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张明远上任江州省一把手第三天,就碰上了件闹心事。老同学再三邀约,说是有个私人饭局,非拉着他参加不可。他本想推辞,但架不住对方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下来。临出门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笑了笑。没人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也挺好。
第一章 饭局
包厢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张明远坐在圆桌的角落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服务员刚倒上的白酒。酒精味儿冲得他微微皱眉。
“老张,你这几年混得咋样啊?”坐在对面的王建国扯着嗓门喊了一句。
张明远笑了笑:“还行,凑合过。”
“凑合过?你当年可是咱们班成绩最好的,怎么着也该混个一官半职了吧?”王建国端起酒杯,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在机关单位上班,清水衙门。”张明远轻描淡写地说。
王建国咂咂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把酒杯放下,转头对主位上的人笑着说:“刘总,我跟您介绍下,这是我大学同学张明远,在机关单位混日子的。”
被称作刘总的人正靠在椅背上刷手机,闻言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张明远身上扫了一圈——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上连块像样的表都没有。刘总嘴角撇了撇,连招呼都没打,继续低头刷手机。
张明远也不在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总,您看这个项目的事儿......”王建国凑过去,脸上堆满笑容。
“等会儿再说。”刘总不耐烦地摆摆手,冲门口喊道,“服务员,菜怎么还不上?”
包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小跑进来,满脸赔笑:“不好意思刘总,厨房正在准备,马上就来。”
“快点快点,我这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刘总敲着桌子,语气不善。
张明远看了看表,他们坐下才不过七八分钟。
菜陆续端上来了。刘总点的都是些山珍海味,鲍鱼龙虾摆了一桌子。张明远看着这些菜,心里默默算了下价钱,这一桌少说也得万把块钱。
“来,大家敬刘总一杯。”王建国站起来,举起酒杯。
众人纷纷响应。张明远也随着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总突然指着张明远,“别人都干了,你就抿一口?”
张明远愣了一下,笑着说:“我不太能喝。”
“不能喝就别端杯,端了杯就得干了,这是规矩。”刘总靠在椅背上,眼神轻蔑,“在机关单位混这么多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刘总,老张他是真不能喝,我替他......”王建国赶紧打圆场。
“你闭嘴。”刘总打断他,盯着张明远,“今天这杯酒你必须干了。”
张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里面的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微微皱了皱眉。
“这还差不多。”刘总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王建国说,“你介绍的人还算懂点事。”
王建国尴尬地笑了笑,不敢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总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也开始没遮没拦起来。
“我跟你们说,在咱们江州,没有我刘富办不成的事。”他拍着桌子,唾沫横飞,“省里市里,哪个部门我不认识人?就前天,我还跟建设厅的孙厅长一起吃饭。你们知道孙厅长管什么吗?管项目的,大权在握。”
众人连连附和。
张明远安静地吃着菜,不说话。建设厅确实有个孙副厅长,但前天下午他俩还在办公室讨论工作,根本没出去吃过饭。
“王建国,你说的那个项目,我给你透个底。”刘总拿牙签剔着牙,斜眼看着王建国,“三千万的工程,我可以给你分包一部分。但是......”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王建国脸色变了变:“刘总,三个点是不是有点......”
“嫌多?”刘总冷笑一声,“那你自己去找关系,看看能不能拿到工程。我跟你说,多少人排着队想给我送钱,我还不一定收呢。”
“不是不是,刘总您误会了。”王建国赶紧赔笑,“三个点没问题,没问题。”
张明远放下筷子,看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你看什么看?”刘总注意到了张明远的眼神,脸色一沉,“怎么,你一个清水衙门的穷酸,也想掺和工程的事?”
“刘总误会了,我没这个意思。”张明远平静地说。
“那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刘总站起身来,走到张明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告诉你,今天让你坐这儿吃饭,是给王建国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张明远慢慢站起来。
他比刘总高出半个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总,说话还是客气点好。”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客气?你算老几?”刘总喷着酒气,伸手指着张明远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
话没说完,他抬手就扇了过来。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包厢。
张明远的脸上浮现出几道红印。
包厢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刘总,您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教教他怎么做人。”刘总甩了甩手,冷笑一声,“在机关单位上班了不起啊?老子见过的官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装什么清高?”
张明远慢慢转回头,看着刘总。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刘总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你看什么看?”刘总硬着头皮说,“不服气是吧?行,你现在就打电话叫人,我看看你能叫什么人来。”
张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那是一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上还有裂纹。
他解开锁,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老周,是我,张明远。”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我在金碧辉煌酒店308包厢,遇到了点事情。你帮我查一下,咱们江州是不是有个叫刘富的企业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严肃的声音:“张书记,您稍等,我马上查。”
“好,我等你消息。”
张明远挂断电话,重新坐下来。
刘总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装,继续装。还查我?你以为你是谁?省监察委的啊?真是笑死人了。”
王建国的脸色却变了。
他认识张明远二十年了,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虚张声势。而且刚才那个电话,张明远称呼对方“老周”,语气随意中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就像是上级对下级说话一样。
“老张......”王建国声音有些颤抖。
“没事,等会儿。”张明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刘总还在那儿骂骂咧咧:“我跟你们说,这种人我见多了。在机关单位混了几年,就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装模作样打什么电话,能吓唬谁啊?”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刘总掏出手机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来电显示——市工商局李局长。
他赶紧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恭敬:“李局长,您好您好,这么晚了您怎么......”
