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闺女二十六了,在上海一家小公司做设计,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儿子娶媳妇三年,住在县城,离我这儿四十分钟车程。儿媳妇叫周倩,超市收银员,嘴甜,手脚也麻利,就是脾气上来管不住自己。那天她跟我闺女动了手,我就在旁边择豆角,眼看着巴掌扇到我闺女脸上,愣是没动弹。
后来闺女回了上海,三个月没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门槛上那道裂开的缝,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透过纱门照进来,豆角在我手里一根根断成两截。
那天下午刚过了立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根挪到了井台边上。我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搁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早上从集上买的豆角,青的,嫩的,掐一下能出水。太阳不那么毒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后头菜地里刚浇过水的土腥气。
闺女是前天晚上到的家。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从上海虹桥到市里高铁站,她表哥开车去接的,到我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我给她留了门,堂屋的灯一直亮着,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瘦了一圈,脸也小了些,身上那件灰蓝色的薄外套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头。
“妈。”她叫了一声,把行李箱靠在门边,弯腰换鞋。
我说吃了没,她说在高铁上吃了个面包,不饿。我说锅里给你留着粥,还热着,喝一碗再去睡。她说嗯,就坐在厨房的小桌子边,端着碗慢慢喝。我坐在对面看她,她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鬓角有些碎发掉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那边工作咋样?”我问。
“就那样,能糊口。”她说,“今年行情不好,公司裁了一拨人,留下来的一半降了薪。”
“那你……”
“没事妈,我还能撑。”她放下碗,冲我笑了笑,“你身体咋样?膝盖还疼不?”
“老毛病了,贴几贴膏药就过去。”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喝完粥就上楼去了她原先住的房间,我听见楼板吱呀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盏四十瓦的灯泡下面飞着几只小蛾子,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儿子王磊打电话来,说周倩正好休息,他们一家三口过来看看,顺便吃顿饭。我说来吧,我多买几个菜。挂了电话我就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买了排骨、鱼、还有周倩爱吃的藕夹。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闺女还没起,我就先把排骨炖上,把鱼收拾干净。
十点多的时候,王磊的车到了门口。是辆白色的二手车,买了两年多了,车屁股上还有一道刮痕没补。王磊先下的车,穿着件深蓝色的T恤,肚子比上回见又大了一圈。他拉开后车门,把三岁的孙女抱下来,孙女叫糖糖,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
“妈!”王磊喊了一声,抱着糖糖往院里走,“倩倩在后头拿东西。”
我从厨房探出头,应了一声。周倩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烫成了大卷,脸上化着淡妆。她冲我笑了笑,喊了声“妈”,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来就来,还买啥东西。”我擦了擦手走出来。
“应该的。”周倩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四下看了看,“小姑呢?还没起?”
“楼上呢,昨天坐车累着了,让她多睡会儿。”
周倩没说什么,弯腰把糖糖从王磊怀里接过来,说:“去,叫奶奶。”
糖糖乖乖地叫了声奶奶,我应着,摸了摸她的小脸。这孩子长得像她妈,大眼睛,白皮肤,就是胆子小,不爱说话。
王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看屋檐下的燕子窝,说:“妈,你这房顶的瓦该捡捡了,我看有几块都移位了。”
“等哪天凉快再说。”
“我下回带个梯子来给你弄弄。”王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皱了皱眉:“少抽点,糖糖在这呢。”
王磊嘿嘿笑了两声,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周倩白了他一眼,抱着糖糖进了堂屋,开了电视给糖糖看动画片。
快十一点的时候,闺女从楼上下来了。她换了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眼睛还有些肿,应该是没睡好。她看见王磊和周倩,叫了声“哥”“嫂子”,又蹲下来摸了摸糖糖的脸,说:“糖糖又长高了。”
周倩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抬眼皮看了闺女一眼,说:“是瘦了,上海那边吃不惯吧?”
“还行,就是天热,没胃口。”
“那你可得多吃点,”周倩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看你妈多心疼你,一听说你回来,排骨都炖上了。”
闺女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帮我端菜。
我在厨房里盛排骨汤,闺女站在旁边帮我递碗。她小声说:“妈,周倩今天脸色不太好啊。”
“别瞎说。”我把汤碗递给她,“她就那样,嘴上不饶人,心不坏。”
闺女没再说什么,端着汤出去了。
饭是在堂屋吃的,圆桌搬出来,摆了一桌子菜。我炖了排骨海带汤,红烧了条鲫鱼,炒了个藕夹,还有一盘青椒炒肉和凉拌黄瓜。王磊坐了主位,周倩坐在他旁边,糖糖挨着周倩,闺女坐在我边上。
刚开始吃的时候还算和气。王磊喝了口汤说妈手艺还是好,周倩夹了块藕夹说这个酥脆。糖糖低头扒饭,闺女给她夹了块鱼肉,挑了刺放在她碗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倩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闺女说:“诶,你那个手机是不是新款那个?我在超市看见广告了,得六千多吧?”
闺女愣了一下,说:“不是,这是去年买的,打折的时候入的,四千出头。”
“四千多也不少了,”周倩笑了笑,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你在上海一个月能挣多少啊?房租那么贵,还能攒下钱买这么好的手机。”
这话听着像闲聊,可语气里头带着刺。王磊头也没抬,只顾夹菜吃。我皱了皱眉,想说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闺女放下碗,脸上的笑淡了些,说:“还行吧,够花。手机是分了期的,一个月还一点。”
“分期啊,”周倩拖长了音,“那你可得算着点,别到时候还不上,还得找你哥开口。”
“我从来没找我哥开过口。”闺女的声音也冷了。
王磊这才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吃饭吃饭,说这些干啥。”
周倩撇了撇嘴,夹了一筷子鱼肉,低头给糖糖喂饭。闺女重新端起碗,闷头吃饭,眼角有点发红。
我心里头堵得慌,就给闺女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闺女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王磊去院子里抽烟,周倩帮着收碗。其实她也就把碗摞到厨房水池里,就不动了,站在门口刷手机。我把碗洗完,出来看见闺女抱着糖糖在院子里玩,糖糖指着树上的知了叫,闺女笑着学知了叫逗她。
周倩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眉眼平平的,嘴角往下撇着。她忽然喊了一声:“糖糖,过来,妈给你擦擦脸。”
糖糖听见她妈喊,立刻从闺女怀里挣出来,小跑着回了堂屋。闺女的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停在那里,慢慢放下来。
下午两点多,太阳又毒起来了。我让王磊把桌子收了,大家坐着看电视。糖糖困了,周倩把她抱到楼上我房间去睡。闺女坐在沙发另一头,低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王磊坐在旁边抽烟,又让我给说了,他就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挠了挠头说:“妈,你这房子也该翻翻新了,你看这墙皮都掉了。”
“住着挺好,翻啥翻。”
“我是说以后糖糖大了,过来住也得有个好环境不是?”
我说:“糖糖要住,楼上那间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哪回回来不是铺的新床单?”
王磊不说话了,拿起遥控器换台。
周倩从楼上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来,还故意往闺女那边挤了挤。闺女往旁边挪了挪,摘下一边耳机,叫了声嫂子。
“哎,”周倩应了一声,侧过身看着闺女,“小姑,你在上海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那种……就那种不用坐班的工作?我天天在超市站着,腰疼得不行。”
闺女想了想,说:“远程办公的岗位倒是有,但得看具体做什么,嫂子的学历和技能……”
“哎呀,还要学历啊?”周倩打断她,笑了笑,“我高中毕业,比不得你大学生,在上海见过大世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周倩脸上的笑收了,眼睛盯着闺女,“就帮我问个活儿都这么难?你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连这点人脉都没有?”
“周倩。”王磊终于开口了,“好好说话。”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周倩猛地转过身冲着王磊,“我就让她帮个忙,你看她那个推三阻四的样子。我在超市一站就是八个小时,你心疼过吗?你妹妹在上海吹着空调上着班,连帮个忙都不肯?”
闺女的脸上白了,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机上,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嫂子,我不是不肯帮忙,我是真的不太认识做招聘的。而且现在大环境不好,好多公司都在裁人……”
“行行行,不用解释了。”周倩一摆手,站起来,正好站在闺女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王磊站起来挡在中间,说:“都少说两句,大热天的,别上火。”
周倩推开王磊,瞪着闺女:“你清高,你厉害,你在上海一个月挣一万多,看不起我们县城的。我告诉你,要不是你哥当年供你上大学,你现在还在县城超市卖货呢!”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来。我看见闺女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倩!”我喊了一声,“你过分了!”
“我过分?”周倩回过头看我,眼眶也红了,“妈,你偏心偏到天边去了。王磊一个月挣那点钱,养家糊口都紧巴巴的,你从来没说贴补我们一分。你闺女在上海吃香喝辣,你倒好,排骨炖着,鱼烧着,我们回来哪回不是随便对付?”
