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亮瞻局｜黑洞：停战背后的美军弹药困局（下）

“战斧”危机

根据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发布的报告，在2月28日至3月底的第一阶段冲突，美军共发射了约850枚“战斧”巡航导弹。这一数字打破了2003年伊拉克战争开局阶段创下的802枚消耗纪录，将美军在单一军事行动中对“战斧”的依赖度推向历史巅峰。该报告评估认为这850枚导弹已消耗美军库存的约25%——在“史诗狂怒”行动爆发之际，美军“战斧”导弹的总库存外界普遍估计为3000至4000枚之间。然而战事并非只持续一个月，同样换算至52天冲突期，预计“战斧”总消耗量超过1400枚，也就是说美军约40%的“战斧”导弹库存消失了。

美国军舰发射“战斧”巡航导弹空袭伊朗。

补充速度又如何呢？2026财年的预算显示，美军今年预计仅能接收110枚新生产的“战斧”，这意味着其一年的补给量甚至不足以支撑四天的战时消耗（“史诗狂怒”行动级别）。

目前RTX是“战斧”导弹的唯一主承包商。其核心组装工作分布在亚利桑那州的图森、阿拉巴马州的亨茨维尔和马萨诸塞州的安多弗，此外英国BAE系统公司也持有部分生产合同。据推算上述工厂的年产量总潜力约为530枚，然而扩产却并非易事，制造一枚“战斧”导弹不仅需要这些核心组装工厂，更依赖数以千计的二级、三级供应商。

根据2023年的一项研究，“战斧”导弹的供应链中存在大量“单源供应商”。即某种核心部件（如推进系统的涡轮风扇发动机或复杂的寻标器组件）仅有一家公司能够生产。这些小公司往往缺乏足够的资本和技术储备来应对突如其来的订单激增，且抗风险能力薄弱，一旦熟练技术工人短缺或关键原材料供应中断，即便五角大楼追加资金投入——且常常需要支付溢价，也难以在短期内显著缩短核心部件的生产周期。

为了降低伤亡，美军大量使用防区外空地武器。

2026年之前的数年里，美国对“战斧”导弹的采购保持在极低水平，仅为每年约 90 枚，旨在勉强维持生产线不被关闭。RTX公司在2026年2月与国防部签署了五项框架协议，承诺在未来七年内将包括“战斧”在内的多款关键弹药产量提高2至4倍，目标是年产1000枚以上。如果有足够的订单刺激，7年时间也许能让RTX重新梳理整个产业链，并最终实现或接近这一目标——尽管同样难度不小。但问题是这一数字仍然不够，千枚产量并非都是“战斧”，假设530枚的潜在年产能得到全部释放，也仅够支持约20天的“史诗狂怒”级别行动，且很可能7年后才能做到这一点。

显然，即便不考虑高昂的生产成本和采购费用，“战斧”也并不适合在一场长期消耗战中作为高消耗弹药使用。

空射打击弹药与“海马斯”

自2月28日开战以来，美军被确认击落F-15E、A-10、AH-64等多架战机，另有F-35被确认击伤，30多架MQ-9“死神”大型察打一体无人机被击落，证明伊朗防空体系尽管被压制，但并非全无还手之力。美军的空袭行动仍然需要大量的防区外弹药作为支撑，其中不仅有“战斧”，也包括AGM-154联合防区外武器 （JSOW)，及AGM-158联合空面防区外导弹（JASSM）。前者是一款增程型空射滑翔制导炸弹、后者则是一款空射隐身巡航导弹，它们的价格均比“战斧”便宜不少。

仅在第一阶段的39天冲突中美军就消耗了超过1000枚JSOW，JASSM的消耗量同样惊人，有消息称美军发射了约1800枚AGM-158，但考虑到战前该型弹的库存仅有约2300枚，仅为对付伊朗就打掉近80%库存过于夸张，因此该数字很有可能是JSOW和JASSM的总消耗量，即JASSM的发射量约为700至800枚。注意这仅仅是第一阶段冲突的弹药消耗量，据此保守推测截至7月24日再次停战前，两款空射防区外弹药的总消耗量高达2200枚以上。

产能方面，洛·马公司2026年计划生产860枚JSOW，JASSM的年产量则为396枚，两者合计每年1200多枚的产量也就刚够维持一个月左右“史诗狂怒”级别军事冲突。

在2025年6月的“午夜之锤”行动中，美军B-2轰炸机远程奔袭投下14枚GBU-57巨型钻地弹，特朗普随即宣布伊朗核能力被“摧毁”。然而在今年的冲突中，美军还是将清除伊朗核能力和导弹能力列为优先目标。随着冲突持续，伊朗剩余核能力、导弹库存、导弹工厂、导弹发射车等必然全部地下化、掩体化，从而保证了伊朗能够维持反击强度，但在此情况下美军却并没有再采用GBU-57，B-2轰炸机千里迢迢奔赴中东却只能投下2000磅级（约907公斤）的GBU-31联合直接攻击弹药，对加固目标的打击效果与GBU-57完全没法比——原因同样是消耗不起。GBU-57属于高度定制的特殊战略弹药，每年产量只有2到4枚，其累积总产量也就只有80到100枚，“午夜之锤”行动一次就用掉14枚，剩余库存根本无法支持对伊朗广泛存在的地下加固目标的打击。

