说好了再干一单吗?我那个钢材项目,就差十万押金,你拿房产证去抵押,咱干完这一单,所有钱都还你。”
“你要我拿房子去贷款?”
“对!你想想,那一单能赚二十万,八万块算什么?”
朱伟看着李德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突然亮堂了。
他想起广场上那个男人说的话——“学会识别真货和假货”。
李德嘴里那些项目,都是假货。
他所有的套路都是一样的,先画一个饼,让人往里跳。
“我不干。”朱伟转身走了。
李德在后面喊:“你别后悔啊!这可是翻身的好机会!”
朱伟没回头。他快步走出城中村,心里又憋又堵。八万块没了,家里的日子怎么过?但让他拿房子去抵押,跟李德干那个钢材生意,他不是傻子。
回到家,冯秀芬在打电话。
朱伟听出来了,是在跟娘家借钱。
挂了电话,冯秀芬红着眼睛说:“我弟借了两千,加上我妹那一千,还差两千。儿子的学费今天不交,明天就加滞纳金了。”
朱伟站在门口,觉得这个家快要塌了。
04
那个晚上,朱伟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秀芬背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床的距离。他听见冯秀芬在抽泣,声音压得很低,但肩膀在抖。
朱伟伸出手,想拍拍她,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朱伟去超市找冯秀芬。超市还没开门,他站在门口等着。快九点时,冯秀芬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
冯秀芬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我想去试试那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去小厂看看,帮他们做技术改进。”
冯秀芬皱起眉头:“你靠这个能赚几个钱?还不如去工地搬砖。”
“我干不了那种活。”朱伟说,“但我这手艺,有些人需要。我想去试试。”
冯秀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那李德那边的钱怎么办?”
“我跟他断了。他不会还的。”
“那些钱就这么算了?”
朱伟深吸一口气:“算了。以后不跟他来往了。”
冯秀芬没说话,转身进了超市。
朱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他掏出手机,给那个讲《天道》的男人打了电话,号码是昨天记下来的。
“大哥,我想问你,你们那个小厂,有没有缺技术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我给你个电话,你打过去问问。那厂刚起步,缺人手。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那条件可不怎么样。”
朱伟记下号码,立刻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憨厚,一听是技术工,高兴得不行:“你来看看,咱厂虽然小,但活不少。你要是愿意来,待遇好商量。”
朱伟当天下午就去了那个厂。
厂子在县城边上,租的是旧厂房,车间里只有十几台旧机器,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家伙。
屋顶有几处漏雨,地上全是机油印子。
工人都是一帮年轻人,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看见朱伟来了,好奇地打量他。
厂长姓赵,四十来岁,瘦高个子,头发都快掉光了。
他握着朱伟的手,说了半天好话:“咱这厂刚起步,设备也不行,缺个懂技术的人。朱师傅你愿意来,真是帮了大忙。”
朱伟在车间转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这些旧机器如果能好好调试,产能至少能提升两成。
但问题是,这些机器太老了,有些部件都磨坏了,需要换新的。
“我可以来,”朱伟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不要工资,我要技术改进后的分成。”
赵厂长愣住了:“怎么分成?”
“我帮你把机器调好,产能提升后,多出来的利润,我要拿两成。时间定一年。”
赵厂长想了想,答应了:“行,咱签字画押。”
朱伟签了合同,把一份揣进兜里。
走出厂门时,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虽然这厂条件不怎么样,但至少是他懂的行当。
他干活这二十年,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手艺。
现在,他要把这些手艺用在刀刃上。
回到家,朱伟跟冯秀芬说了这个事。冯秀芬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傻不傻?”她终于开口了,“不要工资要分成?万一那厂倒闭了呢?你一分钱拿不到。”
“不倒就不会倒。”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了,他们接的订单挺稳定,就是产能跟不上。只要机器调好了,利润肯定能上去。”
冯秀芬摇摇头,不再说话了。她看朱伟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赌徒。
但朱伟知道,他不是在赌。他是在试。试一下那个男人说的“规律”。
第二天,朱伟正式去小厂上班。
他换上工作服,走进车间时,那帮年轻工人都看着他。一个叫小王的工人凑过来:“朱师傅,听说你是机械厂出来的?”
朱伟点点头。
“那你肯定懂很多吧?咱这批机器,刚买回来没多久就出毛病了。”
朱伟走到一台车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台机床是新买的,按理说不该有问题。
但朱伟检查了一圈,发现是安装时地脚螺丝没拧紧,导致车床工作时机身抖动,影响了精度。
“拿扳手来。”朱伟说。
小王递给他一把扳手。
朱伟钻进车床底下,把四个地脚螺丝挨个拧紧,又拿水平仪找了一下平。
完事后,他起身开动机床,那机器转得顺溜多了,声音也稳了。
车间里顿时热闹起来。
“朱师傅厉害啊!”
