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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入赘北京4年,母亲退休后去看望,见到儿媳后她崩溃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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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退休头一年,买了硬座票去北京看儿子。儿媳妇给我开的门,看见我手里拎的土鸡蛋,嘴角往下拉了半寸,说了句:“妈,家里放不下这些。”我笑着把鸡蛋搁在门口鞋柜上,说放楼道也行。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那几个鸡蛋全被扔进了垃圾桶,蛋壳碎了一道口子。我把碎蛋壳捡起来,用纸巾包好,塞进了自己带来的那个蓝布行李包最底层。

第一章 火车上的硬座

我买的票是K字头的,下午四点半从赣州发车,硬座,三十多个小时到北京。隔壁铺位的大姐问我,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不买卧铺,我说省下来的钱能给儿子添件像样的东西。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今年五十五,刚从厂里退下来。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他叫周海,打小就争气,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四年前他跟我说要结婚,女方是北京本地的,家里条件好,不要彩礼,但有个条件——周海得入赘。

我当时没吭声,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后来我对周海说,只要你愿意,妈没意见。周海在电话那头哽了一下,说妈,我会接你过来住的。这一晃就是四年,他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去年过年他说忙,今年清明说加班,我就想着,反正退休了,我自己去。

火车上人多,空气里混着泡面和汗的味儿。我旁边坐了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看手机,对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小孩子老哭。我把随身带的橘子分了一个给那孩子,他妈连忙说谢谢阿姨。我说没事,都是出门在外的。

夜里我睡不着,靠着硬邦邦的座椅背,想起周海小时候。他爸走那年他才六岁,我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来给他做饭洗衣服。他学习从来不用我操心,小学初中都是班里头一名。有一回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他走了两里地去卫生院,他趴在我背上说,妈,等我长大了赚钱了,给你买大房子住。

那时候他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热气往我耳朵里灌。我笑了,说妈不要大房子,妈有你陪着就行。他嗯了一声,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攥着我的衣领。

火车颠了一下,对面那小孩又哭了,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我搓了搓脸,看着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偶尔闪过几盏灯。我心里头有些发虚,四年没见周海了,也不知道他胖了瘦了。儿媳妇我只在视频里见过两面,话不多,长得挺白净的,看着有点冷。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了北京西站。我拖着那个蓝布行李包出了站,人山人海的,我仰头看了半天,才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找见周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点青茬。他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包,说妈,路上累了吧。

我说不累,一路上挺热闹的。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紧,跟小时候那种敞开了笑不一样。我跟着他往地下车库走,他开了一辆白色的车,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问他,你媳妇呢,上班呢?

他顿了一下,说小雅今天调休,在家等着你呢。小雅就是他媳妇,叫徐雅。我嗯了一声,看着车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倒,心里头那团虚劲儿越来越实了。

第二章 推不开的门

车子开进一个小区,楼挺高,绿化也好。周海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我上了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里就我们俩,我看着他按按钮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印子,像是搬东西蹭的。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周海拿钥匙开了门,喊了一声小雅,妈来了。我换了鞋往里走,客厅挺敞亮,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子水果。徐雅从厨房里头出来,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她冲我点了个头,说妈,来了啊。声音平平的,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打招呼。我说哎,来了来了。我把手里拎的那袋子土特产往前递了递,说这是老家自己晒的笋干和腊肉,你尝尝。她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说谢谢妈,家里厨房东西多,我找地方收着。

周海在旁边站着,搓了搓手,说妈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陷进去半截。徐雅把那袋子东西拎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空空的,围裙也解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翘了二郎腿,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周海端了杯热水过来递给我,在我边上坐下。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电视机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里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小雅,你上班忙吧。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说还行,就是朝九晚五的。我说那挺好的。停了停,我又说,周海在单位咋样,他性子闷,有时候有啥事也不跟我说。徐雅说,他挺好的,领导也器重。

话说到这儿就断了。我低头喝了口水,水有点烫,烫得我舌尖发麻。周海站起来说,妈,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头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有个小桌子。窗台上空荡荡的,窗帘是米白色的,拉了一半。

周海压低声音说,妈,这房间平时当储物间用,我临时收拾出来了,你看还缺啥不。我摇摇头说啥也不缺,有个地方睡觉就行。我伸手摸了摸床单,是新的,摸着有点硬,像是刚拆包装的。我问周海,这床单是新买的吧。他嗯了一声,说是昨天小雅去超市买的。

我心里头暖了一下,想着徐雅虽然话不多,但总归是上了心的。我从行李包里掏出几个保鲜袋,里头装着我在家烙的葱油饼,还热乎着。我说这饼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特意早上起来烙了带上车的,你和小雅尝尝。