“刘富,你现在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
“我......我在金碧辉煌吃饭。”刘总有些结巴。
“你是不是和一个姓张的人在一起?”
刘总看了张明远一眼,额头开始冒汗:“是,是有这么个人......”
“你对他做什么了?”
“我......我没做什么啊。”刘总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没做什么?刘富,我告诉你,你这次捅了大篓子了!”李局长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刘总的手开始抖了。
“他是咱们省新来的一把手!”
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刘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安静喝茶的张明远。
包厢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建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老同学,竟然是江州省新上任的主要领导。
“刘总,李局长好像跟你说什么了?”张明远放下茶杯,看着刘总。
刘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张......张书记,我......我......”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知道自己完了。敢扇江州一把手耳光,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
“你起来。”张明远皱了皱眉。
“张书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刘总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我喝了酒犯浑,您大人大量......”
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市税务局赵局长。
刘总不敢接,但电话响个不停。
紧接着,包厢门被敲响了。
三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亮出证件:“我们是省公安厅的,谁是刘富?”
刘总瘫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书记,让您受惊了。”为首的人对张明远敬了个礼。
“没事,按规矩办吧。”张明远摆摆手,站起身来。
他经过王建国身边时,停了一下:“建国,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建国木然地点头,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张明远走到包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刘总,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比任何怒骂都让刘总害怕。
张明远走后,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刘总的手机开始疯了一样响起来。工商、税务、公安、纪检......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
每响一声,刘总的身体就抖一下。
他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从今天晚上开始,就要土崩瓦解了。
而这一切,都因为他那一巴掌。
第二章 余波
张明远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妻子李婉清还在客厅看书,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同学聚会吗?”
“出了点小状况。”张明远换了拖鞋,在她身边坐下。
李婉清这才注意到他左脸上的几道红印,脸色顿时变了:“你脸怎么了?谁打的?”
“一个喝醉的人,已经处理了。”张明远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喝醉的人?到底怎么回事?”李婉清放下书,仔细看着他脸上的伤,“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两天就消了。”张明远拍拍她的手,“别担心,真没事。”
李婉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现在这个位置,会有很多人盯着你。明远,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还是以前那个小科长,至少日子过得安生。”
“在什么位置就操什么心。”张明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既然组织信任我,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我就得把事情做好。”
“我知道。”李婉清叹了口气,“我去给你煮个鸡蛋滚滚脸。”
她起身去了厨房。
张明远睁开眼,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和李婉清结婚二十三年了。从他还是一个普通科员的时候就在一起,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妻子从来没跟他抱怨过什么。即使最困难的那几年,他工资低,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买不起,李婉清也没说过一句怨言。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秘书小陈发来的消息:“张书记,已经按您的指示,相关部门正在对刘富的企业进行全面调查。省公安厅那边也立案了,涉嫌寻衅滋事和行贿。”
“知道了。”他回了三个字。
正要放下手机,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周国栋。
“张书记,听说今晚的事儿了。”周国栋的声音很严肃,“您没事吧?”
“没事,一点皮外伤。”张明远笑了笑,“老周,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事儿我能不灵通吗?”周国栋语气有些恼火,“那个刘富我听说过,在市里有点名气,没想到这么无法无天。张书记,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依法依规就好。”张明远说,“不要因为涉及到我,就搞特殊化。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明白。”周国栋顿了顿,又说,“张书记,您刚来可能不太了解,这个刘富背后有些复杂的关系网。”
“什么关系网?”
“他在省里市里都有些人脉,这些年拿了不少工程项目。我听说他和建设厅的孙副厅长走得很近。”
张明远想起刘富在酒桌上吹嘘的那句话——“前天还跟建设厅孙厅长一起吃饭”。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周国栋心领神会。
挂了电话,张明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省城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热闹,但在光鲜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多少像刘富这样的蛀虫?又有多少王建国这样的小商人,被这些人层层盘剥?
他想起王建国在饭局上那个窘迫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大学的时候,王建国是他们班上最活跃的一个。毕业后下海经商,这些年沉沉浮浮,也没挣到什么大钱。今天那个饭局,显然是求着刘富办事的。
三个点的回扣,三千万的工程,那就是九十万。
这九十万,最后都会转嫁到工程成本里。要么偷工减料,要么拖欠工人工资。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老百姓。
“鸡蛋煮好了。”李婉清拿着一个热乎乎的鸡蛋走过来,用纱布包着,轻轻在他脸上滚动。
张明远闭上眼睛,感受着脸颊上的温热。
“明远。”李婉清突然说。
“嗯?”
“我知道你想做事情,但也要注意安全。”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你现在这个位置,得罪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张明远握住她的手,“婉清,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李婉清想了想:“平平安安就好。”
“是啊,平平安安就好。”张明远说,“可这个平安,得有人去维护。如果当官的不作为,任由刘富这样的人胡作非为,老百姓怎么平安?”