“你说这话丧良心,”我的手开始抖,“上个月你们买车险,我不是给了五千?去年糖糖上幼儿园,学费我掏了一半……”
“那是你该给的!你是奶奶!”周倩的声音尖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闺女拎起沙发上的包,说:“妈,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周倩忽然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拽住闺女的胳膊,把她的身子扯了回来。
“你跑什么?话没说清楚就跑?”
“你放开我。”闺女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就不放!”周倩抓着她的胳膊,使劲往后一拉。
闺女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出来——手机、充电宝、一包纸巾、一个口红。
然后那个巴掌就扇了过去。
我在旁边择豆角。
那是我从集上买回来的最后一茬秋豆角,嫩生生的,搁在搪瓷盆里泡着水。我手里还捏着一根豆角,刚掐掉两头,正要撕侧面的丝。周倩的声音尖起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拽住闺女的胳膊,我想站起来,但膝盖疼了一下,没站利索。
然后我就看见那个巴掌。
右手,张开,扇在闺女的左脸上。
声音脆生生的,跟豆角掐断的声音差不多。
闺女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撞在门框上,肩膀磕了一下。她捂着脸,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没有哭出声。就那样瞪着周倩,嘴唇上的血色全褪了。
我手里那根豆角掉在盆里,溅起几滴水。
我该冲上去。我该拉开周倩。我该给我闺女擦眼泪。我该骂周倩,或者干脆也扇她一巴掌。
但我坐在那个小马扎上,膝盖顶不起来。我就那么看着,看着周倩还举着那只手,看着王磊愣在旁边嘴张着,看着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小手扶着栏杆,眼睛圆溜溜的。
闺女慢慢蹲下去,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包里。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她看了一眼,用袖子擦了擦,塞进包里。口红盖子掉了,滚到桌子底下,她趴在地上伸手够了出来。然后她站起来,脸上的掌印红红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出堂屋,走过院子,出了大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砰地合上了。
院子里安静得要命。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永远不停。
周倩好像这才回过神,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王磊。王磊的脸色铁青,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楼上拖,糖糖吓得哭了起来,抱着周倩的腿不撒手。周倩弯下腰哄孩子,嘴里嘟囔着“没事没事妈妈没事”,声音发抖。
我坐在小马扎上,把那根掉在盆里的豆角捡起来,重新掐了两头,撕了丝,搁在旁边的竹筐里。然后继续拿下一根。
手指头是木的。脑子也是木的。
那一下午我把那盆豆角全择完了,又去厨房把排骨汤热了一遍,把没吃完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我把桌子擦了,地扫了,垃圾倒了。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从井台边挪到东墙根了。
王磊从楼上下来,糖糖已经睡了。他的脸黑着,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我先带她们回去了。”
我没回头,说:“嗯。”
“那个……小姑那边……”
“回去再说吧。”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门口的碎石子,然后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知了声。
那天晚上闺女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关机。我给她发微信,没回。我坐在堂屋里,灯开着,电视也开着,但是演的啥我一点没看进去。我在想她看我那一眼。
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怪我没拉?还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才去睡。第二天早上起来,闺女的房间门开着,她的行李箱还在,但是里面的东西少了一些,她拿走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充电器。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拿的?
我赶紧打电话,还是关机。我给王磊打,他接起来说小姑没联系他。我说你让周倩给她道个歉,王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周倩现在也后悔了,昨晚哭了一夜。”
“哭有什么用?她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我让她去道歉,她说拉不下脸……”
“拉不下脸也得拉,”我说,“我闺女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回了上海,你让外人怎么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闺女的房间里。床上她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张一百块钱,是她临走留给我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就几个字:妈,我回上海了,钱你拿着买菜。别担心我。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又看看那一百块钱,心里头酸得厉害。
当天下午,我骑车去镇上给她寄了家里腌的咸菜和两罐豆瓣酱,这些她以前最爱吃的。打包的时候快递员问寄什么,我说给闺女寄点家里的味儿。快递员笑着说阿姨真疼闺女。我也笑了一下,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寄完东西我又给她发了条微信:东西寄过去了,到了记得取。工作别太累,按时吃饭。妈那天对不起你,没拉住她。
这条消息发出去,一直显示未读。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镇上那家超市的时候,看见周倩穿着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面无表情地扫着商品的条码。她在跟一个顾客说话,笑了一下,笑得挺好看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骑车走了。
日子还得过。地里的白菜该间苗了,院墙根的丝瓜该搭架子了,老槐树的叶子开始一片一片地黄,往下掉。每天扫院子能扫出一小堆落叶,扫完了又落,扫完了又落,没完没了。
闺女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每天给她打三个电话,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全部关机。微信发了三十多条,只有前三条显示未读,后面的连未读都没了,估计是把我拉黑了。
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天下午的事——周倩的巴掌扇过去,闺女的脸偏到一边,我手里那根豆角掉进盆里。我问自己一百遍,我当时为什么没动?
膝盖疼不是理由。站不起来不是理由。我要是真想拦,我就是爬也能爬过去。
可我没动。
我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找借口——我想着家和万事兴,不想把事闹大;我以为周倩就是吓唬吓唬,不会真动手;我愣住了,没反应过来。每个借口都站不住脚,都薄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后来我去找了村里的老姐妹春娥。春娥比我大三岁,老伴没了以后一个人过,她闺女嫁在隔壁镇上,经常回来看她。我跟她坐在她家门口的槐树底下乘凉,把事情说了。
春娥听了半天没说话,手里的蒲扇摇啊摇的,最后说:“你这是怕。”
“怕啥?”
“怕你闺女跟你儿子闹僵了,以后不好处。”春娥看了我一眼,“你心里头清楚,你要是当时拉了偏架,周倩那性子,回头就得跟王磊闹离婚。到时候糖糖咋办?你是奶奶,舍不得。”
我没说话,低头搓着裤腿上的一个线头。
“但是你闺女心里头,怕是凉了。”春娥叹了口气,“当妈的,闺女让人打了,你连手都不伸一下。她咋想?”
“我知道。”我的声音哑了,“我知道。”
“那你去上海看看她嘛。”春娥说,“反正你也没啥事,坐个高铁就去了,当面跟她说说话。”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回家我就查了高铁票,从市里到上海虹桥,四个半小时,二等座五百多。我存折上还有一万多块钱,是攒着给糖糖以后上学用的。我取了一千,又带了两身换洗衣服,给闺女的豆瓣酱多装了一罐。
出发那天早上,我给王磊打了个电话,说我去上海看你小姑。王磊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妈,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嗯。”我顿了顿,“你跟周倩说,让她好好想想,这个家到底要不要过下去。”
“妈……”
“我不逼她道歉,但你告诉她,我闺女的巴掌不是白挨的。”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市里。把车寄存在车站旁边的车棚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进了候车室。
高铁上人挺多,我靠窗坐,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跑。秋收刚过,田里剩着齐刷刷的稻茬子,黄澄澄的。偶尔有几块还没收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去就像波浪一样。
我想起闺女小时候,也是秋天。她跟王磊在地里帮我捡稻穗,两个人一人一个小竹篮,比赛谁捡得多。王磊比她大四岁,每次都是他赢,闺女也不恼,拎着半篮子稻穗跑过来给我看,脸上的汗混着泥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多好。怎么长大了就变成这样了?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虹桥站大得我找不着北,跟着人群走了好半天才出了站。闺女住在闵行,以前给我发过定位,我从地图上搜了搜,坐地铁过去得转两趟。
地铁里人挤人,我拉着行李箱,被人群裹着往前走。空气里闷得慌,我出了一身汗。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看我站不稳,给我让了个座,我说谢谢,她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地铁窗外黑乎乎的隧道,偶尔闪过几盏灯,亮一下,又暗下去。我在想,见到闺女第一句话说什么?
是直接道歉?还是先问问她过得好不好?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把豆瓣酱塞给她就走?
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闺女的房子在一条老弄堂里,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外墙上的空调外机一排一排挂着,像一排鸟窝。我按照她以前给的地址找到三楼,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我按了门铃。
响了半天没人开。
我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行李箱把手被汗浸得滑溜溜的。隔壁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我,我说我找302的姑娘,我是她妈。老太太哦了一声,说那姑娘上班去了,一般七八点才回来。
我看了眼手机,才五点半。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靠着墙蹲下来等着。
楼道里光线暗,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每次灭了我就跺一下脚,灯就又亮了。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声、说话声、狗叫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很浓。我蹲在那儿,看着墙上贴的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家政保洁的,一层摞一层。
七点四十多,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走得很累。然后我听见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一个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来:“妈?”