周海接过去,眼睛亮了一下,说妈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我说咋不记得,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三张。他笑了笑,拿了张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说还是那个味儿。我让他给徐雅也送一张去,他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跟徐雅说,你尝尝,我妈烙的饼。

半天没听见徐雅回话。过了一会儿周海回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张饼,咬过的地方缺了个口子,剩下的大半张被他捏在手里。他说小雅说晚饭吃过了,现在不饿。我说没事,放着我明天早上当早饭。

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客厅里周海和徐雅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大真切。后来听见徐雅声音拔高了一截,说了句什么,接着周海就没声了。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头像塞了团棉花。

第三章 一碗冷掉的粥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六点不到就起了。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客厅里暗沉沉的,窗帘拉着。我摸到厨房,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做的。冰箱里东西不少,一盒盒的净菜和保鲜膜裹着的肉,码得整整齐齐。我翻了翻,找出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又看见灶台边上有一小袋米,就想着熬锅粥。

我淘了米下锅,把青菜洗了切碎,打算做个青菜粥,再煎几个荷包蛋。正忙活着,听见卧室门开了,徐雅穿着一身睡衣走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厨房门口,说妈,你起这么早。我说习惯了,在家也是这时候醒,我熬了粥,你等会儿喝一碗。她没说话,走到冰箱跟前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我往锅里撒了点盐,搅了搅,粥的香味慢慢冒出来了。

徐雅靠在厨房门框上,说妈,你不用这么早起来弄饭,我们一般都在外面买着吃。我铲了铲锅里的粥,说不碍事,反正我也睡不着,自己做点吃着暖和。

她没再接话,转身进了卫生间,关门的动静有点大。粥熬好了,我把荷包蛋也煎了,金黄金黄的,搁在盘子里。我去敲了敲周海的门,他开门的时候还眯着眼,看见我就笑了,说妈你做饭了。我说快来,趁热吃。

周海洗漱完坐在餐桌跟前,我给他盛了一碗粥,又把荷包蛋推到他面前。他拿勺子喝了一口,说真香。徐雅从卫生间出来,换好了衣服,化了淡淡的妆,背着包,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我说小雅,粥好了,喝一碗再走吧。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蛋,说我不喝了,单位今天有事得早点去。说完她走到玄关换鞋,周海站起来说要不我送你吧,她说不用,地铁方便。门开了又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海坐回来,低头喝粥,一口接一口的。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妈你别多想,小雅她工作压力大,性子就这样。我说我没多想,年轻人嘛。

但我心里不是那么回事。我注意到徐雅走的时候压根没看那锅粥一眼,连个客套话都没有。我不是计较她喝不喝那碗粥,我是觉得她那股劲儿,像是在提醒我——这屋子里的规矩,不是我说了算。

那天周海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头转悠。客厅的柜子上摆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他们结婚时拍的,周海穿着西装,徐雅穿婚纱,两人笑得挺甜。还有一张是徐雅跟她爸妈的合照,三个人在饭馆里,桌上摆着蛋糕,应该是过生日拍的。

我在这屋子里一整天,哪儿也没去。中午自己把早上剩的粥热了喝了,把碗洗了放进碗架。下午我翻了翻电视,没什么好看的,就在沙发上坐着打盹。外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我看着那一小块光亮慢慢移了位置。

我想起以前在厂里的日子,那时候我干活累了,中午就在车间角落的纸板上躺一会儿,周围的机器嗡嗡响,但那声响听着踏实。可这会儿坐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到处都陌生,连空气都是陌生的。

晚上周海回来得晚,快八点了才进门,手里拎着两盒外卖。他说妈,今晚咱们吃这个,小雅加班不回来了。我接过外卖盒子,打开一看是炒面和饺子,冒着热气。我说有饭就行。周海去厨房拿了筷子,我们俩坐在餐桌上面对面吃。

他跟我聊了聊工作,说最近在跟一个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我问他徐雅她爸妈是不是常来,他说一个月来一两回吧,就在附近住着。我说那挺好,离得近有个照应。

周海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嚼着,忽然说,妈,你这次打算住多久。我筷子顿了一下,说我买了下周四的返程票。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心里头算了算,下周四到现在还有六天。

第四章 垃圾桶里的鸡蛋

我带来的那兜土鸡蛋,一直搁在门口鞋柜上。第二天早上我去看,袋子还在,但里面的鸡蛋少了好几个。我想着别是徐雅拿去吃了,也没多想。后来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看见楼道拐角的垃圾桶最上面,扔着几个蛋壳,碎的,里头还连着一点蛋清没干透。