李婉清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给他揉着脸。
夜深了,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
张明远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在北京开会。当时组织找他谈话,说决定派他到江州省担任主要领导。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既感到责任重大,又有些忐忑。
江州省是经济大省,但这些年问题也不少。经济增长放缓,企业投资意愿下降,干部队伍作风问题突出。中央让他来,就是要他来解决这些问题的。
可他没想到,上任第三天,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刘富虽然只是个商人,但他背后透露出来的问题却不容小觑。一个商人敢在公共场合如此嚣张,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自己有靠山,有人撑腰。
张明远翻了个身。
他开始在脑子里梳理思路。
首先,刘富的企业必须查。而且要查个底朝天。不光查他今晚的事,更要查他的企业是否存在偷税漏税、违法经营的问题。如果涉及到官员腐败,有一个查一个。
其次,建设厅的孙副厅长。这个人既然和刘富走得这么近,肯定有问题。但他不能打草惊蛇,得先摸清楚情况。
第三,王建国。自己的老同学,虽然今晚的表现让他有些失望,但也情有可原。中小企业主在夹缝中求生存,确实不容易。营商环境的问题,必须从根本上解决。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给秘书小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通知省发改委、工商局、税务局的主要负责同志来我办公室开会。”
很快,小陈回复:“收到,张书记。”
张明远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脸上的伤还隐隐作痛。
这一巴掌,打醒的不光是刘富,还有他自己。
第三章 老同学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王建国就出现在了省委大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门卫看了他好几眼,眼神里带着警惕。
“同志,你找谁?”门卫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我找张书记。”王建国有些结巴。
“有预约吗?”
“他让我来的。”
门卫半信半疑地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秘书小陈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打量了一下王建国:“您是王建国同志吧?张书记让我来接您。”
王建国跟着小陈往里走,心跳得厉害。
他活了四十六年,还是头一回进省委大院。院子里很安静,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偶尔有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走过,脚步匆匆。
电梯到了七楼,小陈领着王建国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张明远的声音。
小陈推开门:“张书记,王建国同志到了。”
“好,你先忙。”
王建国走进去,第一感觉是这间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小很多。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架,几张沙发,墙上挂着本省地图,简洁得有些朴素。
张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坐吧。”
王建国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张明远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小陈端了两杯茶进来,又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张明远问。
“不......不太好。”王建国老实回答,“一宿没睡着。”
“因为刘富的事?”
“也不全是。”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主要是没想到你现在......”
“没想到我现在是这个位置?”张明远接上他的话。
王建国点点头。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建国,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大学四年,毕业后十九年。”
“二十三年。”张明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上大学那会儿,你是咱们班第一个买BP机的。那时候我们都羡慕得不行。”
王建国笑了:“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BP机早没人用了。”
“你那时候脑子活泛,我们都觉得你以后肯定能成大事。”张明远说。
“可现在混成这样。”王建国苦笑一下,“昨晚你也看到了,在刘富面前跟孙子似的。”
“刘富是刘富,你是你。”张明远看着他,“建国,昨晚的事情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拿项目。”
王建国低下头:“三个点的回扣,九十万。我知道这事儿不对,可没办法。现在做生意,不给回扣拿不到工程。拿不到工程,公司几十号人就得喝西北风。”
“这种情况,普遍吗?”
“太普遍了。”王建国抬起头,“老张,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做生意的中小老板,十个有八个都遇到过这种情况。你不给回扣,项目就落不到你头上。你给了回扣,利润就薄得跟纸似的。我现在一年到头忙下来,挣的钱还不够给工人发工资的。”
张明远皱起眉头:“情况有这么严重?”
“比你想象的严重。”王建国索性打开了话匣子,“就拿昨晚那个工程来说,三千万的造价,刘富要拿走九十万。这还只是他一个人的。其他人呢?建设厅的、质检站的、监理单位的,哪个不要打点?一圈下来,少说也得三四百万。”
“这么多?”
“这还是少的。”王建国掰着手指头算,“有些项目,层层转包,到施工队手里,连成本都不够。你说怎么办?只能偷工减料。所以你看咱们省,年年都有工程质量问题。去年江州大桥的裂缝,前年云山县学校食堂的坍塌,根子都在这里。”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今天说的这些,很有价值。”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我来江州之前,就知道这里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
“老张。”王建国也站起来,“你要是真想整治,我给你透个底。刘富手里掌握着大量官员受贿的证据。他这个人精得很,这些年所有送出去的钱,他都有记录。”
张明远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他有个账本。”王建国压低声音,“这是他保命的东西。昨晚他被抓之前,我听人说过,他把那个账本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只要这个账本还在,很多人就得保他。因为保他就是保自己。”
张明远盯着王建国看了好一会儿。
“建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王建国咬了咬牙:“因为我不服。”
“不服什么?”