我抬起头。闺女站在楼梯拐角,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件薄开衫,头发扎起来,脸上的妆有些花了。她瘦了好多,锁骨突出得很明显,手臂细得像一掰就断。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楼梯间的灯灭了,我跺了跺脚,灯又亮了。
她走上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蹲在地上的样子,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左脸——那天被打的那边——没什么痕迹了,可我总觉得还能看出点啥,也许是心理作用。
“你咋来了?”她问。
我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稳了,说:“来看看你。”
她没说话,拿钥匙开了门。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沙发是灰色的,上面搭着一条格子毛毯,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旁边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图纸。
“随便坐。”她说着,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一双拖鞋。
我把行李箱拖进来,靠在墙角,站在客厅中间有点局促。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吃饭没?”
“没呢。”
她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又翻了翻冷冻层,拿出一袋速冻水饺。“煮饺子给你吃吧。”
“我来帮你。”
“不用,你坐着。”
我就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水龙头哗哗地响,然后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然后燃气灶打火的声音。她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碗水饺和一小碟醋。
“吃吧。”
我坐在小餐桌前,低头吃着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味道还行,就是皮有点厚。她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吃,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吃完了,她收了碗去洗,我跟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站在水池边的背影。她洗碗的动作很轻,水流声细细的,冲在碗碟上又滑下去。
“那天的事……”我开了口。
“妈。”她打断我,没回头,“你别说了。”
“我得说。”
她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很平静,就是那种特别累之后的平静。
“妈,我问你一件事。”她说,“那天你是不是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看见,想说我在择豆角没注意,想说事情发生得太快我没来得及。但那些借口在嗓子眼儿里转了一圈,我一个都说不出来。
“看见了。”我说。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那你为什么没拉?”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我听了难受。
我靠在门框上,膝盖忽然又疼了起来,钻心地疼。我搓了搓膝盖,说:“我……我那时候没反应过来……”
“妈,”她又叫了一声,“你要是不想说实话,就别说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站在她面前,一个快六十的老太太,在闺女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我说:“小慧,妈对不起你。妈当时怕。我怕我一拉,你嫂子跟你哥就得闹,糖糖就得遭罪。妈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想着她打一下就打一下,不能把这个家拆了……”
闺女站在那儿,眼圈也红了,但她没哭。她就看着我,像那天下午从堂屋走出去之前看我一样。
“所以你选了他们,是吗?”她说。
“不是选谁……”我说,“妈谁都没选,妈就是……”
“你就是怕。”她替我把话说完了,“你怕你儿子过不好,怕你孙女没妈。你不怕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捂着胸口,靠住门框,腿软得站不住。她伸手扶了我一把,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
然后她去卫生间拿了条热毛巾递给我,让我擦脸。
我擦完脸,她坐在我旁边,两个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我没怪你。”她最后说,“我就是有点寒心。”
“我知道。”
“我在上海这些年,什么都靠自己。刚来的时候房租都交不起,住过地下室,吃过一个月的泡面。这些我没跟家里说过。我觉得我能扛。但是那天那一巴掌……”
她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那一巴掌打的是脸,可让我凉的是你坐在那儿没动的样子。妈,我不是要你替我打回去,我就想你站起来一下,拦一下,哪怕喊一声。”
“妈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知道。”她转过头看着我,“但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闺女家的沙发上,她给我找了床薄被子,又拿了个枕头。沙发有点短,我蜷着腿睡的,半夜醒了两次,每次醒了都听见隔壁房间她翻身的声音。她也睡不着。
第二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早上起来给我煮了粥,又去楼下买了油条和豆浆。我们坐在小桌子边吃早饭,谁也没提昨天晚上的事。
吃完早饭她说带我去附近转转。我们出了弄堂,沿着一条小河走了走,河边种着柳树,叶子还没黄透,垂在水面上。岸边有老头在钓鱼,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遛娃,还有人在遛狗。
“这边环境还行吧?”她问。
“挺好,就是人多。”
“上海哪儿人都多。”她笑了笑,“住习惯了也还行。”
我走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她长得像她爸,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直。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十五岁,那会儿还在上初中,哭着说爸爸没了。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她一个人在这个大城市里头扎根,没靠过谁。
“小慧,”我说,“你要是在这边待累了,就回家。妈那儿永远有你住的地方。”
她没说话,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我们走了一上午,她带我去了一个公园,看了湖里的锦鲤,又去商场吃了午饭。下午她说有个方案要赶,得回去加班,我说那你忙你的,我在家待着就行。
回到她那个小房子,她开着电脑对着图纸画来画去,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着,这日子啥时候能回到从前?
我在上海待了三天。第三天下午的票回程。
走之前,闺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大概有两千块。
“干啥?”
“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剩下的回去买点补品。”她说。
“妈有钱。”
“拿着吧。”她把信封塞进我口袋里,“你养我这么大,我给你点钱咋了。”
我握着那个信封,鼻子一酸。她又说:“豆瓣酱我收到了,味道还行,就是咸了点,下次少放点盐。”
我说知道了,下次改进。
她送我到地铁站。进站口人多,她帮我把行李箱提上电梯,然后站在闸机外面冲我摆手。我也冲她摆手,说回去吧,别忘了吃饭。她说知道了,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转身走进闸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薄外套,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头。她冲我笑了笑,那笑跟她刚到家的那天晚上一样,淡淡的,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温柔。
我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往站台走。
回程的高铁上,我靠窗坐着,窗外又是田野,又是稻茬子,又是黄澄澄的一片。我看着那些风景往后退,想起这三天跟闺女说的话,心里头堵着的那块东西似乎松了些,但没全松开。
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那个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没站起来,这件事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闺女心里。就算她不怪我,她自己想起来也会难受。我也一样。那根刺同样扎在我自己心里,拔不出来。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推开院门,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堂屋的门锁着,我掏钥匙开门进去,屋里黑黢黢的,空气里有股闷了好几天的味儿。
我把行李箱放好,开了灯,烧了壶水。坐在堂屋里喝水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搪瓷盆——还搁在门边,里面泡过豆角的水早就干了,盆底留下一圈水垢印子。
我把盆拿去厨房刷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晾着。
后来我给王磊打了个电话,说我从上海回来了。王磊在电话里问小姑咋样,我说还行,就是瘦了。王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周倩说要跟你说话。”
然后电话那头换成了周倩的声音,她叫了声妈,声音怯怯的。
“嗯。”我应了一声。
“妈,那个……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不该动手。小姑那边……能不能帮我跟她道个歉?”
我握着电话,靠在堂屋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摇了摇枝丫。
“这话你自己跟她说。”我说。
“可她不接我电话……”
“那就发微信。”我说,“诚心道歉,就多发几遍。”
周倩在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把电话还给了王磊。
挂了电话,我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然后我走进闺女的房间,把床上的被单撤下来洗了,又把窗户打开通风。她的房间朝南,白天阳光好,这会儿月亮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我站在那片月光里,看着墙上她小时候贴的贴纸——一只褪了色的米老鼠,嘴角咧着,笑得没心没肺。
我在心里头说:小慧,妈对不起你。
但那句话没说出口。对着空房间说了也没用。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地里的大白菜该收了,我忙了好几天,砍菜、晒菜、腌酸菜。院子里扯了根绳子,上面挂满了一串串的红辣椒,晒干了冬天炒菜用。
秋深了,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落叶少了,但灰尘多了。我拿着大扫帚,从院门口一直扫到堂屋门口,扫出一小堆灰,用簸箕铲了倒进垃圾堆。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堂屋里择韭菜,打算晚上包饺子。门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我起身去关门,手刚搭上门把手,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声。
我探头一看,是周倩。她一个人来的,穿了件深红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妈。”她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有点局促。
“进来吧。”我说。
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说是买了点水果和点心。我嗯了一声,又坐回小马扎上继续择韭菜。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拉了张椅子坐下来,也伸手帮我择。
两个人对坐着择韭菜,谁都没说话。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韭菜的土腥味在屋子里散开,混着傍晚的凉意。
“妈,”周倩终于开口了,“我给小姑发微信了。”
“她回了没?”
“没有。”周倩手里的韭菜被她掐断了一根,“她应该还在生气。”
我没接话,继续择我的韭菜。周倩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点水光。
“妈,我那天真的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动手了。就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火气一上来,手就出去了。”她把那根掐断的韭菜放在旁边,“我自己打完就后悔了,但是当时面子上挂不住,没敢马上道歉。后来她就走了,我连追都没追……”
“你追了也没用。”我说,“打了就是打了。”
周倩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她手背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我知道错了妈。我不是来找你求情的,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我后来心里一直堵着,夜里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自己扇她的那个画面。”
我终于放下手里的韭菜,抬头看着她。她脸上妆都哭花了,跟那天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笑着扫码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倩,”我说,“你打我闺女,我心疼。但是更让我难受的是,你打的是这个家的人。一家人,动什么手?”
