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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我去退娃娃亲,他姐不在,小伙端来个馍:你先吃,我姐马上回。我刚吃完,他姐直接把门给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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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秋天,我兜里揣着退亲信,坐了三小时的拖拉机到朝阳村。

拐过村口老槐树,看见未婚妻的弟弟蹲在门槛上,手里捧个馍馍。

他眼睛直勾勾望着我:“姐夫来了!我姐去镇上赶集了,你先坐。”

我刚坐下,他就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馍馍,葱花裹着油香,馋得我咽口水。

我想着吃饱了好说正事,抓起一个就咬。

刚嚼到第三口,门外突然“哗啦”一声响。

我抬头,她姐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门板上,手里转着拴门的铁链子。

“吃了我的馍,”她笑了笑,“就得听我把话说清楚。”

那馍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01

拖拉机一路颠簸,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封退亲信,摸了一遍又一遍,信纸都快摩挲烂了。

信写得太费劲了。

想伤人的话不能写,想狠下心的话写不出口,来来回回改了三夜,最后还是那句老话: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咱俩不合适。

什么叫不合适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觉得心里不痛快。上完高中,在县城读了半年,脑子里的想法跟村里人越来越不一样。

村里人说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祖祖辈辈都这样。

可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我才二十二岁,连外面的世界长啥样都没看清,就要捆在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女人身上?

我不甘心。

拖拉机停在了镇口,我跳下车,拍拍屁股上的土,顺着土路往朝阳村走。

路两边是刚收过稻子的水田,田埂上码着一堆堆稻草,空气里飘着庄稼茬子的味道。

走了大约三里地,远远看见朝阳村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好几个婆娘,手里拿着鞋底在纳,看见我走近,唰的一下全扭头看我。

那个眼神,跟刀子似的。

“这娃不是吕家丫头那个女婿吗?”

“咋一个人来了?”

“我看多半要出事。”

她们说话声音不小,我听得真真切切。

我没搭腔,低着头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拐过老槐树,拐过一座矮石桥,就到了吕瑶瑶家院子外头。

院墙是土坯垒的,一人多高,院门上刷着黑漆,漆皮掉得七七八八。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咚咚响。

“有人在家吗?”

喊了两声,院里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正准备转身走,屋里突然跑出来一个人。

是个黑瘦的小伙子,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

“姐夫!”

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

“姐夫来了!我姐去镇上赶集了,你先坐。”

他说着就跑过来拉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挣不开,硬把我拖进了院子。

“我都说了,不用叫姐夫……”

“叫姐夫咋了?反正早晚是。”

小伙子嘿嘿笑着,把我摁在堂屋的长凳上。

我屁股还没坐稳,他就跑了出去,没一会儿端来一个盘子。

盘子里码着三个馍馍,金黄金黄的,上头还沾着翠绿的葱花和星星点点的盐粒。

“姐夫你先吃着垫垫肚子,我姐马上就回来。”

“我不饿……”

话还没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早上出门急,确实没顾上吃早饭。

“你看,肚子都说了你饿。”

小伙子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又从灶房端来一碗白开水。

馍馍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新麦子烙的馍馍,那股子香,跟城里粮店卖的机器馒头完全不一样,是乡下大铁锅烙出来的,带着锅气和烟火味儿。

我撑不住,伸手抓起一个。

馍馍还热乎着,外头稍微有点焦,咬一口,又软又筋道,咸香咸香的。

我两三口就吃完了一个。

小伙子看我还盯着盘子,又笑了:“姐夫你再吃,锅里还有。”

我嘴上说够了够了,手却不由自主又伸了出去。

第二个馍馍吃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想事情。

我该咋开口跟她说呢?

对吕瑶瑶,我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见过三四次面,都是逢年过节跟着爹妈来走动。

她不爱说话,低着头坐在那儿,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闷着。

但人家也没做错啥事,我一个大男人,跑到人家家里来退亲,总觉得有些不厚道。

正想着,第三个馍馍也下了肚。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准备开口跟小伙子说事。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外面传来一阵响声。

是铁器碰撞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是有人在鼓捣什么。

“你弟,外面是……”

“是我姐回来了!”

