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十点半,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
“张金!开门!”
叶艳红的声音穿过门板,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原谅你了,开门!不就是跟朋友住几天吗?你至于吗?”
她等了几秒,又拍了几下。
屋里没动静。
叶艳红皱眉,掏出手机拨号。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愣了愣,又拍门:“张金!你别装死!开门!”
隔壁邻居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别敲了,张家早就搬走了。”
叶艳红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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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艳红不相信。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转不动了。
锁被换了。
她使劲拍了几下门,手掌都拍红了,屋里始终没有回应。她靠着门蹲下来,掏出手机打给儿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有事吗?”儿子的声音很平淡。
“你知道你爸去哪儿了吗?家里怎么换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爸没告诉你?”儿子语气有些奇怪,“他上个月就把房子卖了。”
“什么?!”
“卖了。说是要带奶奶去省城看病。房子挂中介,三天就有人要了。全款,两百八十万。”
叶艳红觉得耳朵嗡嗡响。
“他凭什么卖房?那房子也有我一半!”
“妈,”儿子叹了口气,“你不是签了放弃协议吗?”
叶艳红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三个月前,她为了拿回娘家的房子,确实签了什么东西。当时张金拿给她一沓纸,她看都没看,只顾着翻娘家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
“那不是放弃这套房子的协议!”她声音发抖。
“你自己签的字,说那套学区房你放弃共有权。妈,我都看过复印件了。”
叶艳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儿子接着说:“爸还让我转告你,说房子卖了,钱都给奶奶治病。他明天带奶奶飞上海,转去加拿大了。姑姑在那边。”
“什么姑姑?他哪有姑姑?”
“有。奶奶的亲妹妹,失散了几十年的。爸找到了,人家在加拿大。”
叶艳红挂了电话,瘫坐在地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收拾行李搬去贾高阳家时,张金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真要去?”
“去!”她头也不回,“你要是心里有我,就该相信我是去帮朋友。你要是拦我,咱俩就离!”
张金没拦她。
只是那种眼神,她当时没看懂。
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平静。
像是做完了所有的努力,终于认命了。
当时她觉得,张金就是窝囊,就是拿她没办法。
现在她才知道,那种眼神,叫死心。
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扇防盗门。
门上还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福字,是她去年过年贴的。她伸手想撕下来,手指碰到纸,又缩了回来。
转身,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1楼。
手机响了一声,来了一条短信。
是贾高阳发的:“艳红,我这边出了点事,先出去避避风头,别找我了。你给我的钱,等我回来再还。”
叶艳红盯着屏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02
三个月前,菜市场。
叶艳红正在挑黄瓜,身后有人喊她。
“艳红?”
她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身后。男人穿着白衬衫,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是……贾高阳?”
“是我!”男人笑起来,“咱们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贾高阳是她初中同学,毕业后再没见过。听别的同学说过,他离了婚,在外面做生意,混得不错。
两人站在菜市场聊了半小时。贾高阳说自己开了两家店,年收入不错,唯一的遗憾就是老婆不懂他,离婚后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呢?”他问。
叶艳红叹了口气:“也就那样。”
那天回家,叶艳红看张金越看越不顺眼。张金刚从医院回来,一身消毒水气味,坐在饭桌前扒拉剩饭。
“你就不能换个衣服?”她皱眉。
“我等会儿还要去医院,换了也是白换。”
“你妈住几天了?什么时候能出院?”
张金抬头看了她一眼:“医生说可能还要住一段时间。”
“那要多少钱?”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叶艳红没再说话,拿起手机刷朋友圈。贾高阳刚发了一条:“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配图是一杯红酒和一份牛排。
她点了个赞。
贾高阳秒回私信:“改天请你吃饭。”
几天后,贾高阳约她去了一家高档餐厅。两人聊得很开心,贾高阳说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说她“嫁错人了”,说她“值得更好的”。
叶艳红嘴上说“别瞎说”,心里却很受用。
那段时间张金天天跑医院,韩玉琴的病情不太稳定,有时候高烧不退,有时候痛得睡不着觉。张金请了年假,几乎二十四小时守在病床边。
叶艳红一个人在家,正合她意。贾高阳隔三差五约她出去吃饭、逛街、唱歌。有一次她回家晚了,张金打来电话:“你在哪儿?都十一点了。”
“跟朋友吃饭,怎么了?”
“妈今天又发烧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不能……”
“我又不是医生,去有什么用?”她打断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金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那一夜,张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到了天亮。护士问他:“您怎么不回家休息?”