“我知道。”
“你要真想让她原谅你,你就得自己想办法。”我说,“我不能替你说这个话。我是她妈,也是你婆婆,我站在中间,我说啥都不对。”
周倩点点头,擦了把眼泪,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妈。”
那天她帮我包了饺子,两个人包了两帘子,韭菜鸡蛋馅的,包得满满当当。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开了院子里的灯,照着她走到巷子口,她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然后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昏黄的灯把老槐树的枝丫影子投在地上,乱七八糟的,像一团捋不清的线。我在想,这个家往后要怎么办?
日子进了十一月,天冷得厉害了。我烧了炉子,每天窝在堂屋里看电视,织毛衣。糖糖的那件红毛衣织了一半,我接着织,想赶在过年以前织好。
王磊偶尔打电话来,都是问我身体咋样,冷不冷,煤够不够烧。我每次都说够,让他别操心。他也会提周倩,说她最近安分了不少,在家也不怎么发脾气了,对糖糖也耐心了。
我说那就好。
但关于小慧的事,谁都没再提。
直到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王磊忽然打电话来,声音有些急:“妈,小姑是不是跟你联系了?”
“没啊,咋了?”
“她给我发了个微信,说下个月要回来一趟,问我方不方便。”
我心里一紧:“她说回来干啥了吗?”
“没说,就问方不方便。我说肯定方便,她是你姑,回来住咋不方便。但是妈,你说她回来……会不会是跟周倩再闹起来?”
我想了想,说:“不会。你小姑不是那种人。”
“那她回来干啥?”
“她想家了,回来看看不行?”
王磊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倒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炉子边上,看着炉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闺女要回来了,这是好事。但她回来,免不了要跟周倩碰面。碰了面,免不了要翻旧账。翻了旧账,免不了又要掐起来。
我搓了搓手,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苗压下去又窜起来,呼呼地响。
第二天我骑车去镇上买了条鱼,又买了些排骨和五花肉,想着提前备着,等闺女回来了给她做顿好的。回来的时候经过那家超市,我在门口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见周倩在收银台后面忙活,头发挽起来了,穿着工作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好像看见我了,抬头冲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骑着车走了。
闺女回来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周五。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没下下来的样子。我早上起来把她的房间又收拾了一遍,换了新被单,开了窗通了风,还折了一支院子里仅剩的月季插在桌上的玻璃瓶里。
她是下午到的,这回她表哥没去接,她自己坐了大巴到镇上,然后打了辆出租车到村口。我听见车喇叭响,从院子里走出去,看见她拖着那个小行李箱从车上下来,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条灰色的围巾,脸被风吹得发白。
“妈。”她叫了一声,拖着箱子走过来。
我迎上去想帮她提箱子,她不让,说:“我自个儿来。”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她进了堂屋,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搓了搓手说:“冷死了,屋里真暖和。”
“烧了炉子,”我说,“你先喝口热水。”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炉子边上,双手捂着杯壁,暖气上来,她的脸慢慢有了血色。
“上海没这么冷吗?”我坐在对面问她。
“冷,但屋里都有暖气,不像咱们这儿,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她喝了口水,四下看了看,“家里还是老样子。”
“可不嘛,能有啥变化。”
她笑了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我注意到她把羽绒服脱了以后,里面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更小了。她坐着的时候习惯性地搓手指,一搓一搓的,像是在想事情。
“妈,”她忽然说,“我后天去看看哥跟糖糖。”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周倩也在家。”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就是去看糖糖的。”
“那……行。”我说,“你去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鱼、排骨炖萝卜、青椒炒肉,还有个蛋花汤。闺女吃了两碗饭,说好久没吃过家里的味儿了。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暖了一些。
她吃完饭帮着收碗刷碗,我坐在炉子边上看电视,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啦哗啦的,还有她哼歌的声音。那调子我听不出来是啥歌,但听着像是高兴的。
星期天早上,闺女起了个大早,梳了头发换了身衣服,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还涂了点口红。我看着她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的样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妈,我去了。”她拎着包站在门口。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行。你在家等着吧。”
“那你……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把扫了又扫的地又扫了一遍,把晾在绳子上的红辣椒翻了个面。实在坐不住了,我就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朝着巷子口的方向望。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王磊打来的。
“妈,”他的声音听着有点怪,“小姑来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跟周倩在屋里说话呢,把门关了,不让我进去。”
我心里一咯噔:“她们没吵吧?”
“没听见吵……就是关着门,不知道在说啥。”
“那你别掺和,让她们自己说。”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巷子口。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院门吱呀吱呀响。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中午,闺女回来得比我想的早。快十二点的时候,她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我站起来迎出去,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挺平静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回来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嗯。”她走到我跟前,挽住我的胳膊,“妈,中午吃啥?我饿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面条吧,手擀面,打两个荷包蛋。”
“行,回去就给你擀。”
我们娘俩挽着胳膊走进院子,她跟我说糖糖又长高了,会背好几首唐诗了,还给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太阳和房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她收起来了。
“周倩咋样?”我试探着问。
闺女沉默了两步路的工夫,说:“她跟我道歉了。”
“你……原谅她了?”
她没马上回答。我们走到堂屋门口,她松开我的胳膊,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
“妈,”她说,“我把她打我的那一巴掌还给她了。”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
“我进她房间,她跟我道歉,说了一大堆。我听完以后跟她说,‘嫂子,你的道歉我接受,但我得让你知道,挨巴掌是什么感觉。’然后我扇了她一下。”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像是解气,也不是后悔,倒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没还手。”闺女说,“她就捂着脸哭了。然后我们俩抱在一块儿,哭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过来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有点闷:“妈,我以后可能还是不会经常回来。我在上海有我的日子要过。但这里是我的家,我会回来的。”
我伸手搂住她的背,使劲搂了搂,把眼泪憋回去,说:“回来就好。”
那天中午我擀了面条,煮了两大碗,打了荷包蛋,还切了点葱花撒在上面。闺女吃了一大碗,汤都喝干净了。她说上海的面条没这个味儿,机器压出来的,没嚼劲。
她在家待了三天就走了。走的那天早上,王磊开车来送她去高铁站。周倩也跟着来了,坐在副驾驶上,脸上的妆画得比平时浓一些,遮住了脸上的印子——有没有印子我不知道,闺女那天说扇了,但到底用了多大劲儿,她没说,我也没问。
周倩下车帮闺女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周倩先伸出手,拉了一下闺女的手腕,说:“小姑,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闺女没挣开,说:“行。”
王磊在旁边看着,咧着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车走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二手车拐出巷子,尾灯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亮了一下,就看不到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风把院门吹得砰一声关上。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菜。路过超市的时候,我又往里面看了一眼。周倩在收银台后面,正给一个顾客找零钱,脸上挂着笑。她抬头看见我了,这回没只是点头,而是冲我摆了摆手,嘴型像是在叫“妈”。
我也冲她摆了摆手。
然后我骑着电动车走了。冬天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的车灯一串一串的,像条发光的河。我骑得不快,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心里头那块堵了好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日子往前过,雪下了两场,都薄薄的一层,早上起来院里白花花的,太阳出来就化了。腊月里,王磊带着周倩和糖糖来住了两天,帮我把房顶的瓦捡了,又把院子里的水管包上了稻草防冻。
糖糖穿着我织的那件红毛衣,在院子里追着隔壁家的猫跑,咯咯地笑。周倩在厨房帮我蒸馒头,两个人忙得热火朝天,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糊了一窗户。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倩坐在炉子边剥花生,忽然说:“妈,等过了年,我跟你一块儿去看小姑吧。”
我愣了一下。“去上海?”
“嗯。她说她那边有个什么展,挺好看的,让我带糖糖去看看。”周倩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就当我们娘几个出去玩一趟。”
我没说话,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行。”我说,“到时候去。”
腊月二十八那天,闺女在上海打来电话,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公司项目赶得紧,就放三天假,来回跑太折腾。
我说那你在那边好好过年,别委屈自己,想吃啥就买啥。
她说知道了,然后又问:“妈,嫂子给我打电话了,说过了年要来看我?”