对美军来说也不都是坏消息。联合直接攻击弹药（JDAM）和小直径精确制导炸弹（SDB）等非防区外打击弹药的库存还是相对充足的。JDAM适配Mk82/83/84等常规航弹，截至2026年中，美军累计采购超过40万套改装制导套件，该类套件生产难度较低，在战时情况下扩产相对容易，其月度产量峰值曾达3000套。SDB截至2024年的产量也有4万枚，扩产潜力同样很大。该类弹药的最大问题一是射程较短，载机平台面临突防风险；二是难以摧毁地下加固目标，而伊朗现存重要军事目标几乎可以肯定已经全部掩体化。JDAM当下被大量用来打击伊朗的桥梁、发电厂等非军事目标；而可被载机大量挂载，但杀伤力不足的SDB本来很适合打击地面战场的机动或非机动目标，可地面战场目前并不存在。

除“战斧”和各类机载打击弹药外，美军还曾从地面向伊朗发射过少量“海马斯”火箭弹，这款一度在俄乌冲突初期大出风头的明星武器却并没能延续辉煌。由于是从伊朗的陆地邻国发射，很容易遭到伊朗弹道导弹或远程无人机反制，在最近的13日冲突中已经有“海马斯”被伊朗摧毁的记录。“海马斯”配套的GMLRS制导火箭弹在2025年的产量约为1.4万枚，在使用规模有限的情况下，这一数字对于中东战场意义不大。

钱买不来产能

以上盘点几乎完全将生产成本和采购价格因素排除在外，毋庸置疑美制弹药——尤其是精确制导弹药的价格是昂贵的，但扩大产能的决定性因素并非成本和价格。美军不缺钱，战时需求背景下如果靠砸钱能换来快速增产，那就不是问题。然而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正如《国家利益》专栏作者斯塔夫罗斯·阿特拉马佐格鲁所言：“如果你现在的工厂年产只有90枚，即便你明天给它100亿美金，它也无法在下个月交出800枚”。

当下国内常见的泛泛而谈往往将美军弹药不够打的问题简单归结于“去工业化”，这没错，但需要注意的是作为全球第一军工大国及常年处于“战时状态”的国家，军工可以说是美国去工业化程度最低、去工业化速度最慢的行业，其近年来扩产乏力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美国B-2A轰炸机投掷GBU-57重型钻地弹，该炸弹曾用于空袭伊朗核设施。

首先是对未来战争趋势的误判，冷战后凭借少量高技术弹药就足以赢得一系列非对称冲突的经验，必然导致军工研发和生产向该方向倾斜。当俄乌冲突爆发后才逐渐发现高强度消耗战仍是可能面对的问题，但原有研发和生产惯性难以一举扭转，如2024年投产的得克萨斯州梅斯基特弹药工厂，在“号称”投产两年后竟然没有生产出一枚合格的155毫米炮弹，而在FPV、远程自杀式无人机、反无人机拦截器等新锐低成本弹药领域，因长期不重视，美军现有能力甚至还不如乌克兰和伊朗；其次，美军约78%的武器系统依赖中国主导供应的镓、锗等矿产，中国拥有全球90%以上的稀土和石墨加工能力，美国完全重建可靠供应链可能需要至少10年。

另外从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开始，美国军工产业的产能方向全力转向乌军需求，比如乌军亟需的“海马斯”火箭弹、155毫米炮弹、单兵反坦克/防空导弹等并非美军紧迫需求，从而导致国防工业资源的“排挤效应”。不过客观来说，乌军消耗也推动了近年来美军部分弹药产能的扩张，双方至少在防空反导领域的需求是基本重合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爱国者”拦截弹。

弹药不足的影响实际上已经不仅局限于战场。 一旦潜在对手意识到美国的导弹库存不足以支撑第二场大规模冲突，美军在全球各热点地区的威慑力将大打折扣。再进一步看，在盟友体系内，对伊冲突或其他类似级别的冲突将打破原有的生产采购平衡，将美制弹药短缺的问题彻底公开，在优先保证战场供应的前提下，那些常年靠采购美制弹药维持军力的盟友会经常处于掏了钱但不能按时提货的窘境，从而引发盟友的安全焦虑，此时美国对盟友的安全和外交承诺就可能被动摇。盟友可能因此重新评估对美国的安全依赖关系，或者考虑打造相对独立的国产军工体系，或者寻求具备更充足产能的其他国外供货商，这将意味着美国对相关盟友控制能力的削弱及其他军备大国扩大影响的机会。

特朗普政府对上述风险很清楚，相比前届政府也的确采取了一些措施。一是在国防预算中编列一项巨额“调解资金”专用于弹药补给，该“调解资金”对于弹药采购不要求立即交付（工厂做不出来），而是通过提前拨款向制造商保证长期订单，从而诱导他们进行产能扩张，并进而维持产业上游中小零配件供应商的扩产信心。该策略基于修复甚至重整整个弹药供应体系的目的，问题是“治本不治标”，解决不了当前所直接面临的弹药短缺。

二是加强各类更便宜、更易大规模制造的新型弹药研发，如开发单价低于25万美元的MACE微型海基巡航导弹，成本只有“战斧”不到十分之一，但能覆盖“战斧”所日常执行的大部分任务。然而调整军工研发方向同样需要时间，且可能面临军工复合体追求更高利润的内部阻力。

相比以上，其实更现实的解决之道是与那些产能充沛的盟国合作，如在远程自杀无人机、无人机拦截器、低成本巡航导弹等领域乌克兰拥有不断扩大的战时产能和非常成熟的国际化产业链，美方如果“放下身段”，完全可以直接大规模采购或用其他美制装备等价交换，同时注入资金进一步推动乌克兰增产提效。这种方式比引进生产线在国内生产见效更快，尽管有悖于特朗普重振国内制造业的国家战略，却可以在短期内补充大量廉价弹药。它们融入美军现有作战体系的确需要一些时间，但也肯定比坐等国内军工企业增产快得多。

来源：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王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