小伙子噌地站起来,满脸欢喜。

可我没听到开门的声音,反倒听见了另一声清脆的“咔哒”——是铁栓子插进环扣的声音,又沉又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着不对劲。

“你姐她……”

话还没说完,堂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一条大辫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衫,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两截结实的胳膊。

她背上靠着门板,右手上绕着一圈圈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挂在门外的门栓上。

她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没在笑。

“吃了我的馍,”她慢悠悠地说,“就得听我把话说清楚。”

02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你……你是……”

“瑶瑶她姐,吕梓洋。”

姑娘一步跨进门槛,顺手把身后的门一关,铁链哗啦啦响了一声。

“我妹去镇上赶集了,我弟弟不懂事,招呼不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上下打量,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

“不周……挺周到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吕梓洋没搭腔,走到桌边,从灶台底下拖出一把矮凳,在我对面坐下来。

她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拿眼睛看我。

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那个……梓洋姐……”

“别叫姐,你是来退亲的不是?”

她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我……”

“要不要我再给你烙两个馍,你吃完了再说?”

她嘴角挂着笑,但那笑里透着寒气,跟腊月的风似的。

“不用不用,我吃饱了……”

“吃饱了好说正事。”

吕梓洋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桌上。

是一个发黄的本子。

硬壳的,封面印着红字,上头写着“劳动工分登记簿”,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

我盯着那个本子,心里直纳闷。

她到底想干嘛?

“你不是要退亲吗?”吕梓洋翻开本子,“行,先把账算清了。”

“什么账?”

“你说什么账?”

吕梓洋把本子转过来,让我看。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一行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认认真真:“一九七六年腊月初九,吕家借给高家年猪一头,一百八十斤。卖猪钱,用于给高家娃治病。作证:村长、会计。”

“一九七六年腊月十三,吕家借给高家粮票二两、布票五尺。”

“一九七七年三月,吕家借给高家豆腐二十斤。”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都写了。

最后一行写的是:“以上款项,至今未归还分文。”

我愣愣地看着那个本子,脑子里嗡嗡的。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爹没跟你说过?”

吕梓洋靠回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一九七六年冬天,你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差点烧成脑膜炎。你爹抱着你跑到我们村来找赤脚医生,医生说得送去镇上卫生院,不然孩子就保不住了。”

“你爹没带钱,急得直跺脚。是我爹卖了家里的年猪,又东拼西凑借了粮票布票,才凑够钱把你送到镇上治病的。”

“这事儿,你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不知道。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事儿。

我爹那个闷葫芦,一辈子不爱说话,这些事他从没提过半个字。

“救命之恩,”吕梓洋看着我,一字一顿,“你爹当时说了,这辈子还不起这恩情。正好我家生了个闺女,他说要结亲家,把我妹许给你,算是报恩。”

“这门亲事,就是这样定下的。”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吕梓洋说的这些话,我完全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那个本子摆在那里,白纸黑字,还有村长和会计的签名,不像作假。

“你放心,我没打算拿这账逼你还钱,”吕梓洋说,“你欠我家的,是命。这门亲事,也是命。”

“你今儿来退亲,我没意见。”

“但你得想清楚,这个亲,你退得起吗?”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馍馍在胃里翻涌,像石头一样沉。



03

那天下午,我没走成。

不是她姐不放我走,是我自己走不动了。

腿软。

吕梓洋说完那番话,把本子一收,站起来说:“你要走就走,我不拦你。”

“院门我没锁,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说完她就出了堂屋,去灶房忙活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小伙子叫吕梓洋,是瑶瑶的弟弟。他也挨着他姐的话声溜了进来,蹲在门槛上,拿眼睛偷瞄我。

“姐夫……你咋了?”

“别叫姐夫……”

“好好好,高歌哥……你咋啦?”

我没搭理他。

他姐那番话,把我打懵了。

我之前想了无数种退亲的办法:好好说,写封信,或者托人传话……

就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救命之恩。

知恩图报。

滴水恩,涌泉报。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

可我要退亲,不是因为吕瑶瑶不好,是因为……

因为我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想这么早被婚姻绑住。

但这话能说吗?

说出来不是更显得我自私,没良心,不知好歹?

人家救了你一命,你就拿这报答?

我越想越烦躁,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

吕梓洋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啥也没说。

“梓洋哥。”

我喊住蹲在门槛上的小伙子。

“嗯?”

“你姐……你姐她……”

我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咋问。

“我姐咋了?”

“你姐……平时脾气都这么……那个……厉害吗?”