“嗯,她说的。”
“那行。”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来了我请她吃火锅。”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腊月的天干冷干冷的,星星亮得扎眼。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弯月亮,细细的,像一道笑起来的嘴角。
我搓了搓手,转身进屋去了。
屋里暖乎乎的,炉膛里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我把明天要用的面和好了,用湿布盖上,放在暖和的地方发着。案板上的擀面杖还沾着点干面粉,我用手抹了抹,抹不干净,也就算了。
坐在炉子边上的小马扎上,我看着屋里那些老物件——墙角的老柜子,柜子上的搪瓷缸子,墙上挂着的旧日历,日历上还是前年的月份,一直没换。这些东西跟着我过了大半辈子,看着糙,用着顺手。
门口那个搪瓷盆还倒扣在架子上。
我走过去把它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盆底那道水垢印子还在,我用手指甲刮了刮,没刮掉。想了想,又把它放了回去,还是倒扣着。
也许哪天再用它泡豆角。
春天的时候,豆角就又下来了。
过完年出了正月,天开始慢慢回暖。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发新芽,但枝丫上的皮没那么干枯了,颜色深了些。地里的冻土化了,踩上去软塌塌的,能印出鞋底的花纹。
周倩说要带糖糖去上海看小姑的事,我一直记着。但她没再提具体日子,我也没好意思催。直到二月底的一个晚上,王磊打电话来,说周倩请好了年假,加上调休一共有四天,打算三月初带糖糖去上海。
“妈,你要不要一起?”王磊在电话里问。
“周倩的意思?”
“她的意思,也是小姑的意思。小姑说她租的房子地方不大,但挤一挤也能住得下。你去了正好帮周倩搭把手看糖糖。”
我坐在炉子边上想了想,说:“行,那就一块儿去。”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儿琢磨了一晚上。周倩主动要去看小姑,闺女也乐意让她去,这说明两个人都想往前走一步。我夹在中间,去有去的好处,能看着她们别出岔子;但也担心她们见了我反而放不开,有些话当着我的面说不出口。
第二天我骑车去镇上找春娥商量。春娥听完,拍着大腿说:“去!怎么不去!你们娘几个出去走走,散散心,比啥都强。再说了,你上回一个人去上海,回来跟我念叨了好几天闺女住的地方多小、地铁多挤、人有多累。这回跟着儿媳妇和孙女一块儿去,好歹热闹些。”
我想了想,觉得春娥说得在理。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六号,周倩请了周一和周二两天的假,加上周末一共四天。王磊开车送我们去市里高铁站。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煮了十几个茶叶蛋,又切了一盘酱牛肉用保鲜盒装好,还烙了几张葱油饼用油纸包着。糖糖在路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王磊的车到门口的时候,周倩抱着糖糖从车上下来。糖糖穿了件小牛仔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粉色的小帽子,看见我就喊“奶奶”,声音甜甜的。
“妈,你都准备好了?”周倩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着精神了不少。
“好了好了。”我把装吃食的布袋子拎上,又把行李箱拖出来。
王磊帮我把箱子搬上车,笑着说:“妈你这是搬家还是走亲戚?带这么多东西。”
“路上吃。”我说,“你妈做事你还不放心?”
王磊嘿嘿笑着,发动了车。一个多小时到市里,又等了半小时检票上车。四个多小时的高铁,糖糖一开始还新鲜,看着窗外的东西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后来困了,趴在她妈腿上睡了一觉。周倩把外套脱下来给糖糖盖着,自己就穿着一件薄毛衣。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倩坐中间,糖糖靠着她。一路上我们聊了些有的没的——糖糖在幼儿园学了啥,王磊的工作最近咋样,我在家腌的咸菜够不够吃。避开了那天的事,谁都没提。
但我知道,我们心里都想着。
高铁快到虹桥站的时候,周倩把糖糖摇醒,给她擦了把脸,又把自己的大衣穿好。她低头给糖糖整了整衣领,抬头看见我正看她们,冲我笑了一下。
“妈,你说小姑会不会胖了点?上回见她瘦得厉害。”
“估摸着还是那样。”我说,“她那人,吃再多也不长肉。”
“那我这回带她多吃点好的。”周倩说,“我查了,她住的地方附近有家火锅店评分挺高的。”
我看着周倩说这话的样子,心里头轻轻动了一下。她以前提到小姑,语气里总带着点酸和刺,跟小姑说话也总像在较量什么。这会儿提起火锅店,倒是真心实意的。
闺女来虹桥站接我们。她穿着件白色羽绒服,底下是牛仔裤和运动鞋,头发扎着,脸上红扑扑的,应该是跑着来的。她一看见糖糖,先蹲下来张开胳膊:“糖糖!想小姑了没?”
糖糖认生,往周倩腿后面躲了躲。闺女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娃娃,是只小兔子,耳朵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姑自己做的,喜不喜欢?”
糖糖探出头看了看,伸手接过来,捏了捏兔子的耳朵,笑了。
“叫小姑。”周倩说。
“小姑。”糖糖小声叫了一句。
闺女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叫我“妈”,又看看周倩,叫了声“嫂子”。
周倩应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但是我想她们俩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上回见面,是在王磊家那间关着门的屋子里,面对面站着,一个道歉,一个扇回去,然后抱在一起哭。这会儿在人来人往的高铁站里,那些事情好像隔了一层纱,摸得着,但没那么硌手了。
“走吧,坐地铁回去。”闺女说着,接过周倩手里的行李箱,走在前头带路。
糖糖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只布兔子,一路上东张西望。地铁上人还是那么多,周倩抱着糖糖,我扶着栏杆站着,闺女站在我旁边,伸手护着我的背,怕我被人挤着。
我看着地铁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三个人的脸——我、周倩、小慧。三个人并排站着,虽然中间隔着点距离,但都在同一节车厢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闺女住的地方还是那间小屋,但比上回来的时候干净了些,沙发上换了条新毯子,茶几上多了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花。她把折叠床支在客厅里,铺好了褥子和被子。
“妈你睡折叠床,我跟嫂子还有糖糖睡卧室,床够大。”闺女安排着。
“行,咋都行。”
周倩抱着糖糖参观了一圈,说:“你这屋收拾得挺温馨的,比我那超市后头的仓库强多了。”
闺女笑了一声:“仓库可还行。”
“真的,我们超市那个仓库,货堆得人都转不开身,找个东西得扒拉半天。”
两个人说着话,气氛松快了一些。糖糖在屋里跑来跑去,新鲜得很,一会儿摸一下书架上的书,一会儿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猫。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着她们三个在屋里转悠,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天晚上闺女带我们去吃了火锅。就是她公司附近一家老字号的店,门面不大,但里面热热闹闹的,锅底的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周倩负责涮菜,闺女负责调蘸料,糖糖坐在宝宝椅上吃虾滑,我负责把捞出来的肉夹到每个人碗里。
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熏得人脸上暖融融的。周倩涮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递到闺女碗里:“你尝尝这个,好像比你上回自己吃那家好。”
闺女愣了一下,接过来吃了,点了点头:“是好吃。”
“那家火锅店你跟我提过,我记着呢。”周倩又涮了一片,搁到自己碗里,“上回你说想吃,但一个人吃不了一锅。今天人多了,敞开了涮。”
闺女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冲周倩笑了一下,说:“嫂子,谢了。”
周倩摆了摆手:“谢啥,吃你的。”
火锅吃到一半,糖糖困了,趴在周倩怀里睡着了。周倩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还在往锅里下菜,闺女站起来把糖糖接过去:“我来抱会儿,你先吃。”
周倩起初不让,闺女说:“你抱着她咋吃东西?给我吧。”
周倩这才把糖糖小心地递过去。闺女把糖糖稳稳地接住,一只手托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护着脑袋,动作挺熟练的。周倩看着她抱孩子的样子,眼神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但没说。
“你会抱孩子啊?”周倩到底还是问了。
“以前帮同事带过孩子,练出来了。”闺女说着,低头看了看糖糖睡着的小脸,声音轻了,“糖糖睡觉的时候跟她爸一个样,嘴巴微微张着。”
周倩笑了一声:“是,王磊睡觉也那样,跟个孩子似的。”
我在旁边涮了片白菜叶子,听着她们说话,嘴里的白菜嚼着嚼着忽然有了滋味。
那四天过得不紧不慢。第一天逛了外滩和南京路,糖糖走不动了闺女就背着她,周倩举着手机给她们娘俩拍了不少照片。第二天去了闺女公司附近的那个什么美术馆看展,糖糖看不懂,但觉得那些画颜色好看,指着一张红色的画叫“好大的苹果”。第三天在家休息,闺女和周倩一起做了顿饭,我在旁边打下手,三个人在厨房里腾挪转闪,锅碗瓢盆叮当响。第四天上午收拾东西准备返程,闺女帮着周倩把行李箱整理好,又给糖糖装了一袋子零食。
要走的那天早上,周倩比我先醒。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闺女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我和糖糖。我躺在折叠床上没动弹,耳朵竖着听。
“小姑,我其实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句话。”周倩的声音。
“你说。”
“那天的事……我跟你道过歉了。但我还想跟你说,我那一巴掌,不全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我那时候心里有气,气你妈偏心你,气我自己过得不如意,气王磊挣不着钱,气我在超市站一天腿疼得要死回家还得做饭。这些气攒了好久了,那天你回来了,你妈忙前忙后给你做好吃的,我就……我就把那些气全撒你身上了。”
闺女没有说话。
“我不是想找借口。”周倩又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打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啥。是我自己的毛病。”
“嫂子,”闺女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我也有不对。我那天说话是不太好听,你在气头上,我还跟你顶。”
“你顶就对了。”周倩笑了一声,带着鼻音,“你要是那天不顶,我也许还不会动手呢。我跟你说话,你你你……”
“你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更来气。”
“对,就那个意思。”周倩也笑了。
我躺在折叠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眼睛有点酸,但没让眼泪流出来。
回程的高铁上,周倩翻着手机里这几天拍的照片,指着其中一张给我看。照片是闺女背着糖糖在外滩拍的,周倩拍的背影,糖糖趴在闺女的背上睡着,闺女偏着头看她背上的孩子,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了一道金边。
“这张拍得真好。”我说。
“我也觉得。”周倩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看靠着她睡着的糖糖,又抬头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妈,你说小姑在上海,一个人过得到底咋样?”
