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周学军来家里两个月了。
那天他说要请朋友吃饭,让我去买菜。
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桌上行李箱忘了锁。
我蹲下来想帮他拉上,手指碰到夹层,鼓鼓的。
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存折,数目大得吓人。
还有几张照片——姐姐年轻时的、我丈夫的、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的合影。
我认得那个女人,是我丈夫的初恋,死了快二十年。
可那张照片上的婴儿,今年该多大?
我的手开始抖,越翻越抖。
最下面压着一份病历复印件,上面写着姐姐的名字。
病因那一栏——跟我丈夫的一模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门开了。
周学军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他笑了:“秀芬,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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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姐夫周学军来的时候,是六月中旬。
那天热得要命。
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睁不开眼,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拖着那个旧行李箱,笑得满脸褶子。
“秀芬,好久不见。”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姐夫,你怎么来了?”我擦了擦手,侧身让他进来。
“这不是修车铺倒闭了嘛,想来城里找份活儿干。”他把箱子往门口一放,自己坐到沙发上,“你姐走了这么多年,我也没啥牵挂,琢磨着来投奔你,你不会不欢迎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怎么好拒绝。
“怎么会,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儿子林浩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很难看。
林浩今年二十三岁,刚毕业在工厂上班,平时话不多,但心思重。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僵。
我炒了三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盘番茄炒蛋。
姐夫一个人吃了大半盘肉,筷子一刻没停过,嘴里塞得鼓鼓的,说话都含糊不清:“秀芬,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好,比外面饭馆强。”
林浩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妈,我先去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再吃点,你平时不是最爱吃红烧肉吗?”
“不饿。”
林浩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周学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小伙子长大了,脾气也见长啊。”
“他就这样,你别见怪。”我尴尬地笑了笑,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姐夫睡在以前林浩住的那间小屋里,隔着一堵墙,能听到他翻东西的声音。
翻来翻去,像是在找什么。
翻了很久。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姐姐生前最后一次跟我打电话。
她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秀芬,姐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以后要好好的。”
“你要是有啥事,别自己扛着,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
“但有些人,不能信。”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有些人”是周学军,还劝她别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她说的“有些人”,可能不止一个。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上班。
出门前,姐夫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姐夫,你今天咋安排?”
“去看看有啥合适的活儿干。”他弹了弹烟灰,“总得找点事做,不能白住你这儿。”
“那行,你路上小心。”
我换好鞋准备出门,他忽然叫住我。
“秀芬,你姐走的时候,有留下啥东西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东西?”
“没啥,就是问问。”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怕是留了些念想吧。”
“都烧了。”
我说完就出了门。
走下楼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可能是因为他问那句话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怀念一个死去的人。
倒像是一个小偷在试探,看看那家里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02
姐夫住了下来,说是找工作,但每天早出晚归。
回来就吹牛,说马上要去一个大公司上班,月薪过万。
我问他什么公司,他说是家建材公司,朋友介绍的。
我再问细节,他就打哈哈,说还没最后敲定。
林浩越来越不高兴。
有一天晚上,趁姐夫洗澡,他把我拉到厨房。
“妈,你能不能让他走?”
“你让我怎么开口?他是我姐夫,你姨父。”
“姨父什么姨父,我姨都走了五年了,他跟咱们家还有什么关系?”
“林浩,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妈,你知不知道,他在老家欠了很多钱?”
我心里一紧。
“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同学在老家派出所,我让他帮我查的。”林浩压低声音,“周学军这两年赌博赌得很厉害,输了不少钱,到处找人借,催债的天天上门。”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他来的第一天晚上。”林浩看着我的眼睛,“妈,他来找你,不是因为想找工作,是为了躲债。”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你先别声张,我看看情况再说。”
“妈!”
“行了,我说了我会处理。”
林浩气得一摔门走了。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不是说说就能解决的。
周学军毕竟是我姐夫,是我姐生前嫁的人。
姐活着的时候,没少受他气。
我记得有一年过年回娘家,姐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问她咋回事,她说是摔倒碰的。
我没信,但也没再问。
姐那个人,倔得很,不想说的事,你问死她也不会说。
后来我就很少回老家了。
怕看到她,也怕自己忍不住。
现在姐走了,周学军找上门来,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二天,邻居刘凤仙来找我串门。
刘凤仙今年七十二,年轻时在公安局干过内勤,退休后闲不住,谁家有事她都爱管。
“秀芬,你姐夫来你家住了?”