“我不服好人没好报。”王建国的眼眶有些发红,“老张,我王建国做生意二十年,从摆地摊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我不偷税,不漏税,不坑工人,不给工程掺假。可结果呢?我混得还不如那些给回扣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去年我竞标一个项目,报价比对手低两百万,工程质量承诺比对手好。你猜怎么着?项目给了那个报价高、质量差的。为什么?因为人家有关系,有门路。我不服,我真的不服。”
张明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国,你放心。”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我都会查清楚。刘富的账本,我也会让人去找。”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建国看着张明远,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二十三年前,他们还是一个宿舍的上下铺。那时候张明远就睡他上铺,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看书,说要考研究生,说要当官,说要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那时候王建国还笑他,说当官有什么好的,又清贫又受气。
可张明远说,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二十三年过去了,这个人的初心,好像一点都没变。
“老张。”王建国擦了擦眼角,“我信你。”
张明远笑了笑:“行了,别煽情了。说正事,你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不太好。”王建国叹了口气,“去年亏了八十万,今年到现在才接了三个小工程,勉强能维持。工人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撑不到年底。”
“你公司有多少工人?”
“正式的五六十个,临时的也有五六十个。加起来一百多人。”
“都是拖家带口的。”
“是啊。”王建国叹了口气,“最难的时候,我都想过去借高利贷。可想想老婆孩子,还是忍住了。”
张明远想了想:“这样,我让省发改委的同志跟你对接一下。江州明年有大批基础设施建设项目要启动,你的公司如果符合资质,可以参与招投标。”
王建国眼睛一亮:“真的?”
“但有一点。”张明远严肃地看着他,“必须严格按照规矩来。不搞特殊化,不走后门。你凭实力竞标,中了就是中了,不中也别怨我。”
“那当然!”王建国激动地站起来,“老张,你放心,我王建国做事绝对踏踏实实。要是我的工程质量出一点问题,你拿我是问!”
“坐下坐下。”张明远摆摆手,“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刘富的那个账本,能不能提供更多线索?”
王建国想了想:“我也只是听说过。但刘富有个弟弟叫刘贵,在城南开了家建材公司。刘富很多见不得人的事,都是通过他弟弟经手的。如果能找到刘贵,应该能挖出不少东西。”
张明远拿起电话:“小陈,通知省公安厅的同志,密切关注一个叫刘贵的人。对,刘富的弟弟。”
挂了电话,他看向王建国:“建国,你今天提供的这些情况,很重要。接下来可能会有人找你了解情况,你要如实说。”
“我明白。”王建国点点头,又有些犹豫,“老张,我还有个事想求你。”
“你说。”
“刘富被抓了,他那摊子工程肯定要黄。但之前他拖欠的材料款和工人工资,能不能......”
张明远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也被他拖欠了?”
“欠了我六十多万。”王建国苦笑,“去年给他供了一批建材,到现在一分钱没结。我找他要了好几次,他每次都推脱。现在他进去了,我这六十多万估计要打水漂了。”
张明远想了想:“这个事我会让人协调。刘富的企业虽然被查了,但合法的债务还是要清偿的。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
“谢谢老张。”王建国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你这是干什么?”张明远扶住他,“建国,咱们是老同学,用不着这样。”
“不。”王建国直起身子,认真地说,“我刚才鞠躬,不是为了那六十万。是为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接着说:“老张,我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有些人台上讲廉政,台下收黑钱。有些人嘴上说要为民服务,实际上只为自己服务。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建国,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但我尽力。”
“你尽力就够了。”王建国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老同学,我走了。你忙吧。”
王建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很多。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正好。
第四章 暗流
刘富被抓的消息,很快就在江州传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跟他有过往来的人。有人慌了,有人怕了,也有人在暗中活动,试图把自己摘干净。
省建设厅副厅长孙志刚就是其中之一。
刘富被抓的第二天晚上,孙志刚坐在家里的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整个房间烟雾缭绕。
他老婆推门进来,被呛得直咳嗽:“你抽多少了?不要命了?”
“出去。”孙志刚头也不抬。
“你......”
“我说出去!”孙志刚猛地一拍桌子。
他老婆吓了一跳,嘟囔着关上门走了。
孙志刚烦躁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和刘富认识六年了。六年前,他还只是建设厅的一个处长,手里有点小权力,但不大。那时候刘富刚起步,开了家小型建筑公司,到处找关系接工程。
一次饭局上,刘富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孙志刚。那顿饭吃完,刘富往他车里放了一个信封。回家一看,五万块钱。
孙志刚当时也有些害怕,想把钱退回去。但刘富说,这只是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了想,也就收下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六年来,刘富逢年过节都会送钱送东西。从刚开始的几万,到后来的几十万。作为回报,孙志刚在工程审批、资质认定、质量验收等环节,给刘富的公司大开绿灯。
刘富的生意越做越大,孙志刚收的钱也越来越多。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早就绑在了一起。
现在刘富被抓了,孙志刚最担心的是两件事。
第一,刘富会不会交代出自己?
第二,刘富那个传说中的账本,到底是不是真的?