他摇摇头:“没事,就在这儿待着。”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叶艳红正坐在贾高阳的车里,在城市的另一头兜风。
“你老公管你管得真紧。”贾高阳说。
“他就是没见过世面。”
“我看他是怕你跑了。”
叶艳红笑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贾高阳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后来,贾高阳开始提起自己的困境。他说生意周转不开,需要借钱,等回本了就还。叶艳红二话没说,先转了两万。
“你放心,等我这批货出了,连本带利还给你。”
“咱俩还谈什么利息。”叶艳红笑着说。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过得特别充实。每天有贾高阳陪着,有人请她吃饭,有人哄她开心,有人夸她年轻漂亮。
不像张金,除了会问“吃了吗”
“睡了吗”,什么都不会。
渐渐地,叶艳红开始反感回家。反感看到张金疲惫的脸,反感听到婆婆生病的消息,反感那个总是充斥着中药气味和叹气声的房子。
直到有一天,贾高阳说:“你要不要搬过来住几天?我一个人,空了这么大一套房子,怪冷清的。”
叶艳红犹豫了一秒,就答应了。
她跟张金说,贾高阳离婚后心情不好,需要人陪,她去住几天就回来。
张金盯着她看了很久:“你确定他只是心情不好?”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对你,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你心眼怎么这么小?”叶艳红火了,“我跟朋友住几天怎么了?你要是逼我,咱俩就离!”
张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去了厨房,洗了三个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叶艳红听不到他在喝水还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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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艳红搬去贾高阳家的第一天,贾高阳专门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
“来,庆祝一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家女主人了。”
叶艳红笑着喝了口酒,给张金发了条微信:“我到了。”
张金回了一个字:“嗯。”
她删掉聊天记录,把手机扣在桌上。
贾高阳给她倒第二杯酒时说:“你老公那边不管了?”
“有什么好管的?他爱他怎么伺候他妈,我不管。”
“你妈住院,你也不去看看?”
“我去了也是添乱。”叶艳红夹了一筷子菜,“再说了,那是我婆婆,不是我亲妈。”
贾高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一夜,叶艳红睡在客房,新床单新被子,窗外万家灯火。她觉得生活好像终于对得起自己了。
但第二天一早,她收到了一封快递。
是张金寄来的。
信封里是一份协议,还有一封信。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鉴于叶艳红自愿放弃XX小区XX栋401室的房屋共有权,房主张金对该房产拥有完全处置权。下面有一个签字栏。
信是张金写的,只有几行字。
“艳红,你要是真想搬出去住,我不拦你。但房子的事,得说清楚。你娘家的房子我已经办好了过户手续,房产证寄给你了。你拿到证以后,在这儿签个字,把你放弃这套房的手续办了。从此以后,咱俩各住各的,谁也不欠谁。”
叶艳红看完,气不打一处来。
她打电话给张金:“你什么意思?威胁我是吧?我搬出去你就卖房?你想让我睡大街?”
“不是威胁。”张金的声音很平静,“你妈打电话来问过,说你娘家那套房子的户主一直是咱爸的名字。她想要你名下的房子,我就把手续办了。但你签了放弃协议,这套房子就归我了,将来卖了也好,留了也好,跟你没关系。”
“你这是要跟我离!”
“我没说离。”张金顿了顿,“只是想说清楚。你搬出去住,我不拦你。但你住的那套房子,不能是我们俩共有。”
叶艳红气得发抖,但转念一想,她娘家的房子终于能落自己名下了,这可是她妈念叨了好几年的事。
她咬着牙说:“行,我签!签完你赶紧把我娘家的房产证寄过来!”
张金说:“好。”
叶艳红拿起笔,在那份放弃协议上飞快地划了几笔,签好日期,塞进信封寄了回去。
她还给张金发了条语音:“协议签了,寄了。我娘家的房子什么时候给我?”
“下周。”
“你最好别耍花样。”
“不会。”
叶艳红挂断电话,气呼呼地对贾高阳说:“你看看,小肚鸡肠!我还以为多大气呢,连个房子都舍不得!”
贾高阳笑了笑:“确实小气。不过你签了也好,反正你娘家的房子值钱。”
“那当然。”叶艳红哼了一声。
她不知道的是,她签下的那份协议,会成为压死她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金收到协议那天,韩玉琴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他拿着协议走进病房,坐在母亲床边,轻声说:“妈,她签字了。”
韩玉琴虚弱地问:“签什么了?”
“放弃房产的协议。”
韩玉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儿啊,委屈你了。”
张金摇摇头:“不委屈。以后我就好好伺候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
“表妹,是我,张金。”
“哥?你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你上次说,你在中介那边有熟人?”
“有啊,怎么了?”
“帮我挂一套房子,我想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你真要卖?”
“嗯。卖了,带妈去省城看病。”
“嫂子同意吗?”
