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暖气片冰凉,我把阀门拧得死死的,扳手“咔嗒”一声卡到底。
窗外腊月的风吹得玻璃哐哐响,岳父裹着棉大衣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地盯着我。
“王建辉,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嗓门大得像打雷。
我抬眼看了看墙上挂钟——十月十二,两个半月早过了。
妻子孙芸从厨房冲出来,端着热汤的手在发抖,“你疯了?这大冬天的不交暖气费?”我没吭声,站起身走进了卧室,关门时听见岳母咳嗽了几声。
那声音听着像在哭,又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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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底那天,岳父岳母是下午到的。
我到车站接他们的时候,天热得能把人烤熟。
岳父黄长生提着一个编织袋,岳母魏玉梅提了两个,后面还跟着他们的一辆三轮车,车上堆了四个大包。
“爸,妈,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我赶紧上去帮忙。
岳父擦了把汗,说:“城里啥都贵,能带就带了。”
我看了看那几个包,棉被、枕头、衣服,连搪瓷盆都有。心里嘀咕,这是来过夏还是搬家?但嘴上没说。
回到家,孙芸已经收拾好了房间。
她把儿子王博的房间腾了出来,换上了新床单和被套。
王博站在门口,看着姥爷姥姥把他的东西往外搬,脸拉得老长。
“儿子,你东西先放客厅。”孙芸冲他喊,“姥爷姥姥住几天就走了。”
“几天?”王博问。
孙芸看了我一眼,我赶紧说:“就住两个半月,到九月初就回去。”
岳母在旁边搭腔:“对啊,家里热得受不了,城里凉快,过完最热那阵子就走。”
王博没吭声,抱起自己的书包和几本书,去了客厅。
晚上吃饭的时候,岳父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酒,说:“这房子不错,就是小了点。”
我没接话。
孙芸给他夹了块排骨,说:“爸,您多吃点。”
岳母在旁边念叨:“你爸就爱吃排骨,在老家我都舍不得买。”
我低头吃饭,心里想着王博今晚睡哪。
孙芸在客厅沙发旁搭了个小床,王博抱着枕头过去,蜷着腿躺下来。十五岁的孩子,个头快一米七了,睡在沙发床上,腿都伸不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会儿。
“爸,没事。”王博说,“反正就两个半月,我能忍。”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回到卧室,孙芸已经躺下了。我关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你还不睡?”孙芸问。
“在想点事。”我说。
“什么事?”
“咱爸咱妈住这,王博的学习怎么办?他马上要上高三了。”
孙芸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就两个半月,耽误不了。我爸妈难得来一趟,你别东想西想的。”
我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着什么。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着。
02
第一个星期,还算平静。
岳母每天早上起来给我们做早饭,稀饭、馒头、咸菜,跟老家一个样。
岳父吃完早饭就下楼溜达,跟小区里的老头们下棋聊天,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看电视睡午觉。
王博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上学,晚上十点到家,直接把自己关在客厅角落的“房间”里。
那个角落挂了一张帘子,算是他的私人空间。
他跟我说过很多次,帘子挡不住客厅的电视声。
“姥姥把电视声音开太大,我写不进去作业。”王博说。
我去跟岳母说,岳母嗓门一下就大了:“电视声大吗?我年纪大了,听不清楚啊。你儿子学习要紧,我这老婆子连个电视都不能看?”
孙芸听见了,冲我使眼色:“算了算了,让他戴个耳塞。”
我没好再说什么。
第二个星期,问题开始冒出来了。
岳母做饭口味重,顿顿都要放辣椒。王博吃不了辣,每次扒拉几口饭就回房间了。我跟孙芸提了一次,孙芸说:“我妈就这么做,你让她怎么改?”
第三次,岳母做了红烧肉,放了半碗干辣椒。王博看了一眼,没动筷子。岳母在旁边说:“怎么不吃?嫌我做饭不好吃?”