“是啊,说是来找工作的。”
“找什么工作,我看他天天往老城区那边跑。”刘凤仙压低声音,“前天我买菜回来,看到他跟一个男人在街角说话,那人长得不像好人,贼眉鼠眼的。”
我心里沉了一下。
“可能是在跟朋友聊工作的事吧。”
“秀芬,我跟你说多少回了,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刘凤仙拍拍我的手,“你姐夫那人,我看不对劲。他来你家,怕不是只想找份工作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刘凤仙叹了口气,“有啥事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送走刘凤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想起姐生前最后一次回娘家的情景。
那天她脸色很不好,瘦了很多,眼窝都凹下去了。
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姐,你也吃点,别光夹给我。”
“我不饿。”她笑了笑,那笑容看着让人心疼,“秀芬,你要好好的,别学姐,一辈子活得窝窝囊囊的。”
“你咋了?是不是周学军又欺负你了?”
“没有,他对我挺好的。”她低下头,“我只是……只是觉得累。”
那天晚上,我们姐俩躺在床上,像小时候那样头对头说话。
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小时候的事,说爸妈还在时的事。
就是没提周学军。
临走的时候,她抱了我很久。
“姐,你咋了?”
“没事,就是想多抱抱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送她到村口,看她上了周学军的摩托车。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告别。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三个月后,她走了。
说是癌症。
可检查出病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前后不到两个月。
现在想起来,一切都不对劲。
姐那年才四十六岁,身体一向挺好,连感冒都很少得。
怎么忽然之间就得了癌症,而且一下子就到了晚期。
我当时去看了她一次,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问医生,医生也说不清楚具体病因。
只是说,可能是长期接触某种有害物质,诱发了病变。
长期接触有害物质。
姐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老家待着,除了在修车铺帮周学军打打下手,也没干过什么别的活。
修车铺。
那些机油、溶剂、清洗剂。
还有周学军屋里常年堆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瓶瓶罐罐。
我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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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姐夫来了半个月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说是回去收拾姐姐留下的老屋。
那房子是爸妈留下的,姐嫁人后一直空着,没人住。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结了蛛网。
我在屋里翻了翻,把姐姐的遗物收拾出来。
都没啥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服,几个碗碟,还有一个木盒子。
木盒子上了锁,我找了找,没找到钥匙。
准备走的时候,我顺手翻了翻柜子。
在最里面的一个抽屉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汇款单。
户名写的是赵翠萍,金额是两千块钱。
日期是姐姐去世前一个月。
赵翠萍是谁?
我从来没听姐提过这个名字。
我把汇款单折好,放进兜里。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名字。
到了城里,我把汇款单拿给刘凤仙看。
她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赵翠萍……这名字有点耳熟。”
“你认识?”
“记不太清了。”她敲了敲太阳穴,“好像是你们老家那边一个女人的名字,你姐以前是不是在给什么人养孩子?”
“养孩子?”
“就是啊,你姐不是一直没生嘛,听说她好像在帮别人养一个男孩。”
“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是不好意思说吧。”刘凤仙摘下老花镜,“你姐那个人,要强得很,不会跟人说自己帮别人养孩子的事。”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姐结婚后好几年都没怀上,村里人就在背后嚼舌根。
后来听说她在外面带了个男孩回来,说是亲戚家的孩子,帮着养的。
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真的是亲戚家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回到家,周学军已经回来了。
坐在沙发上抽烟,屋里乌烟瘴气的。
“回来了?”他弹了弹烟灰,“回老家了?”
“嗯,收拾收拾姐的遗物。”
“有啥发现没?”他问得很随意,但眼神往我这边瞟。
“没啥,就几件旧衣服。”
“旧衣服扔了就行,留着也没用。”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明天有个面试,可能要晚点回来。”
“行,你忙你的。”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问我“有啥发现没”的时候,眼神里有种紧张。
他怕我发现什么。
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两个问题。
姐姐为什么要给赵翠萍打钱?