张金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复印件,笑了。
“她同意。”
04
叶艳红在贾高阳家住了半个月,日子过得挺舒服。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贾高阳做好饭等她,下午逛逛街、打打麻将,晚上回来贾高阳再给她倒杯红酒。
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白活了。
有一次,她跟贾高阳在客厅看电视,贾高阳突然说:“艳红,你跟你老公,还有感情吗?”
叶艳红愣了一下:“别提他了,没意思。”
“你就不怕他真跟你离?”
“他不敢。”叶艳红笑了一声,“他那种人,离了我,谁还要他?”
贾高阳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
叶艳红心里一热,顺势靠在他肩膀上。
那段时间,张金打过几次电话。一次是问她要韩玉琴的医保卡,说医院需要复印件。她找了半天没找到,说“你自己找吧”。
一次是问她儿子的学费怎么交,她说“你自己看着办”。还有一次,是张金说自己撑不住了,想见见她。
她接了电话,张金的声音很沙哑。
“艳红,你回来吧。妈今天又发烧了,医生说可能还要做一次手术。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
叶艳红正在跟贾高阳逛商场,周围很吵,她走到角落:“你撑不住就请护工,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医生。”
“你就不能回来帮帮忙?”
“我回去有什么用?你妈看到我更生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艳红,你真的不回来?”
“不回来。”
“好。”张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叶艳红买了条新裙子,心情不错。晚上贾高阳提议去江边吹风,她开开心心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张金那天下午从医院回到家,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结婚证翻出来,看了很久。
结婚照上两人都还很年轻。叶艳红穿着一件红毛衣,靠在他身边笑得很开心。他穿着西装,领带歪了,笑容里透着紧张。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张金把结婚证放回抽屉,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许晓雯,你明天有空吗?帮我个忙。”
“哥,你说。”
“帮我去中介把手续办了吧。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好。哥,你真的想好了?”
张金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
他挂了电话,进了厨房,把冰箱里发黄的菜都扔了,把碗筷洗了一遍,把叶艳红的衣服鞋子都打好包,塞进柜子深处。
他看着空荡荡的阳台,想起叶艳红以前说过,要是能在阳台上种点花就好了。
他一直没来得及买种子。
现在也不用了。
那天晚上,张金一个人去了江边,站了很久。
手机相册里还有叶艳红上周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贾高阳给她做的一桌子菜,文案写的是:“遇见对的人,才知道什么叫生活。”
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只是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家。
夜风很大,吹得江边的柳树枝条乱舞。
叶艳红当时也在江边,不过是另一头,跟贾高阳一起。
他们坐在江边的咖啡馆里,贾高阳说:“等你这阵子忙完了,我带你出去玩一趟,去三亚。”
叶艳红笑着说:“好。”
她没看到江对岸的人影。
她也不知道,那将是她在江边吹风的最后一个愉快的夜晚。
因为三天后,贾高阳开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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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贾高阳的“事”,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那天晚上从江边回来后,贾高阳突然说自己的生意出了问题。
“我手头有一批货被海关扣了,得想办法把钱捞出来。你还有多余的钱吗?先借我周转,等货出来了,我利润分你一半。”
叶艳红犹豫了一下:“多少?”
“先拿五万。”
叶艳红咬了咬牙,转了他五万。
但第二天,贾高阳又说不够,还得三万。
“你还有吗?”
叶艳红的存款已经转得差不多了。她想到自己娘家的房子刚拿到手,房产证就在包里。她说:“要不,我把房子抵押了?”
贾高阳说:“也行。反正我这边的生意稳赚不赔,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你。”
叶艳红真的去办了抵押贷款。贷了十五万,全给了贾高阳。
贾高阳拿到钱后,态度开始变了。
先是冷淡,三天两头不在家。
然后是不耐烦,叶艳红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别管我”。
再到最后,他直接失联了。
叶艳红去他公司,人说公司早就关门了。去他租的房子,房东说贾高阳已经退租了。
叶艳红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报了警。警察查了监控,发现贾高阳三天前就拎着行李箱走了,去了火车站,买了张去南方的票。
钱没了,人跑了。
叶艳红瘫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地上,觉得天都塌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张金的电话,犹豫了几次,还是打了过去。
关机。
她又打了一遍。
她愣了几秒,改用微信。
“张金,你在哪儿?我被骗了。贾高阳跑了,我的钱都没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接电话啊!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依然没有回复。
叶艳红急了,打家里的座机。
嘟……嘟……嘟……没人接。
她打车赶回家。
到了家门口,她愣住了。
门换了新的防盗门。门口的地垫换了,门上的福字也没了。
她掏出钥匙,插不进去。
她使劲拍门:“张金!开门!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