王博说:“姥,我不吃辣。”
“男孩子不吃辣怎么行?没出息。”岳父在旁边接了一句。
王博放下筷子,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儿子给我发了条微信:“爸,我饿了,你能不能帮我带点吃的。”
我买了几个包子带回去,王博在帘子后面吃的。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都会在楼下买点东西,悄悄塞给王博。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大雨,岳母风湿犯了,躺在床上直哼哼。
孙芸请了半天假,带她去医院。
岳母在诊室里跟医生说:“我这腿,都是当年下乡插队落下的病根。”
医生开了点药,嘱咐多休息。
回家后,岳母躺在床上,孙芸给她按摩腿。岳父在旁边说:“你妈这身体,可不能累着。”
我说:“妈,要不您回老家养着?老家的气候可能更适合。”
岳母还没说话,孙芸先急了:“王建辉你什么意思?我妈刚看医生你就赶她走?”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岳母在旁边直掉眼泪:“我这个老不死的,住女儿家几个月,女婿就嫌弃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孙芸瞪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孙芸没跟我说话。
十点多,我去客厅倒水,听见岳母在跟岳父嘀咕:“我就知道,这个女婿靠不住。当年我就说,嫁给他不划算,一穷二白的。”
岳父说:“行了,住闺女家,忍忍吧。”
“忍什么忍?”岳母压低声音,“这房子是我闺女买的,他王建辉算什么东西?”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捏得紧紧的。
回到卧室,我看着躺在床上刷手机的孙芸,想问一句“这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那年买房,是五年前的事。首付四十万,我出了二十五万,孙芸家里出了十五万。贷款我来还,每个月四千五。
当时我提过房产证的事,孙芸说“过两天去办”,后来忙忘了,我也没再问。
现在想想,是真的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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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八月初,天气热得不像话。客厅开着空调,岳父嫌冷,要关。王博说热,要开。两个人为了空调摇控器争了半天。
岳父说:“小孩子身强力壮的,怕什么热?老年人吹多了空调,骨头疼。”
王博说:“姥爷,我得写作业,热得写不下去。”
岳父:“你写作业去房间写,别在客厅待着。”
王博提高声音:“房间在哪呢?那是你和我姥姥住的地方。”
岳父愣了一下,站起来就吼:“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王博转身去了阳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孙芸从厨房出来,看了看阳台上吹着热风的儿子,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父亲,最后冲我喊:“王建辉你也不管管你儿子?”
我走到阳台,王博正蹲在地上,用手机照着作业本。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见我进来,叫了一声“爸”,声音有点哑。
“儿子,忍忍,就快开学了。”我说。
他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爸,我真的写不进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两个月来的日子。
岳父母住进来后,我跟孙芸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
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伺候父母。
岳母腿疼,她给按摩;岳父想喝酒,她去买;她妈说想吃她做的菜,她就亲自下厨。
我呢?我就是个隐形人。吃饭的时候坐在角落里,偶尔说句话也没人搭理。
儿子更可怜,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孙芸。
她今天又加班到九点才回来,一进门就被岳母拉着说话。我看见她们坐在客厅里,孙芸给她妈妈削苹果,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想加入她们的话题。
岳母看见我过来了,立马不说了,换了个话题:“这个小区的菜太贵了,比我们那贵一倍。”
孙芸说:“是啊妈,城里的物价就这样。”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半夜一点多,我去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王博的“房间”亮着灯。我撩开帘子,他正坐在地上写作业,脚边放着一台小风扇。
“爸,我快了,写完这份卷子就睡。”他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头有点酸。
04
八月底,王博开学了。高二升高三,学校抓得紧,六点多就要到校。
孙芸的闹钟从七点调到了五点半。
有一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孙芸正准备起床,岳母敲门:“闺女,你妈心脏不舒服。”
孙芸赶紧跑了过去。
岳母躺在床上,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孙芸慌了,说要打120。岳母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岳父在旁边说:“你这孩子,咋咋呼呼的。”
孙芸手忙脚乱地找了药,给岳母喂下去。岳母喝了口水,缓了过来。
“闺女,妈这身体,怕是回不去了。”岳母拉着孙芸的手,“妈想多住几天。”
孙芸眼睛红了:“妈你随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九月初的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岳父在客厅里打电话。他嗓门大,我在门外就听见了。
“嗯,城里的日子就是舒服,天天吃好的,闺女伺候得可好了……对,回去干啥?回去孤零零的。”
他挂了电话,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说:“建辉回来了啊,今天吃啥?”