我蹲下来看了两眼。蛋壳上沾着的蛋清还有点黏手,摸着是刚扔没多久的。我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土鸡蛋,蛋壳颜色偏深,比超市买的个头小一圈。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软了一下。

我回到屋里,把那兜鸡蛋从鞋柜上拎起来,数了数,少了五个。剩下那些码得好好的,一个没碎。我把袋子又放回原处,进厨房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凉丝丝的,但那股堵在胸口的热气没消下去。

上午徐雅没出门,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处理文件。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频道一频道地换。她打字的声音啪啪啪的,又快又响。

过了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鞋柜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兜鸡蛋。她没说话,端着水杯回房间去了。我盯着她的背影,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睡衣后摆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我忍了忍,没问她鸡蛋的事。我想着也许是她不小心碰碎了,也许是鸡蛋自己裂了缝。反正不管是哪种,她没跟我提,我也不想主动开口。这是我头一回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但事情没完。下午我下楼在小区里走了走,回来的时候看见徐雅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我带来的那袋子笋干和腊肉。她把笋干抽出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然后她拿出一块腊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皱了皱眉。

她说妈,你这个腊肉是不是没抽真空包装啊。我说没有,家里自己晒的,用报纸包着就行了。她说这个天容易坏,冰箱里也没地方放。我走过去说我重新拿袋子封一下。她没拦我,但退了一步,让我自己弄。

我把腊肉重新用保鲜袋裹好,又套了两层塑料袋,扎紧了口,塞到冰箱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空着一大半,我放进去之后还剩不少地方。徐雅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晚上周海回来,吃晚饭的时候徐雅忽然说,老公,咱家冰箱东西太多了,那个腊肉味儿大得很,都串到我的酸奶上了。周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说那我明天给腾个地方。徐雅没再吱声,低头扒饭。

饭桌上的菜是徐雅叫的外卖,三菜一汤,摆盘挺好看。我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味道偏甜,跟我平时做的不是一个味儿。我说这菜不错。徐雅说这家馆子我们常吃,周海爱吃他家的宫保鸡丁。

周海笑了笑,说是的是的。我看着他笑,那笑容里有点讨好的意思,像是怕谁不高兴似的。我心里头又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刷碗的时候,从厨房窗户看见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那狗跑几步回头看看主人,尾巴摇得欢。我想起老家楼下那只大黄狗,不知道我走了之后邻居老刘还喂不喂它。我低头把碗碟一个个擦干了码进柜子,动作做得仔细,磨磨蹭蹭的,不想那么快回房间。

第五章 一张购物小票

第三天早上,我在客厅茶几底下捡到一张揉成团的购物小票。我本来没在意,只是顺手想捡起来扔了,结果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家乐福,日期是昨天的,里头有几样东西:一盒进口酸奶,一袋切片面包,一盒蓝莓,还有一袋什么牌子的猫粮。末尾那行字写着金额,一百三十二块四。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算了下,徐雅昨天一整天没出门,那这张小票是周海下班路上买的。我捏着小票走到厨房垃圾桶前面,刚想扔进去,忽然看见垃圾桶最上面扔着一个面包袋子,切片面包,牌子跟小票上的一样。袋子里头还剩两片,边缘已经开始发干了。

旁边的水槽里扔着几颗蓝莓的梗,小小的,紫黑色。我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酸奶少了一盒,蓝莓盒子空了搁在最上层。猫粮那一样我没看见,但门口鞋柜下面确实多了个纸箱子,上面印着一只花猫的照片。

我把小票折了折,放进了自己裤兜里。这些东西没什么不对劲,徐雅想吃啥周海给她买啥,天经地义的事。但我心里头不对劲的是——昨天晚饭,周海跟我说单位发了两箱水果,问我要不要带一个走。我说不用,够吃就行。他还说冰箱里东西多,妈你想吃啥自己拿。

可他买了这些的时候,一样也没问过我。我不是馋那口吃的,我就是觉得自己在这屋里像个透明人,吃饭的时候才显出个轮廓来。

上午周海没上班,他说周末了,带我出去转转。我们去了附近一个公园,湖面上有鸭子游来游去,岸边的柳树绿油油的。周海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我说这公园他刚来北京那会儿经常来,后来忙了就很少来了。

我问他,小雅不来吗。他说她周末一般在家休息,不想出门。我说那她平时爱干啥。周海想了想,说看剧,刷手机,偶尔跟她朋友吃饭逛街。

我们在公园里走了大半圈,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我掏出兜里那包从家带的花生米,打开包装递给他。他捏了几粒放进嘴里嚼着,说妈你回去以后有啥打算。我说还能有啥打算,领退休金,做饭遛弯,跟以前一样。