“她说挺好的。”
“她说的你都信?”
我看了周倩一眼。她没看我,还看着窗外。
“她报喜不报忧。”我说,“从小就这样。”
周倩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到家以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春天天暖了,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满院子看着活泛起来。我开始拾掇菜地,翻土、施肥、撒种子,黄瓜、茄子、西红柿,还有豆角。
这次我特多种了一行豆角。
三月底的一天傍晚,我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兜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闺女打来的视频电话。我赶紧把手机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点了接听。
屏幕里闺女的脸凑得很近,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妈,你在干啥?”
“拔草呢。你吃饭没?”
“吃了,煮了碗面。”她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让我看她身后的屋子,“妈你看,我把你那罐豆瓣酱打开了,拌面吃来着。”
“咸不咸?”
“这次正好。”她笑了笑,“你跟嫂子回来以后,她给我发了好多照片,就是那次我们在上海拍的。她挑了一些洗出来了,说要寄给我。”
“她还挺上心。”
“嗯。”闺女把手机又拿近了,表情认真了一些,“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交了个男朋友。”
我手里的草差点没拿住。“啥?”
“处了三个月了,是我们公司隔壁写字楼上班的,做IT的。人挺老实的,个子不高,但脾气好。”闺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红,“我想着跟你说一声。”
“那……那啥时候带回来看看?”
“等稳定一些吧,现在刚确定关系没多久。”闺女说着,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妈,你咋不说话?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我赶紧说,“妈就是……太突然了。你上回回来都没提。”
“上回还没影儿呢,怎么提。”闺女伸手拨了一下湿头发,“我就是怕你一直惦记我,想着跟你说一声,让你放心。”
我蹲在菜地里,举着手机,屏幕里闺女的脸被小小的框框装着,但那笑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
“小慧,”我说,“你好好处。不管成不成,妈都支持你。”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蹲在菜地里又愣了半天。黄瓜苗刚冒出来两片子叶,嫩生生的,豆角的种子还没发芽,埋在土里不知道啥时候能顶出来。
春天刚来,好些东西都刚开始。
四月初清明,王磊带着周倩和糖糖回来上坟。他爸的坟在后山坡上,那一片都是我们老李家的祖坟,石头垒的,每年清明我来清理杂草,把墓碑上的字描一描。
往年都是我一个人来,今年王磊来了,周倩也来了。糖糖还小,不懂这些,在坟头边上拔草玩,把一根狗尾巴草举得老高,像举着一面旗子。
王磊跪在坟前烧了纸钱,嘴里念叨着:“爸,儿子来看你了。家里都好,糖糖上幼儿园了,学了不少字。小姑在上海也好,刚谈了对象,回头带来了给你看看。”
周倩站在旁边,也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她没说话,但脸色是庄重的。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飘到槐树顶上就散没了。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王磊走在前头牵着糖糖,周倩跟在我旁边,伸手扶了我一把。她扶着我的胳膊说:“妈,这坡挺陡的,你慢点走。”
“嗯,没事。”
“等以后我在县城边上买个一楼的房子,有电梯的那种,你过来住也方便。”
我看了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看着前头的路,脸上的表情很平常,就跟说“今天吃啥”一个语气。
“你好好攒钱。”我说,“妈还住得动老房子。”
“那我先攒着。”她笑了一声。
回到家,周倩帮我做了一顿饭,王磊和糖糖在院子里玩。我坐在堂屋门口择了一把小葱,周倩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妈,小姑那对象,你见了没?”
“没呢,她说稳定了再带回来。”
“那我先给把把关。”周倩说着又把头缩回去了,锅里滋啦响了一声,是葱姜爆锅的味儿。
我看着院子里王磊把糖糖举起来转圈,糖糖的笑声咯咯地响,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日子就这么往下走,平淡的,琐碎的,有磕绊也有暖和的。
五月的时候,豆角爬上了架。我搭的竹架子稳稳当当,豆角的藤蔓缠了一圈又一圈,开着紫白色的小花,花谢了就结出细细的豆荚,一天一个样。我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去菜地看看豆角又长了多少。
五月下旬,闺女打电话说端午节要回来,还说要带那个男朋友一块儿。
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屋里屋外大扫除了一回,把闺女的房间又收拾了一遍,买了新床单新枕套。菜地里的豆角正好赶上,嫩得掐出水,我一口气摘了满满一搪瓷盆。
王磊和周倩也提前一天回来了,帮着张罗。周倩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炸了藕夹,炖了鸡汤,还做了几样凉菜。王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把老槐树的枯枝砍了砍,院门口还挂了一串红灯笼——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年货。
闺女是端午节前一天傍晚到的高铁,王磊开车去接的。天擦黑的时候车到了门口,我先看见闺女下车,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比上回又精神了些。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男的,个子不高,戴了副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看着干净利索。
他走到后备箱拿行李,闺女冲他招手:“过来过来,见我妈。”
他拎着两盒点心走上来,在我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阿姨好,我叫陈远,是小慧的……男朋友。”
我看着他,宽额头,眼睛不大但是挺亮的,笑容有点拘谨但真诚。我接过他手里的点心,说:“快进屋,外面凉。”
进了堂屋,周倩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上下打量了陈远一眼,笑着说:“这就是小姑的对象?看着像个好人。”
陈远耳朵红了,搓了搓手说:“嫂子好。”
王磊从后头进来,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兄弟坐,别客气。”
那天晚上饭吃得热闹。圆桌上摆了十几个盘子,周倩的手艺不比我的差,糖糖坐在她妈旁边,偷偷看陈远,陈远冲她做了个鬼脸,糖糖咯咯笑起来,把脸埋进周倩怀里。
闺女坐在陈远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嘴里说着“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陈远来者不拒,埋头扒饭的样子看着实诚。王磊倒了酒,给陈远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王磊说:“以后对小姑好点。”
陈远放下杯子,看着王磊,认真地说:“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她。”
闺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脸上泛着红:“你们俩别搞得跟移交啥似的。”
周倩接话:“移交啥?你这是咱老李家的闺女,啥时候都是。”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头那根刺又动了动。它还在,我知道它在。它会一直在。但是我已经学会了带着它过日子,不一天到晚去碰它了。
那天晚上散了席,闺女帮周倩一起收碗,陈远跟着王磊在院子里喝茶抽烟。我坐在堂屋里择豆角——下午新摘的那些,还没择完。豆角嫩嫩的,掐断的时候清脆地响。
闺女端着摞好的碗经过堂屋,看见我在择豆角,停了一下。
“妈,你别择了,明天再说。”
“马上好了。”我说,“你忙你的。”
她放下碗,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也拿了根豆角开始择。我们娘俩对坐着,就着堂屋里那盏四十瓦的灯泡的光,一根一根地把豆角掐断、撕丝、扔进筐里。
“妈,”她说,“你觉得陈远咋样?”
“人看着踏实。”我说,“对你也好,吃饭一直给你夹菜。”
“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心里有数。”闺女说,“我跟他在一起不累。上一天班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也不觉得尴尬。”
“那挺好的。”
她停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我。“妈,我其实有一阵子想过,这辈子就不结婚了。一个人在上海待着,工作攒钱,老了进养老院。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为啥?”