我说:“爸,不是说到九月初就回去吗?”
岳父脸色变了:“咋?赶我走?”
孙芸从厨房出来:“王建辉,你少说两句。”
我说:“孙芸,两个半月到了。”
孙芸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爸我妈身体不好,再住一阵子怎么了?”
“可是儿子…”
“儿子怎么了?我跟我爸妈住几天,碍着你了?”孙芸的声音越来越高。
岳母在旁边抽泣:“算了算了,我们走,我们回老家,不给你们添麻烦。”
岳父拍桌子:“走就走,我黄长生不稀罕住你这破房子。”
孙芸拉住他们:“爸,妈,你们别走。王建辉不懂事,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瞪了我一眼:“你回房去。”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卧室。
九月中旬,岳父母没走。
九月底,还是没走。
国庆节前,我找弟弟王建国喝酒。他在城北开了一家五金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比我舒坦。
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喝了一大口啤酒,说:“哥,你就是太软了。”
“我有什么办法?那是她爸妈。”
“她爸妈怎么了?她爸妈就不是外人?”王建国放下酒杯,“她爸妈占了儿子的房间,你儿子高考,他们想过吗?”
我叹了口气。
王建国又说:“哥,你问清楚,那套房子到底是谁的名字。”
我说:“应该是合买吧。”
“应该?这种事能‘应该’?”他摇头,“你去查查。”
我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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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国庆节那天,岳父一大早就坐在客厅看阅兵。
王博要复习功课,客厅里电视声太大,他把门关上也没用。
十点多,王博出来倒水,岳父说:“孙子,过来看阅兵,让你看看咱们国家的实力。”
“姥爷,我还没写完作业。”
“作业明天再写,今天过节。”
王博站在原地,看了看我。
我没敢说话。
王博转身回了客厅角落的“房间”。
岳父在沙发上哼了一声:“现在的孩子,就知道学习,连爱国都不懂。”
我没吭声。
下午三点,我去王博的“房间”,看见他趴在地上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我轻轻地把他抱起来,放到了沙发上。他瘦了很多,抱在手里轻飘飘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岳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岳父喝了三杯酒,高兴了,开始讲他年轻的时候。
“我二十岁的时候,在生产队干活,一天挣六个工分,日子苦啊。后来进了工厂,干了三十年,退休了,闺女孝顺,我享福了。”
他冲我举杯:“建辉,你也来一杯。”
我端起来,碰了一下。
他喝完酒,说:“建辉啊,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和我妈住这,你嫌烦。”
我说:“没有。”
“你不用瞒我。”他放下酒杯,“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我儿子孙强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了一次。我跟你妈就指着闺女养老了。”
孙芸说:“爸,您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您一口吃的。”
岳母在旁边擦眼睛:“还是闺女好。”
我低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十月七号那天下班,我路过儿子的学校,进去了一趟。
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书。她看我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我是不是王博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问问他的学习情况。
刘老师说:“王博这孩子挺聪明的,这学期退步了一些。上课总走神,作业也经常缺交。”
“他以前成绩还行。”
“是啊,以前他都是班上前十。”刘老师看着我,“王博爸爸,孩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他状态不太好。”
我摇头说没事,但心里清楚。
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回到家,王博正在写作业。我撩开帘子进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回来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儿子,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他说。
“老师说你上课走神。”
他没说话。
“是因为家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真的不想住在客厅了。”
我看着他,眼睛有点发酸。
“我想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他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去了供热公司,取消了今年的供暖申请。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停暖即日起七个工作日内生效。”
十月十二号,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扳手。
王建国问我买这个干啥,我没说。
回到家,我走进地下室,找到了通往我家的暖气管道。我拿出扳手,卡在阀门上。
孙芸在后面喊:“王建辉,你在干啥?”
我没回头。
扳手一转,阀门“咔”的一声拧死了。
06
那天晚上,家里像炸开了锅。
岳父穿着棉大衣坐在客厅,脸拉得老长:“王建辉,你这是啥意思?”
我说:“没钱交暖气费。”
“你一个月挣五六千,交不起暖气费?”岳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站在门口,没抬头。
孙芸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端着菜:“王建辉,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