小伙子嘿嘿笑了,压低声音说:“我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没人敢惹她。”

“为啥?”

“她认死理。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要是觉着你对,她能掏心窝子对你好。她要是觉着你不对……”

小伙子缩了缩脖子:“那你就有苦头吃了。”

我咽了口唾沫,觉着馍在胃里又沉了几分。

“高歌哥,你真要退亲啊?”

小伙子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你要是退了亲,我姐肯定要生气的。她一生气,你爹那边……”

“咋的?”

“她会去找你爹要账啊!”

“要账?”

“那个账本子,她还真去找过你爹?”

我愣住了。

“她去过你家?我怎么不知道?”

“去年冬天去的。我姐带着本子去的,在你家坐了一下午。后来回来跟我说,你爹二话没说,把家里的存折拿出来给她看,说家里就剩十六块钱了。我姐就没收。”

“她说你爹是个老实人,咱不能欺负老实人。”

“但你要是来退亲……”

小伙子没往下说,但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吕梓洋不跟她爹算账,是因为她爹老实,她下不去狠手。

但对我,她可不会手下留情。

她这是在逼我。

要么娶她妹妹,要么就把这笔账还上。

问题是,这笔账怎么还?

那可是一九七六年的账,到现在都六年了,本金加利息,得是多少钱?

我一个刚高中毕业的穷小子,上哪儿弄钱去?

我蹲在院子里,抓着头皮,愁得不行。

正烦着,吕梓洋又出来了。

她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半碗酸菜,放到了院子里的石头桌上。

“吃晚饭。”

她说完,又回灶房去了。

我看了一眼那碗酸菜,又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的小伙子。

“你姐……她这人……”

“我姐就是嘴硬心软。”

“嘴硬心软?”

“嗯。”

小伙子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小声说:“高歌哥,我跟你说句话,你别生气。”

“你说。”

“你要真想退亲,也不是不行。”

“你有办法?”

小伙子看了看灶房的方向,压低声音:“你去找瑶瑶姐,让她帮你说话。只要她点头了,我姐就拿你没法。”

“瑶瑶?”

“对。”

“我姐最疼瑶瑶姐。只要是瑶瑶姐点头的事,我姐就不会拦着。”

“你让瑶瑶姐去跟她姐说,这事儿就成了。”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那你瑶瑶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傍晚准回来,去镇上赶集嘛,就是这个时辰了。”

我点点头,觉着心里有谱了一些。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劲。

我跟瑶瑶就见过三四次面,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凭什么帮我说话?

她要是愿意退亲倒还好。

她要是不愿意呢?

那我这脸往哪儿搁?

04

天擦黑的时候,吕瑶瑶回来了。

她背着一个竹篓子,篓子里装着几斤盐巴、一块肥肉、一小包针线和几块布料。

进门的时候跟我撞了个正着,她怔了一下,低着头叫了一声:“高歌哥。”

我也愣了,应了一声:“你回来了。”

她把篓子放下来,吕梓洋从灶房出来,接过篓子翻了翻,没说什么,转身去了灶房。

“我跟你姐说了退亲的事……”我压低声音说。

吕瑶瑶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面,又像是在盯着地上的蚂蚁。

“我姐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

她说着,又要往屋里走。

“等一下。”

我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她吓了一跳,身子一僵,抬头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惊慌。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你说。”

“那个……我想问一下……”

话到嘴边了,我又觉得说不出口。

“你站在院子里干啥?”

吕梓洋的声音突然从灶房门口传来。

我和吕瑶瑶同时吓了一跳,俩人的手都松开了。

“没……没干啥……”

“饭好了,进来吃吧。”

我跟着吕瑶瑶进了堂屋。

桌上摆着晚饭:一碟炒酸菜、一盆清汤寡水的咸菜汤、一摞粗粮馍。

吕梓洋坐下来,给每人都倒了一碗白开水。

“吃饭。”

她说完,自己先动了筷子。

馍馍有些硬,酸菜又咸又酸,汤寡淡寡淡的,但我还是闷头吃得比谁都快。

吃完了,吕梓洋放下碗,看着我说:“你今晚别走了。”

“啊?”