关于账本的事,孙志刚之前就听说过。刘富这个人精得很,每次送钱都有记录——时间、地点、金额、在场的人。据说这些记录都存在一个账本里。
如果这个账本是真的,如果账本落到了有关部门手里,那自己就完了。
孙志刚越想越怕。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出去。
“喂,老李,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孙厅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是市工商局局长李长河。
“刘富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李长河的声音也有些沉重,“昨天晚上被抓的,现在关在第二看守所。”
“我想问的是......”孙志刚顿了顿,“他会不会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不好说。”李长河叹了口气,“我听说这次是新来的张书记亲自督办的。省公安厅、省监察委都介入了,阵势很大。老孙,咱们得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最坏的准备。”
孙志刚的手开始发抖:“老李,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富这个人靠不住。”李长河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为了自保,什么都说得出来。咱们跟他之间的那些事,他肯定记得清清楚楚。”
“那怎么办?”孙志刚的声音都变了调。
“眼下只有两条路。”李长河说,“要么,想办法让刘富闭嘴。要么,咱们主动去找张书记坦白。”
“你疯了?”孙志刚差点跳起来,“坦白?那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
“那你说怎么办?”李长河反问,“你觉得自己能扛得住调查?”
孙志刚哑口无言。
挂了电话,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
让刘富闭嘴?怎么闭嘴?现在刘富在看守所里,自己根本接触不到。
去坦白?那不就等于把自己送进去了吗?
孙志刚陷入了两难。
他点上又一支烟,深吸一口,脑子飞快地转着。
六年了,自己总共收了刘富多少钱?
他在心里算了算,得出的数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百多万。
这还只是现金。如果算上那些高档烟酒、名表字画,还有刘富给他儿子安排的国外留学费用,加起来至少有五百万。
五百万,足够判十年以上的了。
想到这里,孙志刚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老赵,是我。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有事跟你商量。”
挂了电话,孙志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江州的夜晚很安静,但他的心却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了。
第五章 顺藤摸瓜
省公安厅的审讯室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四壁都是灰色的软包,防止嫌疑人自残。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天花板上装着摄像头。
刘富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他穿着看守所的黄色马甲,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才关了两天,整个人就憔悴了一圈。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周队长,四十来岁,板着脸,目光凌厉。另一个是记录员小马,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刘富,你想清楚了吗?”周队长敲了敲桌子。
“想清楚什么?”刘富低着头,声音沙哑。
“你涉嫌行贿、寻衅滋事、偷税漏税、强迫交易,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坐十几年牢的。”周队长顿了顿,“如果你配合我们调查,主动交代问题,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法律会酌情考虑。”
刘富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周队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我要是说了,我在外面也待不下去了。”
“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在外面待?”周队长冷笑一声,“刘富,我告诉你,你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你不说,别人也会说。到时候你连立功表现的机会都没有。”
刘富沉默了。
他知道周队长说的是实话。他被抓的消息传出去后,那些跟他有往来的人,肯定会想办法撇清关系。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有人在想办法对付他了。
“我弟弟呢?”刘富突然问。
“刘贵?”周队长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早上被我们带回来协助调查了。”
刘富的脸色变了变:“你们别为难他,很多事他不知情。”
“知不知情,查了才知道。”周队长话锋一转,“刘富,我听说你有个账本?”
刘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账本?我不知道。”他嘴硬道。
“不知道?”周队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你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有些磨损。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刘富看到照片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笔记本,是在你弟弟公司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周队长盯着他的眼睛,“上面记录了六年来你送给各个部门官员的钱和物,时间、地点、金额,一清二楚。”
刘富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弟弟刘贵已经交代了。”周队长语气平静,“他说这个账本是你让他保管的,作为保命的底牌。”
“他......”刘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富,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周队长身体前倾,“老实交代。账本上涉及到的所有人,你都要说清楚。时间、地点、金额、办什么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刘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刘富才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老婆孩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动她们。”
周队长点点头:“只要她们确实不知情,不会受牵连。”
刘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刘富交代了大量情况。
六年前开始,他通过请客送礼、金钱贿赂等手段,先后拉拢腐蚀了建设厅、国土局、规划局、质检站等多个部门的十几名官员。
其中数额最大的,是省建设厅副厅长孙志刚。六年来,刘富送给孙志刚的现金和各种财物,加起来超过五百万元。作为回报,孙志刚在多个重大工程项目中为刘富的公司提供帮助。
除此之外,市工商局局长李长河、市规划局局长钱进等人,也分别收受了刘富数十万到上百万不等的贿赂。
刘富交代得很详细。每一次行贿的时间、地点、金额、在场人员,他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些情况,和账本上记录的内容完全吻合。
录完口供,周队长让刘富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
刘富按完手印,抬头问了一句:“周队长,我会判多少年?”
周队长看了他一眼:“这个要法院说了算。不过,如果你交代的情况查证属实,算是有重大立功表现,应该会从轻处罚。”
刘富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走出审讯室,周队长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对小马说:“立刻向张书记汇报。”
第六章 雷霆
张明远听完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省委大院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刘富案涉及到的官员名单。孙志刚、李长河、钱进......一共十三个人,都是实权部门的领导干部。
十三个人,最大的五十六岁,最小的三十八岁。他们都曾是组织培养多年的干部,都曾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过成绩。但现在,他们全被刘富的糖衣炮弹打倒了。
张明远拿起笔,在孙志刚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人,算是他上任以来要处理的第一个厅级干部。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了省监察委主任赵民生。
“老赵,是我。刘富案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吧?”