“我怕。”她说,“我怕过成你跟爸那样,或者像我哥跟周倩那样。吵吵闹闹,磕磕绊绊,有时候好得不行,有时候恨不得离了算了。”
我没说话,手里的豆角掐到一半,停住了。
“后来我看了陈远他妈跟他爸,两个人也是过了半辈子,也有吵架的时候,但吵完了他妈还给他爸做饭,他爸还给她倒水。我就想,也许日子就是那样的。不是不吵架,是吵完了还能坐一块儿吃饭。”
她把那根择好的豆角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妈,我原谅周倩了。也原谅你了。”
我低着头,看着搪瓷盆里剩下那几根豆角。盆底那圈水垢印子还在,洗过多少回了,还是淡淡的有一圈。
“小慧,”我说,“妈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没站起来。这个错妈改不了了,它就在那儿了。但是妈往后……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你受了委屈,妈替你出头。你结了婚,妈给你带孩子。妈能做到的,都给你做。”
闺女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热乎,手指头细细的,骨节分明。
“妈,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半夜醒了一次,起来喝水,路过闺女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是她在跟陈远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说话的腔调我熟悉,是高兴的、放松的、不带刺的。
我喝了水回屋躺下,听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端午节过了,闺女带着陈远回了上海。走的时候周倩给陈远包了个红包,说是见面礼,陈远推辞不过收了,耳朵又红了。王磊开车送他们去高铁站,周倩抱着糖糖站在门口挥手,糖糖喊“小姑再见”“叔叔再见”。
我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他们的车出了巷子,尾灯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周倩回过头来看我,说:“妈,你这个豆角今年结得真好。”
我看了看菜地里那架豆角,绿莹莹的,藤蔓爬得高高的,豆荚一条条垂下来,嫩得能看见里面的豆粒。
“嗯,”我说,“今年结得格外好。”
周倩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架豆角。“小姑走之前跟我说,等陈远工作不忙了,俩人再回来住几天。”
“她想回来随时回来。”
“妈,”周倩忽然说,“我那天跟小姑关着门说话的时候,她扇了我一下。其实那一巴掌根本不疼,她就是手抬起来落在脸上,比蚊子叮一下重不了多少。”
我转头看她。
“她下不去手。”周倩说,“她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得有个仪式把这事儿结了。打完以后她自己哭得比我还厉害。我当时就明白了,她其实没想真把我怎么样,她就是想让我知道她疼过。”
周倩低下头,摸了摸糖糖的脑袋。
“我记住了。”她说。
那天下午我在菜地里浇水,周倩在院子里陪糖糖玩。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我拎着水管子,水柱从指缝里滋出去,洒在豆角的根上,土被浸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秋天还会来。豆角还会再结一茬。
日子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地过。
六月底的时候,闺女打电话说陈远的父母想跟我见个面,约在县城里吃顿饭。我答应了,周倩听说以后比我还上心,帮我挑了件新衣裳,又把我的头发带去镇上烫了烫。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烫了小卷,穿着件暗红色的短袖衬衫,看着年轻了几岁。
见面那天王磊和周倩也去了,两家人在一家饭馆里坐了满满一桌子。陈远的父母是县城的,父亲在中学当老师,母亲在居委会干过,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他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小慧这孩子我们见了,懂事、能干,我儿子有福气。”
我说:“陈远也好,我看着就踏实。”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和和气气的。定下来国庆节办订婚,年底或者明年春天结婚。闺女和陈远坐在一块儿,两个人时不时对视一眼,那种眼神我在年轻的时候也见过——是我跟她爸刚认识那会儿,两个人坐在田埂上,不说话,就看一眼笑一下。
回家的路上,周倩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来跟我说:“妈,小姑这门亲事行。”
“嗯,我也觉得行。”
“到时候结婚,我帮着张罗。”周倩说,“我超市干了这些年,别的不行,安排事还是能安排的。”
王磊开着车,嘿嘿笑:“你嫂子现在就盼着办喜事了,比我妈还急。”
周倩白了他一眼:“你懂啥,小姑嫁得好,咱全家都省心。”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倩的脸,她嘴角弯着,是真心实意的高兴。糖糖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妈的一根手指头。
入秋以后,闺女回来过两趟。一趟是跟陈远回来拿户口本去办啥手续,待了一天就走了。另一趟是中秋节,两个人一起回来的,住了三天。
中秋节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摆了桌子吃月饼赏月。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面,清亮亮的。糖糖绕着桌子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小块月饼,仰着头看月亮,问她妈:“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周倩说:“有,嫦娥抱着兔子住在广寒宫呢。”
“广寒宫是啥?”
“就是月亮上的房子。”
“那她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周倩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闺女。闺女接话过去:“她有小兔子陪着呢,不害怕。”
糖糖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吃她的月饼去了。
我坐在桌子边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月光照在茶杯里,茶水亮晶晶的。我看了看左边——王磊正跟陈远聊着什么工作上的事,两个人都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中间是周倩和闺女,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看手机上的照片,不知道在说什么,闺女笑了一下,周倩也笑了。右边是糖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味道还是香的。
那个搪瓷盆还倒扣在厨房的架子上,盆底那道水垢印子还在。但我不再每次进厨房都看见了,不是它不在了,是我没那么在意了。
豆角已经过了最旺的时节,藤蔓开始发黄,豆荚也没那么嫩了,有些留成了种子,鼓鼓的,剥开来是一粒粒饱满的豆子,留着明年春天再种。
秋天该收的收了,该留的留了。
冬天一来,老槐树的叶子又要掉光了。然后春天再发新芽。
日子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
霜降以后,天凉得厉害了。我穿上了薄棉袄,把院子里的水管用稻草裹好,菜地里的秸秆收了堆在墙角。豆角的藤蔓彻底枯了,我拿镰刀割了,拢成一捆,晒干了当柴烧。
闺女的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八,说是好日子。王磊和周倩已经开始张罗了,王磊负责订酒店、联系婚车,周倩负责买喜糖喜烟、准备婚礼上用的各种东西。陈远的父母那边也在忙活,两边加起来,事情倒也有条不紊。
我反倒清闲下来。周倩不让我操心,说妈你就到时候穿得漂漂亮亮的坐主桌上就行。我说那咋行,该我出的钱我得出。周倩说该出的王磊都出了,你就留着养老。
“我跟你哥商量好了,”周倩在电话里说,“小姑的嫁妆,咱们家一块儿凑。不能让她嫁过去寒碜。”
我听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周倩,你有心了。”
“妈,你说啥呢,”周倩的声音有点不自在,“一家人,应该的。”
腊月初七那天,闺女回来了。这回陈远没来,他得在县城那边做最后的准备。闺女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进院子,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脸被冻得白里透红。
“妈!”她喊着进了堂屋,把箱子一放,搓着手哈气,“冷死了,路上风大。”
我赶紧给她倒热水,她捧着杯子暖手。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跟半年前不一样了。不光是脸上长了些肉,气色好了,更重要的是整个人松下来了。以前她回来,总像是扛着什么似的,肩膀微微端着,说话也带着小心。现在她坐在炉子边喝水,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腿伸得直直的,像个回家的小孩。
“明天就结婚了,紧张不?”我坐在对面问她。
“还行,”她说,“陈远比我还紧张,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念叨了俩小时。”
“他念叨啥?”
“念叨说怕明天敬酒的时候说错话,怕他爸妈说错了啥,怕我娘家人觉得他家不周到……”闺女笑着摇头,“我说你啥都别怕,我妈我哥我嫂子都是好说话的人。”
“你嫂子让我给你带句话,”我说,“明天她帮你盯着流程,你就跟着走就行,啥都不用操心。”
闺女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汽氤氲着她的脸。“妈,嫂子这人……其实挺不错的。”
“嗯,她那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心里不藏事。”
“跟我哥正好配。”闺女笑了一声,“我哥闷葫芦一个,她天天说话,正好。”
那天晚上我和闺女睡一屋,挤在我那张老式的大床上。她躺在旁边,跟小时候一样,侧着身子朝向我这头。关了灯,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墙上一小块。
“妈,”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我明天就嫁人了。”
“嗯。”
“你啥感觉?”
我想了想,说:“高兴。”
“就高兴?”
“也舍不得。”我说,“但舍不得也高兴。”
她伸手过来,在被窝里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手指头蜷在我的掌心里,小小的,像她小时候拽着我手指头学走路那样。
“妈,我以后会常回来的。”
“嗯,妈知道。”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呼吸平稳了,像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我床头一直延伸到窗边,多少年了,也没补。月光照在那道裂纹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腊月初八,天没亮我就醒了。周倩和王磊天不亮就开车过来了,周倩提着一大包东西——化妆的、盘头的、换的衣裳,满满当当的。她进了屋就拉着闺女进房间收拾,关了门,里面传来周倩的声音:“抬头……别动……你这个眉毛得修修……”
王磊在堂屋里抽烟,被我瞪了一眼,嘿嘿笑着掐了。他在屋里来回走,坐不住,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一会儿又去门口张望。
“你急啥?”我说。
“我妹结婚,我能不急吗?”他说,“妈,你说陈远那小子靠得住吧?”