“天都黑了,没车回去。”

“可……”

“县城到咱们村的拖拉机,下午四点就停了。你要走回去?十里路呢,路上也不安全。”

“我可以……”

“你要是走夜路出了事,我们可担不起责任。”

吕梓洋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今晚住家里,明早再走。”

“还有……”

她看了我一眼:“你想清楚的事,明早给我一句准话。”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晚上,吕梓洋把我安排在堂屋旁边的厢房里。

厢房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子,窗户上糊着报纸,风吹进来哗啦啦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虫叫,叫了一夜,像是数落我没出息。

我想起白天的事,吕梓洋说的话,还有瑶瑶躲闪的眼神。

这门亲事,到底该怎么办?

退了,人家对你家有救命之恩,你不是知恩不报的白眼狼吗?

不退,你跟吕瑶瑶也没感情,往后几十年,两个人貌合神离过日子,你不憋屈吗?

我越想越烦躁,干脆爬起来,坐在床上,对着窗户发呆。

月光透过报纸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是栅栏。

我感觉自己正被锁在一个笼子里。

想逃,找不到出口。

不逃,又不甘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轻轻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停在了门口。

我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外面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脚步声又慢慢远去了。

是谁?

吕梓洋?

吕瑶瑶?

还是那个小伙子?

但我隐约觉得,这几天,怕是不会太平。



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

窗外灰蒙蒙的,鸡才叫了第二遍,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

我穿了衣服,推开房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灶房那边传来细碎的声响,大概是吕梓洋在生火做早饭。

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晨凉丝丝的空气,脑子清醒了一些。

昨晚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但有件事我想明白了:不管退不退亲,我欠人家的,得认。

我走到灶房门口,吕梓洋正蹲在灶前添柴火,锅里煮着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衬得她半边脸模糊不清。

“梓洋姐。”

“醒了?”

“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她没有回头看我,语气跟昨天比起来,似乎缓和了一些。

“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那账本子,我看了。”

吕梓洋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家的确欠你们家一份恩情。这是大事,不能赖。”

“哦?”

“但亲事的事……我想再想想。”

吕梓洋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我。

“你想多久?”

“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肯定给你个答复。”

“三个月?”

“你是想拖?”

“不是拖。”我赶紧摇头,“我是想,这三个月里,我出去找点活干挣点钱,把欠你家的账还了。账还清了,我再来决定亲事的事。”

吕梓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行不行。

“行吧。”

“那……”

“家里吃饭了。”

她甩下这句话,转身出了灶房。

我跟在后头,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吃了早饭,我走出院门,正好碰见吕瑶瑶从屋里出来。

她手里提着个布兜子,看见我,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瑶瑶……”

我喊住她。

她顿住脚步,没转身,只侧着头,用眼角看我。

“那个……”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头我有空,来跟你说几句话。”

她应了一声,低着头,提着布兜子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好像不高兴。

是不高兴我退亲,还是不高兴别的?

我正发愣,吕梓洋从身后冒了出来,说了句:“走了?”

“走了。”

“你回县城?”

“路上小心。”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朝阳村口,老槐树底下,看了看天色。

天刚亮透,远处的山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雾。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二里地,到了一片山坡,坡下是一条小河,河滩上长着几棵柳树。

我正弯腰系鞋带,突然听见河边传来一个声音:“吕高歌。”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军绿色旧褂子的男人站在柳树底下,朝我招手。

那男人看着跟我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儿,黑脸膛,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你是……?”

“我是隔壁村北沟村的,叫刘建新。”

“你有事?”

刘建新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昨天去退亲了。”

“你怎么知道?”

“消息传得快。”

他说着,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继续开口:“我有事想跟你说……关于吕瑶瑶的。”

刘建新踌躇了一下,一双粗糙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我跟瑶瑶认识两年了。”

“是你介绍的?”

“不是。是在镇上赶集时认识的。那回她钱包叫人顺了,我追了那贼三条街,把钱包追了回来。从那以后,我们就……”

他没说完,但我已经听懂了。

“你喜欢她?”

“她也喜欢你?”

“……嗯。”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味儿来。

刘建新靠过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来退亲的,我求求你……把亲退了。让我娶她好不好?”

“我求你了吕高歌。只要你能退了亲,我这辈子感激你!”

他说着,就要给我跪下。

“别别别!”

我慌忙扶住他。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来来回回就想一件事:吕瑶瑶心里有别人?

她喜欢的不是我?

我退亲,她其实乐意?

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早说呢?

“你……她知道你来求我?”