“这机器打前天就开始抖了,厂长也检查过,没发现问题。”
朱伟拍拍手上的灰:“小毛病,都靠积累。”
那台机器修好了,车间里的气氛也变了。工人们看朱伟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
朱伟心里有点得意,但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那十几台旧机器还没动呢,想提升产能,得把那些大家伙都调试一遍。
他算了算时间,至少得半个月。
![]()
05
第十三天,朱伟把最后一台旧机器调试完毕。
这半个月他几乎住在了厂里,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冯秀芬不再问他在干什么,饭菜做好放在桌上,碗柜里留着一份,凉了热,热了凉。
调试最后那台机器时出了点岔子。
那台龙门刨床是厂里最大的设备,用于加工大型零件。
朱伟检查时发现行程导轨磨损严重,必须更换。
赵厂长一听要换导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朱师傅,这导轨一套下来几千块,咱账上没钱啊。”
朱伟想了想:“导轨不用换新的,我认识一家废品店,可能有旧的。能用就行。”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城北边的废旧设备市场。
那是一片荒地,堆满报废的机床、电机和铁架。
朱伟找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在一堆废铁里翻出一根老式龙门刨床导轨,磨损程度不严重,应该是早年间工厂倒闭时淘汰的。
朱伟掏了一百块钱买下导轨,自己扛上电动车带回了厂。又花了两天时间打磨、调试,总算把刨床修好了。
开动那台刨床时,整个车间都在震。切削出的零件表面光滑平整,精度完全达到标准。赵厂长站在旁边看着,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朱师傅,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那批旧机器修好之后,厂里的产能一下子翻了一倍。以前一天能出五十个零件,现在能做到一百个。赵厂长的电话也多了起来,都是客户催单的。
但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因为没过几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朱伟正在车间忙活,小王跑过来:“朱师傅,不好了,客户把货退回来了!说有质量问题!”
朱伟心里咯噔一下。他跑到车间门口,看见赵厂长正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个零件。
“老赵,不是我不想跟你们合作,这批货全废了!尺寸误差超过标准两倍,我们装配不上去!”
朱伟接过零件,仔细看了看。
这个零件表面看没有问题,但他拿出一把游标卡尺一量,发现内径尺寸确实差了一毫米出头。
这批货是前天赶出来的,用的是那台新机床。
“这批货我能修吗?”
眼镜男摇摇头:“来不及了,工期赶不上。这批货不要了,钱我也不会付。”
赵厂长急得搓手:“那以后……”
眼镜男看了他一眼:“以后再合作吧。”
他转身走了。赵厂长站在原地,脸上全是汗,嘴唇直哆嗦。
朱伟拿着那个零件回到车间,把那台新机床重新检查了一遍。机床本身没问题,工人操作也正常。那问题出在哪?
他坐在工具箱上,脑子里把自己调试的每个环节过了一遍。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那天调试最后几台机器时,他注意到车间里有一只工具箱的锁被人撬了。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工人粗心弄坏了。
朱伟站起来,走到那只工具箱前。箱子开着,里面装了些工具和零件,有几把扳手少了一只。
“小王,这工具箱是你的?”
小王过来说:“是我的。前几天不知道谁把我锁撬了,少了几样东西。”
“少了什么?”
“一把活扳手,几支铣刀。”
朱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走到那台新机床前,蹲下来仔细检查底部的安装螺栓。
他发现其中一颗螺栓表面有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扳手拧过留下的。
有人动过这台机床。
朱伟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厂长。赵厂长脸色更白了:“你是说,有人故意破坏?”
“有可能。这台机床重新找平只需要一分钟时间,但下次加工时精度就会跑偏。”
“谁会干这种事?”
朱伟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李德。但他没有证据,不好乱说。
“先不查这个,先把这批货救回来。”
朱伟找来了两台旧机床,把退回的零件全部重新加工一遍。他带着三个工人,连轴转了一天一夜,总算把尺寸都修到了标准范围。
第二天中午,眼镜男接到赵厂长的电话,过来看了一眼。他拿着零件反复量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这是谁干的?”
赵厂长指了指朱伟:“这位是咱们新来的朱师傅,技术一流。”
眼镜男看了朱伟一眼:“你这技术不错。以后咱可以长期合作。”
赵厂长松了一口气。
但朱伟的心里并不轻松。那个被撬开的工具箱,那根被拧动的螺栓,还有李德一连几天没出现的反常——这些事串在一起,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他没告诉赵厂长自己的怀疑,因为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话都是空口白牙。
当天晚上,朱伟回到家,发现冯秀芬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
“李德今天来过。”
朱伟愣住了:“他来干什么?”
“他说你知道他要来。”冯秀芬盯着他,“他说你们又要一起干一个生意,让你明天去他那一趟。”
“我没答应他。”
“那他怎么来了?”
朱伟攥紧拳头。李德这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