周学军在怕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丈夫林修杰去世前的那段时间,也经常去老城区那边。
那时候他在工地上干活,说是城东有个工程。
但我从来没问过他,他到底去的是什么工地。
现在想起来,他每次回来都灰头土脸的,衣服上沾满了油渍。
不像是在工地干活。
倒像是修车铺里那种油污。
他的身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一开始是咳嗽,气喘,后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去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查不出确切的病因。
临死前那几天,他拉着我的手。
“秀芬,我对不起你。”
“你说啥呢,你哪里有对不起我。”
“我对不起你。”他重复着这句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会的,你也会好起来的。”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不会好起来了。
可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像是遗言。
又像是忏悔。
04
姐夫来了快一个月了。
他说的工作一直没定下来,每天还是早出晚归的。
我越来越怀疑他到底在干什么。
林浩偷偷跟踪了他几天。
有天晚上,林浩把我拉到厨房,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
“妈,你看,这是周学军去的地方。”
我凑过去看,照片里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都掉了,窗户破了好几扇。
“这是什么地方?”
“老城区那边,我刚去查了,这栋楼以前住过一个女人。”林浩压低声音,“那个女人叫赵翠萍。”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赵翠萍?”
“对,就是这个名字。”林浩划了划手机,“赵翠萍是周学军的亲妹妹,嫁到外地去了,但户籍还在老家。”
“亲妹妹?”
“是啊,你以前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姐姐从来没跟我提过周学军还有个妹妹。
“这栋楼是赵翠萍以前租过的房子,后来她搬走了,但房子一直空着。”林浩说,“周学军这几天天天往那跑,你说他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
“妈,我觉得他肯定有问题。”林浩看着我的眼睛,“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报什么警?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
“还要什么证据?他赌博欠债,现在又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干好事。”
“再等等,我先看看。”
“妈!”林浩急了,“你怎么这么犟!”
“我是你妈,我说了算。”
林浩气得摔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心里乱得很。
林浩说的那些话,我何尝没想过。
周学军确实不对劲,他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找工作。
可我不能报警。
不是因为我怕。
是因为我不知道,警察来了,会查出什么。
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东西。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老城区那栋楼。
楼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只有楼梯口那里有点光。
我上了三楼,找到周学军经常去的那间房。
门锁着。
我贴着门缝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正要转身走,忽然看到门缝下面露出一角纸片。
我蹲下来,伸手把纸片抽出来。
是一张便签纸,因为被门压了太久,已经皱巴巴的。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
“找到这里,你想要的都在。”
字迹很潦草,但我认得。
那是周学军的字。
我拿着那张纸片,愣了很长时间。
你想要的都在。
他想要什么?
或者说,他在找什么?
我回到家,把纸片藏好。
周学军晚上才回来,喝了酒,走路都有点晃。
“秀芬,你今天……没上班?”
他的舌头都大了,说话含含糊糊的。
“下午请了半天假,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啊,去看医生。”他摇摇晃晃地往房间走,“别省那点钱。”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不是因为他在家。
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姐站在我面前,脸色惨白。
“秀芬,你要小心。”
她死了,我抱着她,可是她还在跟我说话。
“小心谁?姐,你说清楚。”
“小心……学军。”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
姐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我拼命喊她,她只是摇头。
我猛地醒了。
满头大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亮了。
我听到隔壁传来周学军的鼾声。
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提醒我,他还在。
而且,他还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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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姐夫来家的第二个月,事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天是周末,我休息在家。
周学军说要请一个朋友来家里吃饭,让我去菜市场买点菜。
“买条鱼,再割两斤肉。”他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今天我高兴,喝两杯。”
“什么事这么高兴?”
“工作的事差不多定下来了,明天就去报到。”
“真的?那挺好的。”
我接过钱,换了鞋出门。
走到楼下,我忽然觉得不对。
周学军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吃饭。
他来我这里这么久,从来没请过任何人来家里。
今天怎么忽然要请朋友了?
我心里打鼓,但还是去了菜市场。
买了鱼,割了肉,又买了点青菜和豆腐。
磨蹭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上楼的时候,我听到屋里有人在说话。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
“姐夫?你朋友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
我把菜放在桌上,往里面走。
周学军的房间门开着半扇。
我探头看了一眼,屋里没人。
但床上放着一个行李箱。
就是周学军带来的那个旧行李箱。
箱子敞开着,里面的衣服翻得乱糟糟的。
像是有人匆匆忙忙地翻过东西。
不对。
是他忘了锁。
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放下菜,蹲到行李箱前。
里面就几件旧衣服,看起来很普通。
但我的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了夹层。
夹层开着一条缝,里面鼓鼓的。
我犹豫了几秒钟。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动,这是人家的东西。
另一个说,看看吧,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在藏什么吗?