“不知道。”

“那你怎么……”

“我昨晚上听村里人说的,说你退亲来了。我一宿没睡着。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蹲在这河滩等你。”

“你要是不退亲,我就……”

他咬咬牙:“我就带她走!”

“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但你要是真不退了,我就只能另想法子。”

我看着他急红了的眼睛,心里窜上一股念头——这事儿,怕是要闹大了。

我在河滩上蹲了半天,跟刘建新说了好一阵子话。

“我答应你。”

“亲事我一定会退的,但得等三个月。”

“她姐给我三个月时间,让我考虑清楚。”

“三个月……”

刘建新搓着手,满脸焦急。

“你放心,我吕高歌说话算话。”

“行!”

刘建新站起来,眼眶有些红:“那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你是个好人。”

我没搭腔。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沿着土路,一步一步往县城走。

风迎面吹过来,我忽然笑了。

这算怎么回事?

我来退亲的,结果发现欠人家救命恩。

未婚妻心里还装着别人。

她姐拿账本堵我嘴。

退伍兵半路拦我,求我成全他俩。

这世上的事儿咋这么绕?

06

回到县城后,我找了份临时工。

供销社仓库卸货,一包货一百多斤,一天扛下来,肩膀磨得又红又肿。

但一天能挣七毛五。

晚上我还去酱菜厂帮忙洗萝卜,干到夜里十点半,再加五毛钱工钱。

我是真打算还那笔账。

账本上的数字我记牢了——年猪一百八十斤,现卖折钱的话少说也得六七十块,粮票布票另算,更何况利息这六年的。

一家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为救我那命付出的,哪是能用几个钱算清的?

可眼下我兜里没几个铜板,只能靠熬命来还。

二十多天下来,我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那天拖着两条酸软得像灌了铅的腿回到租住的小屋,就看见吕梓洋弟弟蹲在门口。

“梓洋哥?”

“高歌哥!”

小伙子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咋来了?”

“我姐……出事了。”

他姐?

“她出啥事了?”

“她……”

小伙子张了张嘴,又咽了口唾沫,眼眶更红了:“我姐她,被人打了。”

“啥?”

“是王麻子!那个瘸腿老光棍!他带了几个人来我家里闹事,把我姐打伤了!”

我愣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麻子?哪个王麻子?”

“村东头那个,一吃酒就发疯的老疯子!”

“他打你姐干啥?”

“他……他说我姐……”

小伙子攥紧拳头,浑身发抖:“他说我姐骗他钱了,收了彩礼又不把妹子嫁给他,是骗子。”

“彩礼?”

“嗯。我姐……我姐收过王麻子的彩礼。”

“啥时候的事?”

“一年前。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王麻子拿了五十块钱来,说想娶瑶瑶姐。我姐没答应,也没答应退钱,就把钱拿了。后来王麻子催了好几次,我姐都拖着他。”

“这次你退亲的消息一传出去,村里人都说瑶瑶姐又要嫁你了,王麻子急了,就上门闹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吕梓洋收了王麻子的彩礼。

这事儿她早就知道了。

王麻子那个疯子,她惹得起吗?

我顾不上多想,扯着小伙子就往外跑。

“走!带我去看你姐!”

“高歌哥……”

“走!”

我们搭了一趟过路的拖拉机,颠了半下午,才到朝阳村。

村口老槐树底下又是那帮纳鞋底的婆娘,看见我回来了,交头接耳就没停过。

“哟,高家小子又回来了。”

“这回怕是要出大事咯。”

“老吕家的,这次栽了……”

我顾不上搭理她们,直奔吕梓洋家。

院门虚掩着。

我推开,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

晒衣服的竹竿倒了,几件青布衣衫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脚印。灶房门口碎了两只陶碗。

吕梓洋坐在堂屋的矮凳上,一条胳膊吊着纱布,左半边脸上青了一大块,肿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吕瑶瑶蹲在她姐面前,拿湿毛巾给她擦脸上的血痕,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都愣了一愣。

“你……”

吕梓洋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出口。

“梓洋哥说你伤得挺重,我过来看看。”

吕梓洋垂下眼睛,没说话。

吕瑶瑶咬着嘴唇,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高歌哥,我姐她……”

“别哭了!”