“刚看完材料。”赵民生的声音有些沉重,“触目惊心啊,张书记。涉及的干部这么多,而且时间跨度长达六年。要不是这次刘富自己撞到枪口上,这个盖子还不知道要捂多久。”
“盖子既然揭开了,就要一查到底。”张明远说,“老赵,我的意见是,对所有涉案人员,依法依规严肃处理。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什么级别,绝不姑息。”
“我同意。”赵民生说,“不过张书记,有件事我要提醒您。孙志刚是省建设厅副厅长,属于省管干部。按照程序,需要先由省监察委立案调查,然后报省委批准采取措施。”
“按程序来。”张明远说,“明天上午开常委会,把这个事情通报一下。下午你们就动手。”
“好。”
挂了电话,张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州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但在这繁华的背后,有多少像刘富这样的蛀虫在啃噬着这座城市的根基?
他又想起王建国说的那些话。
“现在做生意的中小老板,十个有八个都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给回扣拿不到工程,给了回扣利润就薄得跟纸似的。”
“年年都有工程质量问题,根子都在这里。”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张明远心里。
他来江州之前,就知道这里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真正深入了解了,才发现问题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一个刘富,就能牵扯出十三个官员。那整个江州,还藏着多少没被发现的刘富?
想到这里,张明远回到办公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
“一、严查刘富案涉案人员,形成震慑效应。”
“二、在全省范围内开展营商环境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查处吃拿卡要、权钱交易等问题。”
“三、建立长效机制,完善招投标制度,从源头上堵住漏洞。”
“四、扶持中小民营企业,减轻企业负担,营造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写完这四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一开始,张明远就直接把刘富案的情况通报了一遍。他把案件涉及到的官员名单、受贿金额、主要事实,原原本本地向常委会作了汇报。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各位同志,”张明远环顾四周,“刘富案的查处,绝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它暴露出我们江州在全面从严治党、党风廉政建设方面存在的严重问题。”
他敲了敲桌子:“一个商人,花了六年时间,用金钱开道,拉拢腐蚀了十几个领导干部。这六年里,为什么没人发现?为什么没人举报?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被揭开盖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说明,我们在干部监督管理上存在严重漏洞。”张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严厉,“有些同志,面对歪风邪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同志,发现问题也不报告不处理。这种态度,本身就是对腐败的纵容。”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在这里表个态。从今天起,江州反腐败的决心不会变,力度不会减。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什么级别,有问题的都要查,查出来的都要处理。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说情打招呼。”
常委们纷纷表态支持。
当天下午,省监察委同时对孙志刚、李长河、钱进等十三人采取了留置措施。
消息传出去,整个江州官场为之震动。
第七章 坦白
孙志刚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亮出证件和工作文书:“孙志刚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孙志刚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出头来看。孙志刚低着头,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脚步踉跄地走向电梯。
他老婆后来跟人说,孙志刚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早饭没吃几口,领带也打歪了。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怪怪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当时问了一句。
“没事。”孙志刚说,“晚上可能回来晚点。”
谁知道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留置室里,孙志刚坐在硬板床上,两眼发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墙上包着软材料,窗户上装着铁栏杆。二十四小时开着灯,头顶的摄像头一直对着他。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天了。
三天来,办案人员轮番找他谈话。刚开始他还扛着,什么都不说。但办案人员把刘富账本上的记录一条条念给他听时,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了。
那些记录太详细了。
某年某月某日,在什么地方,送了他多少钱,办了什么事。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有些连他自己都忘了的细节,刘富都记着。
第四天,孙志刚开口了。
他交代了自己从六年前开始收受刘富贿赂的事实。从一开始的五万,到后来的几十万、上百万。六年下来,前前后后收了五百多万。
“这些钱,大部分都花掉了。”孙志刚捂着脸,声音哽咽,“给我儿子在国外买了房子,给我老婆买了车,还有平时吃吃喝喝......”
“你想过有今天吗?”办案人员问他。
孙志刚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说实话,想过。每次收钱的时候,心里都害怕。但过一阵子没事,胆子就越来越大了。”
“你后悔吗?”
孙志刚抬起头,眼眶通红:“后悔有什么用?我毁了我自己,也毁了我家人。我儿子还在国外读书,我老婆身体不好,以后他们怎么办......”