最终,第二个声音赢了。
我把手伸进去,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像是个信封。
抽出来一看,是张存折。
打开,我愣住了。
余额那一栏写着:五十万。
五十万。
他一个修车铺倒闭的人,哪来这么多钱?
我的手开始抖。
存折下面还有东西。
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姐姐的,年轻时候的,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是我丈夫林修杰的。
第三张是个陌生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女人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珍,我丈夫的初恋。
死得早,听说是难产。
她抱着的那婴儿,是谁?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翻到下一张。
是一个男孩,大概十岁左右。
眉目之间,有点眼熟。
像谁呢?
我不敢往下想了。
最下面,压着一份病历复印件。
上面写着姐姐的名字:叶秀兰。
诊断:恶性肿瘤。
诱导因素:长期接触有毒化学物质。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正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秀芬,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猛地回头。
周学军站在门口,脸上没了笑。
眼神冷得像冰。
我的手一松,照片掉了一地。
“姐夫,我……我……”
“你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这些是什么?存折上的钱是哪来的?我姐的病……”
“你姐的事,你不用管。”
“我怎么能不管!”
我喊出这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她是我姐!是我亲姐!你告诉我,她的病,跟你有没有关系?”
周学军不说话了。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愧疚。
又像是恨意。
“你丈夫林修杰的病,也跟我有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都站不住了。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修杰他……”
“他也是被我害的。”周学军点了一根烟,“他们都是被我害的。”
06
我坐在地板上,浑身发抖。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周学军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你想知道,那就告诉你。”
修车铺那个地方,出事不是偶然的。
周学军说,他赌博输了一大笔钱,高利贷天天逼债,他想死的心都有。
后来有人给他指了条“明路”,说有一种化学的东西,可以让人慢慢死掉,症状跟癌症一模一样,医生都查不出来。
他动了心思。
第一个下手的,是我丈夫林修杰。
因为林修杰当时在修车铺帮忙,无意中发现了周学军私自揽活收钱的事。
周学军怕他告发,就动了杀心。
他把那东西混在机油里,林修杰天天接触,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一个月就垮了。
等到林修杰快不行的时候,姐姐叶秀兰察觉了。
她去质问周学军,周学军跪在地上求她,说只要她不报警,他以后一定改。
姐姐信了他。
但周学军根本没有改。
他害怕姐姐终有一天会去揭发他,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对姐姐也下了手。
姐姐病倒之后,他没有送她去大医院,只是在小诊所里开了点止疼药。
姐姐就这样一天天耗尽了自己。
到死,她都没有说出真相。
不是因为原谅了周学军。
是因为她怕周学军会把下一个目标,对准我。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止也止不住。
“我姐……我姐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周学军的烟烧到了手指,他也没感觉,“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没跟我说过。”
“她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她怕我害你。”
我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姐这辈子,从小到大,都在护着我。
小时候爸妈吵架,她把我护在怀里;
长大后家里日子不好过,她偷偷把省下来的钱塞给我;
嫁了人,过得不好,也不跟我说,怕我担心。
现在,连死,都是为了保护我。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周学军把烟头摁灭在墙上,“因为该说的都说了。”
我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变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应该去陪你姐了。”
他往我这边走过来。
我拼命往后退,撞到了床脚。
“你别过来!”
“秀芬,别怪我。”
他的眼睛红了,像是发了疯。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秀芬?在家吗?”
是刘凤仙的声音。
周学军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刘阿姨,秀芬在屋里呢。”
“哦,在家就好。”刘凤仙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刚才听到你们在吵架,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家里有点小事,说着急了两句。”
“那就行。”刘凤仙顿了顿,“秀芬,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我反应过来。
刘凤仙是来救我的。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学军挡在我面前。
“别耍花样。”
我换好鞋,打开门。
刘凤仙站在门口,看到我的脸,愣了一下。
“秀芬,你咋哭了?”
“没事,跟姐夫吵架了。”
“吵啥架,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我跟着刘凤仙走到楼下。
“刘阿姨,你救了我一命。”
“咋了?”刘凤仙压低声音,“他欺负你了?”
我摇了摇头。
眼泪又下来了。
“他杀了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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