吕梓洋吼了一声。

她挣扎着从凳子上站起来,吊着胳膊走到我面前,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塞到我手里。

“拿着。”

“这是……”

“那彩礼钱。王麻子那王八蛋,我给退他了。”

她又掏出一个本子——就是那本“劳动工分登记簿”。

当着我的面,她哗啦撕了封面,一页一页,撕得干干净净。

碎纸片像雪一样落了一地。

“这账,咱们两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有些抖。

“你欠我家的恩,我一直当个筹码握着,以为能拿捏你……”

“可我现在才明白,有些账,攥在手里攥久了,攥不下去的就是自己。”

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碎了一本的账,又看着面前这个鼻青脸肿的女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梓洋姐……”

“别说话。”

她抬了抬手,制止我。

“你想退亲,那就退。”

“瑶瑶……瑶瑶她也该有个自己的活路。”

她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个当姐的,拦不住她一辈子。”



07

那一夜,我没走。

吕梓洋在屋里歇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县城里的天看不见几颗星。乡下不一样,一抬头,密密麻麻,铺了满天。

吕瑶瑶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我,在我旁边蹲了下来。

“高歌哥。”

“谢谢你回来看我姐。”

“应该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那个……我跟刘建新的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那天清晨,你在河滩上跟他说话,我都看见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上的豁口。

“我看你们在河滩上说了一阵话,我没敢过去。后来你走了,我偷偷跑去找他。”

“他跟我说了,说你答应退亲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眼睛里。

“高歌哥,谢谢你。”

我一个大小伙子,被她这么盯着看,脸忽然有些发烫。

“谢啥……我又不是为你才退亲的。”

“我知道。”

吕瑶瑶低下头去,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是不想这么早被绑住。”

“我也想跟你说个事。”

“我跟刘建新……”

她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他,是真的。”

“我姐不同意。她嫌刘建新穷,嫌他家在村尾,地也少。王麻子拿五十块钱来,我姐就动了心,收了他的钱。可那钱,她又拿去给我弟交学费了。她是穷怕了。”

“可她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

她咬着嘴唇,声音很轻很轻。

“高歌哥,我不愿意。”

我听着她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那你想咋办?”

“我想跟刘建新走。”

“走?往哪儿走?”

“他说他在南方有亲戚,去那边有活干,能挣钱。”

“那你姐呢?”

“我姐……”

她又低下头去,声音更轻了:“我知道她难。爹走得早,她一个姑娘家撑这个家,把我跟弟弟拉扯大,吃了太多苦。可我不想一辈子被她安排。我想过自己的日子。”

“哪怕日子穷一点?”

“再穷,也是我自己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嘴角却挂着笑。

“高歌哥,你能成全我吗?”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那一刻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最后全都化成了一句:“行。”

她没再说什么,也没道谢。只拿手背擦了眼泪,又低下头去,看着脚面,看着月光在她自己的影子旁边落成了一团灰。

“高歌哥,你是个好人。”

她站起来,端着那半碗水,转身回了屋。

我坐在石磨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星,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事,我算是替她两姐妹扯开了。

可接下来要怎么收场,我也不知道。

08

第二天一早,吕梓洋的伤看着好了一些,青肿还是青肿,至少眼睛能睁开了。

她坐在堂屋里,让弟弟拿热毛巾敷着脸。

我进了屋,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想跟你说个事。”

“瑶瑶的事?”

她一下子就猜中了。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那你还帮她?”

“帮她?”

“她要是跟刘建新走了,她姐就啥也没了。她弟弟还小,家里也没个顶梁柱……”

“梓洋姐,”我打断她,“可你有问过你妹想不想吗?”

她愣住了。

“她跟刘建新的事,起码是两年前就开始了。刘建新的为人你也知道,除了穷,他没对不起过村子里的谁。”

“你是怕她嫁过去受苦,但那是她愿意受的苦。”

“你替她安排好了路,可她真走了,她不开心。”

吕梓洋没说话,也没反驳。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脸颊上青肿的地方,半天才说了一句话:“你一个小伙子,懂得倒是不少。”

“不是我懂,是事情在那儿摆着。”

“那你说,她想走,我拦得住吗?”

“拦不住。你是她姐,不是她妈。就算她妈在,她长大了,也该自己做主。”

吕梓洋看着我,眼神变了几变。

忽然,她笑了。

没那么扎人的笑了,是无奈的、带着点苦味儿的那种笑。

“可是有个条件。”

“你得帮我弟找到活干。”

“你之前说你能帮他找活干,是真的不是?”