他捂着脸哭了起来。
办案人员没再说话。
类似的情况,他们见过太多了。那些落马的官员,事发前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查,事发后才追悔莫及。但到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晚了。
第八章 清算
两个月后,孙志刚案一审宣判。
法院认定,孙志刚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贿赂折合人民币五百三十余万元,数额特别巨大。鉴于其到案后如实供述罪行,主动退缴赃款,依法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李长河、钱进等人也分别被判处五到八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宣判那天,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涉案人员的家属,有各级干部代表,还有媒体记者。
孙志刚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哭出声来。那是他老婆。两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
孙志刚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时候,整个法庭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当读到“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的时候,孙志刚的身体晃了晃,但很快又站稳了。
法警给他戴上手铐,准备押走。
经过旁听席时,孙志刚停了一下。
“对不起。”他对着老婆的方向,低声说了三个字。
然后被法警推着走了。
旁听席上,哭声更大了。
张明远没有去旁听,但他让秘书小陈把判决结果第一时间报给了他。
看完判决书,他久久没有说话。
小陈站在旁边,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明远才开口:“小陈,你说一个干部,从一个普通科员干到副厅长,用了多少年?”
小陈想了想:“一般要二十多年吧。”
“二十多年。”张明远点点头,“二十多年的努力,毁在了贪欲上。十一年后他出来,都快七十了。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光毁了他自己,也毁了一个家庭。他爱人原本身体就不好,现在精神也垮了。儿子在国外,以后还怎么面对?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小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小陈,你记住了。当官发财两条道,想当官就别想发财,想发财就别当官。这是铁律。”
“我记住了,张书记。”
第九章 春风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第二年的春天。
刘富案引发的震荡渐渐平息,但由此带来的变化,却正在江州大地上悄然发生。
张明远上任后推动的营商环境专项整治行动,已经开展了半年多。全省查处了一批破坏营商环境的典型案件,建立了一系列规范权力运行的制度机制。
变化最明显的是招投标领域。
过去,工程招投标往往流于形式,中标结果在开标前就已经内定。现在,全省统一建立了电子招投标平台,所有环节都在网上公开运行,最大程度减少了人为干预。
“现在竞标,不用再找关系托人情了。”王建国在电话里跟张明远说,“凭实力说话,中不中都服气。”
他的公司最近接连中标了两个市政工程项目,总造价四千多万。按他的话说,这是他做生意二十年来,最扬眉吐气的一段日子。
“工人工资都发了吧?”张明远问。
“发了发了,一分不少。”王建国笑着说,“老张,你是不知道,以前每到发工资的时候我就发愁。现在好了,工程款按时拨付,我再也不用借钱发工资了。”
“那就好。”张明远也笑了,“不过质量关你给我把住了,别出岔子。”
“你放心,我王建国干工程,从来不在质量上偷工减料。”
挂了电话,张明远心情很好。
这半年多来,他几乎把全省所有的市县都跑了一遍。走到哪里,都要去企业看看,跟企业主聊聊。他发现在基层,许多中小企业的日子确实好过多了。
以前那些明目张胆的吃拿卡要少了。审批效率也提高了不少。虽然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至少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下午,他又接到了王建国的电话。
“老张,我跟你说个事。”王建国的语气有点古怪。
“什么事?”
“刘富的弟弟刘贵,今天来我公司了。”
张明远眉头一皱:“他找你干什么?”
“来还钱的。”王建国说,“就是去年刘富欠我的那六十多万材料款。刘贵说法院判了,他们家的资产清算后,先清偿合法债务。今天他把钱送过来了,一分不少。”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是法律规定的,应该的。”
“我知道。”王建国顿了顿,“老张,说实话,我没想到这钱还能要回来。当初跟你说这个事,也没抱多大希望。结果真拿回来了,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怎么不是滋味?”
“就是觉得......”王建国犹豫了一下,“刘富虽然干了坏事,但他家人也挺可怜的。我听刘贵说,刘富被判了十五年,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公司也全完了。刘贵自己也被罚了一大笔钱,建材公司都快撑不下去了。”
张明远叹了口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刘富犯了法,就要受到惩罚。至于他家人,只要没参与违法犯罪,就不应该被牵连。你现在把工程做好,多招几个工人,让人家有口饭吃,也算是对社会做贡献了。”
“你说得对。”王建国说,“老张,说真的,这半年我感触特别深。以前做工程,总觉得自己是在夹缝里求生存,活得憋屈。现在虽然竞争更激烈了,但至少公平了。你有多大本事,就能吃多少饭。这种感觉,比挣多少钱都舒坦。”
张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王建国又说:“对了,还有个事想跟你汇报。我们几个做工程的,想成立个行业协会,大家互相监督,约定不行贿、不偷工减料、不拖欠工资。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好事啊。”张明远眼睛一亮,“行业自律比政府监管更有效。你们做起来,政府可以给你们站台。”
“那行,我这就联系人张罗这个事。”
挂了电话,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蓝天,心里涌起一种难得的轻松。
第十章 年夜饭
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九这天,张明远还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李婉清打了三个电话来催,说年夜饭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他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回去。”张明远每次都这么说,但手里的事情总也处理不完。
最后还是小陈硬把他从办公室里拽了出来:“张书记,您要是不回去,李阿姨该怪我了。”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十足。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往家赶。
张明远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刚来江州的时候,正是最冷的时候。那天晚上在金碧辉煌酒店发生的事情,到现在还历历在目。脸上的那道耳光,早就好了。但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他一直记得。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刘富案、孙志刚案、营商环境整治、干部作风整顿......一桩桩一件件,像是在爬一座很高的山。虽然累,但每往上走一步,都能看到更开阔的风景。
“张书记,到了。”司机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暖洋洋的。李婉清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清脆悦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糖果,电视里放着喜庆的音乐。
“回来了?”李婉清探出头来,“快洗手,马上吃饭了。”
张明远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好吃的了?”