“靠得住靠不住,是小慧自己选的。”我说,“她选的人,咱们就得信她。”
王磊挠了挠头:“也对。”
八点多,接亲的车队到了。陈远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胸前别着红花,头发打了摩丝,看着精神了不少。他下了车,身后跟着一帮朋友,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糖糖捂着耳朵往周倩怀里钻。
我在堂屋门口站着,陈远走到我跟前,弯腰深深鞠了一躬:“妈,我来接小慧了。”
我看着他,这个戴着眼镜、个子不高、说话会耳朵红的年轻人,今天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里有认真也有紧张。
“陈远,”我说,“我闺女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我一定。”
闺女的房门开了,周倩扶着她走出来。她穿了件大红色的敬酒服,头发盘起来,别着一支金色的簪子,化了妆的脸比平时亮了几分。她站在门口,笑着看我,又看看陈远。
陈远走到她面前,伸手去牵她,两个人的手指头碰到一起,握住了。
鞭炮又响了一轮。王磊在前面开路,周倩抱着糖糖跟在后面,我在最后头,看着闺女的背影被陈远牵着往院门口走。红色的身影穿过院子,从老槐树底下经过,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枝丫间照下来,在她肩膀上碎了一地。
到了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就一眼,跟我那天坐在小马扎上看她的那一眼不一样。那天的眼神是凉的、失望的。今天的眼神是暖的、亮的,带着笑。
她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跟着陈远上了婚车。
车队开走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鞭炮的红纸屑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往墙角卷。周倩走回来站在我旁边,糖糖还在她怀里,眼睛追着车队的方向看。
“妈,走吧,咱们也得去酒店了。”周倩说。
我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酒店在县城,办得不算大,但热热闹闹的。几十桌亲戚朋友,该来的都来了。婚礼仪式上,司仪让双方父母上台,我坐在主桌上,看着台上的闺女和陈远面对面站着,司仪问“你愿意吗”,两个人一起说“我愿意”,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她爸。她爸要是还在,今天该坐在这儿看闺女出嫁。他会穿他那件压箱底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笑。
他没福气看见这一天。
但我看见了。
敬酒的时候,周倩跟在闺女旁边,帮挡了不少酒。亲戚们起哄让陈远喝,周倩把酒杯接过来:“我姑爷酒量不行,我替了。”咕咚一杯下去了,脸不红心不跳的。王磊在旁边笑着摇头,小声跟我说:“你儿媳妇今天发挥超常了。”
我说:“她高兴。”
王磊说:“嗯,是高兴。”
那天闹到很晚才散。送完最后一桌客人,周倩靠在椅子上揉脚,高跟鞋脱了扔在旁边,脚后跟磨红了一片。闺女穿着敬酒服坐在旁边,把头靠在她肩上。
“嫂子,今天累坏你了。”
“没事,”周倩说,“你结婚我就累这一回,值。”
“以后你跟我哥结婚纪念日我年年给你送礼。”
“那行,记住了啊。”
我在旁边收拾东西,把喜糖一袋一袋往袋子里装。听着她们俩的对话,嘴角没压住,笑了。
闺女和陈远当天晚上回了新房,那是陈远父母给准备的一套两居室,在县城南边。王磊开车送我们回去,周倩在后座上靠着我的肩膀睡了一路,糖糖早就趴在她妈腿上睡着了。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黄澄澄的光在车里晃来晃去。我看着周倩睡着的侧脸,她嘴唇微微张着,跟糖糖睡觉的样子一模一样。
到了家,王磊把睡着的糖糖抱进屋放在床上,周倩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进来。我倒了热水给她们喝,王磊在院子里抽了根烟,又被我说了,他掐了烟进来说:“妈,明天我和倩倩回去上班,糖糖放你这住两天?”
“行。”
周倩喝了水,看着我,忽然说:“妈,你今天坐主桌上,看着小姑笑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愣了一下。“老么咔嚓眼的,好看啥。”
“好看,”周倩说,“真的。”
我摆了摆手,回屋去了。
冬天过了大半,腊月里又下了场雪,这回厚了,院里的槐树枝丫上挂着白,像开了一树的白花。我每天扫出一条道来,从院门口到堂屋门口,干干净净的。
闺女结婚后住在县城,离我这儿近了。她有时候周末一个人回来,有时候跟陈远一块儿回来。每次回来我都要做一桌子菜,她照样爱喝排骨汤,爱吃豆角——不过冬天的豆角是大棚里买的,没自家种的好吃,她说“凑合凑合吧,等明年夏天再吃自家种的”。
周倩跟闺女的关系,慢慢处得跟亲姐妹似的。两个人经常打电话,一说就是半个多小时,聊的也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超市来了新货、陈远做饭咸了、糖糖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抢玩具了。我偶尔在旁边听着,听着她们在电话里笑来笑去,心里头觉得暖。
王磊有天晚上喝了点酒,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忽然说:“妈,我媳妇现在跟小姑比跟我还亲。有时候我下班回家,她坐在沙发上跟小姑视频,糖糖也在旁边喊小姑,我站那儿半天没人理我。”
我说:“那不是挺好?”
“好是好,”王磊嘿嘿笑,“就是有点吃醋。”
“你醋啥,她们关系好,你省心。”
“那倒也是。”
过了年,开了春,老槐树又发了新芽。我蹲在菜地里,把去年的豆角种子翻出来,又买了几包新种子,一样一样埋进土里。春天土软,手指一抠一个坑,种子丢进去,盖上土,浇点水,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了。
三月里的一天,闺女自己回来的,没带陈远。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一样的神采,我说咋了,她坐在炉子边上搓了半天手,抬起头来跟我说:“妈,我有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有啥了?”
“怀孕了。”她脸红了,“一个多月,去医院查过了。”
我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尺,刮在地上吱啦一声。“真的?”
“真的。”她笑着点头,“所以跟你说一声,让你高兴高兴。”
我坐到她旁边,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可得好好养着,别累着了,上班别加班……”
“妈,我才一个多月,没事。”
“不行不行,头三个月最要紧。”我说,“你在这住两天,妈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她笑我大惊小怪,但也没推辞,住了两天。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排骨汤、鱼汤、鸡蛋羹,恨不得一顿让她吃三碗饭。她坐在堂屋里晒太阳,摸着还平坦的肚子,嘴里说“妈你别弄了,我胖了”,但碗底总是干净的。
王磊和周倩知道以后也高兴坏了。周倩当天晚上就开车过来了,带了一堆营养品和水果,进门就拉着闺女的手说:“小姑你可得好好养着,有啥想吃的跟嫂子说,嫂子给你买。”
“嫂子你太夸张了……”
“不夸张不夸张,”周倩说着转头看我,“妈,你也得多吃好的,到时候有力气帮忙带孩子。”
“带!”我说,“这个妈肯定带。”
两个女人在堂屋里笑成一团,糖糖在旁边不知道她们笑啥,也跟着咯咯笑。王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笑着摇了摇头。
那天傍晚,周倩开车带闺女回县城,走的时候闺女从车窗探出头来冲我招手:“妈,过几天我再回来看你。”
“路上慢点。”
“知道啦。”
车走了,院子安静下来。我站在老槐树底下,太阳正往下落,把树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我脚边。我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又抬头看看光秃了一个冬天、此刻正冒着嫩芽的枝丫。
春天真的来了。
四月中旬,豆角苗从土里拱出来了,两片子叶顶着泥壳,颤巍巍地立在风里。我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看着它们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窜,过不了多久就该搭架子了。
我站在菜地边上,手里握着水管,水从指缝里滋出来,均匀地洒在每一棵苗上。远处的天蓝着,老槐树的叶子绿着,院门口的那串灯笼还没摘,褪了色,在风里轻轻晃。
我听见巷子口传来车喇叭声,回头一看,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院门口。王磊先下的车,然后周倩抱着糖糖下来,后门开了,闺女走出来,穿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肚子还看不出来什么。
陈远最后一个下车,锁了车门走过来,冲我喊:“妈!”
“哎!”我应了一声,把水管关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迎上去。
一家人从院门口涌进来,糖糖跑在最前头,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奶!奶奶!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周倩在后面说:“糖糖别撞着奶奶。”
我说没事没事,弯腰抱起糖糖,一抬头,看见闺女走到我跟前,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妈,”她说,“你别老忙了,进屋坐会儿。”
我抱着糖糖,被她挽着胳膊往堂屋走。身后是王磊和陈远说笑的声音,周倩喊着“东西拿进来”,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我回头看了一下菜地,豆角苗整整齐齐地立着,水管搁在地上,水还在往外渗,洇湿了一小片土。
我没有回去关水管。
先进屋。
日子还长,豆角还会结。
夏天的太阳高高地照着,光影落在堂屋的门槛上,那道裂开的缝还在,但被阳光填得满满的。
我抱着糖糖迈过门槛,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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