“是真的。”

“能找得到?”

“能。我认识县城酱菜厂的厂长,他那儿缺人,正招工。”

“行。你帮我弟找好活,我就放瑶瑶走。”

她说完,站起来,进了里屋。

我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听着里屋传来她和瑶瑶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听不大清。只隐约听见瑶瑶哭了,吕梓洋好像也哭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

事情总算有了个结果。

比我预想的要容易得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09

三天后,我把事儿办妥了。

酱菜厂的刘厂长看了梓洋的弟弟,小伙子虽然瘦,但干活利索,吃苦耐劳。

厂里正缺这样的人,当场就答应收他,一个月给十五块钱工钱,管一顿饭。

我把这个消息带回朝阳村。

吕梓洋正在院子里劈柴,吊着的那条胳膊已经拆了纱布,但动作还是不大利索。看见我进来,她把斧子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成了?”

“成了。厂长说了,下个月初一就可以去报到。”

“管饭不?”

“管一顿。”

“工钱怎么说?”

“一个月十五块。”

吕梓洋点点头,没说什么,又弯腰捡起斧子。

“你等等。”

她劈了两下柴,才直起腰看我:“我说到做到。瑶瑶那边,我也跟她说好了。”

“她要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拦了。”

“真的?”

“我吕梓洋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好像有口粥说不清楚,又好像忍着什么。

“那……那我走了。”

我转身要出院门,身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没啥好谢你的。你要不……吃了饭再走?我去给你烙两个馍。”

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翻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不用了……”

“真不用?”

“不用了。”

我走出院门,拐过村口老槐树,外头瑶瑶站在路肩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

看见我,她抿了抿嘴,叫了一声:“高歌哥。”

“我去镇上找他。说好了,今天走。”

“你姐知道吗?”

“知道。她昨晚跟我说了,让我走。”

她说着,眼睛又红了,但嘴角还是带着笑。

“不客气。”

“真的谢谢你。”

她说完,低下头,攥着那包袱,一步一步朝村口走去。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一直到她拐过那片河滩,在柳树底下好像有个人影迎上来,然后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有点酸。

10

事情办完后,我回了县城。

日子恢复了原样。

每天早上起来,跑步去供销社卸货。

晚上回来,洗个冷水澡,有时候去酱菜厂,有时候不去——弟弟去顶了我的缺,我就在屋里躺着,盯着天花板上一条条的裂缝,发上一整个晚上的呆。

几个月转眼就过去了。

深秋的时候,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布兜子。

打开一看,是几块新鲜烙好的馍馍,还温乎着。

馍上头沾着葱花,金黄焦脆,跟几个月前在吕家吃的那个一模一样。

布兜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听说你还记挂这事儿,馍还热。

你要不放心,吃吧。

不欺你,不锁门。”

没有署名,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吕梓洋的字。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秋风吹过来,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地,哗啦啦打着转。

我把馍拿出来,狠狠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儿。

新麦子烙的馍馍,带着灶火气,咸香直往嗓子眼里钻。

我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那个女人,最后还是放软了身段。

我蹲在门口,吃完了那两个馍。抬手抹了抹嘴角的馍渣,把布兜子和纸条叠好,搁进灶台上锁着旧相册的抽屉里。

后来我听说,吕瑶瑶跟刘建新在南方安了家。

日子苦是苦了点,但两个人一起扛。

刘建新在建筑队干活,瑶瑶在厂里缝纫,两口子攒了些钱,打算一年后回来翻修老屋。

也听说吕梓洋的弟弟在县城干得不错,攒了一笔钱,在镇上说了一门亲事。吕梓洋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日子倒也比从前松快了些。

半年后的一个黄昏,我路过朝阳村。

拖拉机开得飞快,我远远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人。

碎花布衫,大辫子,胳膊上挎了个篮子,在暮色底下一动不动地站着。

是我的眼光叫她认了出来?

还是她本来就知道我今天会打这过?

她没喊我,我也没让车停下。

只有风从田埂上刮过来,裹着刚刚收割的稻香和……一股隐隐的、烙馍的烟熏味。

那个女人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可我嘴里,好像还留着那个馍味儿。

淡淡的,咸香香,哽在嗓子眼。

怎么也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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