“饺子、鱼、红烧肉,都是你爱吃的。”李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下午有人送了东西来,放门口就走了。”
“什么东西?”
“一箱苹果,还有一封信。”李婉清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喏,就是这个。”
张明远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稿纸。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写的。
“张书记,您好。我是刘家村的赵老汉。今年村里的路修好了,自来水也通了,大家都很感谢您。这箱苹果是我家树上结的,不值什么钱,请您收下。赵老汉敬上。”
张明远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刘家村是他在一次下乡调研时去的村子。那地方在山区,交通不便,吃水都要到山下去挑。他当时现场办公,协调交通、水利等部门,帮村里解决了通路通水的问题。
“苹果收下吧。”张明远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改天让人给赵老汉送点年货去。”
年夜饭摆上桌了。就他们两口子,菜也不多,四菜一汤。饺子是李婉清亲手包的,馅大皮薄,咬一口满嘴流油。
“今年是最冷清的一个年了。”李婉清给他夹了个饺子,“儿子在国外回不来,爸妈在老家也不过来。”
“明年把老人接过来住吧。”张明远说,“以前在部里的时候顾不上,现在到地方了,时间相对多一些。”
“你这个大忙人,有时间吗?”李婉清白了他一眼。
“尽量抽时间。”张明远笑了笑,“对了,儿子的博士论文通过了,今年夏天就能毕业了。他说想回国发展。”
“真的?”李婉清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他一个人在那边,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张明远喝了口汤,“回来也好,国内现在发展机会不比国外少。”
吃完饭,两口子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张明远其实不太看得进去,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年的工作安排。但他知道李婉清喜欢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感觉,就陪着看。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手机开始不停地响。拜年的短信一条接一条。
张明远逐一回复,看到王建国的名字时,特意点进去看了一眼。
“老张,新年快乐!今年是我做生意二十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工人都发了年终奖,工程款也结清了,还还清了银行贷款。我老婆说我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愁眉苦脸了。谢谢你,老同学。有空咱们聚聚,我请你吃饭,不去那种地方,就路边摊,烧烤啤酒,咋样?”
张明远笑了,回了一条:“行,开春了约。新年快乐。”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远处的天空被烟花映得五颜六色。
张明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一年了。
这一年,江州发生了很多变化。刘富被绳之以法,孙志刚等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营商环境在改善,干部作风在好转。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但至少开了一个好头。
但张明远知道,这些还不够。
改变一个人的行为容易,改变一个地方的风气难。这一年,他处理了一批人,建立了一批制度。但这只是开始。要想让江州真正风清气正,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努力。
他想起上任前,老领导跟他说的话。
“明远,到地方上去,你要做好两件事。第一,心中有民。第二,心中有戒。只要做到这两条,你就不会走错路。”
一年过去了,张明远觉得,自己至少做到了问心无愧。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秘书小陈发来的消息:“张书记,新年快乐。跟着您这一年,我学到了很多。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张明远回了一个“谢谢”,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欢呼声。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新的一年,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尾声
又是一年春天。
张明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省委大院里新发的梧桐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来江州快两年了。
两年前那个在酒店包厢里扇他耳光的刘富,已经在监狱里待了整整两年。据说在里头表现还行,减了一次刑。
孙志刚也还在服刑,他老婆每个月都去看他。有人跟张明远说,孙志刚在狱中写了一份长长的悔过书,回顾自己从一个农家子弟成长为正厅级干部,又堕落为阶下囚的历程。悔过书的最后一句是:“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辜负了家人的期望,罪有应得。”
建设厅的新任副厅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干部,业务能力强,作风也正派。上任后大刀阔斧推进改革,把之前那些暗箱操作的空间统统堵死了。
王建国的公司现在已经是江州小有名气的建筑企业了。他牵头发起的那个行业协会,会员单位从刚开始的七八家,发展到现在的六十多家。协会定了一条规矩:谁要是搞歪门邪道,大家一起抵制。
去年年底,王建国当选了省人大代表。开完会那天,他请张明远吃了顿路边烧烤。两个人就着啤酒,聊了很多以前的事。
“老张,说真的,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一样。”王建国端着啤酒杯,眼眶有点红,“两年前在金碧辉煌,你被刘富扇了一巴掌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回过头看,那一巴掌,不光打醒了刘富,也打醒了好多人。”
张明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只是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李婉清跟他说,儿子决定留在国内发展了。已经签了一家科研机构,就在省城。
“真的?”张明远难得地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真的。”李婉清笑着说,“他说国外的条件虽然好,但还是想回国做点事情。跟你当年一样。”
张明远没说话,但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吃过晚饭,他习惯性地到书房看文件。翻开一份关于深化改革的调研报告,第一页上写着一句话:
“改革没有完成时,只有进行时。”
他拿起笔,在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杠。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天边已经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光亮。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