他说你要是一个人觉得闷,要不养只猫?我摇摇头,我连自己都伺候利索就不错了。他笑了笑,没再说啥。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小雅爸妈离得近,是不是经常过来吃饭。周海顿了一下,说也不经常,一个月一两次吧。他停了停又说,小雅她爸身体不太好,所以她有时候回去看看。我点点头。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徐雅穿着一条裙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包,正在打电话。她看见我们,跟电话里头说了一句什么就挂了,然后冲周海招了招手。

她说我约了朋友下午茶,不回来吃晚饭了。周海说行,那你早点回。她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们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吧。我连忙说好,你忙你的。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响,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太阳底下那身裙子挺好看,淡紫色的,显得她人更白了。我转过头看见周海低头在看手机,也不知道在看啥。

第六章 那根葱

那天中午我们爷俩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了两碗面。周海要了碗牛肉面,我点了碗炸酱面。面端上来,他往我碗里夹了好几片牛肉,说妈你尝尝他家的酱,味道不错。我拌了拌面,挑了一口进嘴,咸香适中,面条也筋道。

吃着吃着我忽然问他,周海,你在这边过得开心不。他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然后说开心啊,怎么不开心。我说那就行。他没再接话,低头吃面的速度快了起来。

下午回去的时候,徐雅还没回来。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听见厨房水龙头有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进去看了看,水龙头拧紧了还是渗水,拿手一摸,指尖湿了一小片。我想着等周海有空了让他瞧瞧。

厨房台面上扔着一根葱,两头都蔫了,外皮干巴巴地翘着。我拿起来想扔了,又想着别浪费,把外皮剥掉里头还能用。正剥着,听见开门声,徐雅回来了。

她看见我站在厨房里剥葱,脸色变了一下。她说妈,那根葱我本来打算晚上做汤用的。我说我看着有点蔫了,就剥了剥皮,里头还好着呢。她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葱,说算了不做了,我有点累,晚上叫外卖吧。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坐进沙发里,闭着眼睛。我拿着剥好的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台面上。周海从卧室里出来,问晚上想吃什么,徐雅说随便。

后来周海叫了外卖,还是那家馆子的菜。吃饭的时候徐雅一直在看手机,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得不多。我注意到她没碰那碗米饭,只喝了几口汤。周海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不饿。

饭后我去洗碗,听见他们在客厅里说话。徐雅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听见她说了一句“你妈啥时候走”。周海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接着徐雅又说“她都住了好几天了,你不嫌挤我嫌”。

我把碗碟轻轻放进水槽里,开水的哗啦声盖过了后面的对话。我低着头刷碗,手指头在水里头泡得发白。那根剥好的葱还在台面上搁着,蔫了的皮被我扔在垃圾桶里,卷成一团。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坐起来开了台灯,从行李包里翻出那个蓝布包,从最底层把包着碎蛋壳的纸巾拿出来。蛋壳已经干透了,碎成更小的片儿,隔着纸巾摸着沙沙响。

我把纸巾团了团,又塞回包底。然后我把行李包拉链拉开又拉上,反复了好几次。窗外头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长长的白道子,像一根没切完的葱。

第七章 客厅里的规矩

第四天上午,家里来了人。徐雅她妈,也就是周海的丈母娘,姓王,我该叫亲家。她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兜水果,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亲家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我说临时起意,没来得及打招呼。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下来跟我聊天。她话多,从头到尾没怎么停,先是问我在老家退休了没,又问房子住多大,还问我们那边菜价贵不贵。我一五一十答了,她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徐雅坐在旁边削苹果,刀转得飞快,一圈果皮垂下来连着一根。她削完了一个递给她妈,又拿了一个开始削。王亲家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说这苹果不错,小雅你回头给你爸也送几个去。徐雅嗯了一声。

王亲家跟我说,亲家啊,你这次来多住几天,让周海带你到处逛逛。我说住不了几天,定了下周四的票。她说哎呀来都来了多住几天嘛,北京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我笑了笑说下次吧。

她聊着聊着忽然说,我们家小雅从小娇生惯养惯了,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我一愣,说没有没有,小雅挺好的。她笑着说那就好,我就怕你一个人住着不习惯。

她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着不是那个味儿。什么叫“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这话就像是在跟我划底线——我闺女就这样,你当婆婆的得忍着。

徐雅削好了第二个苹果,递到我面前,说妈你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挺甜。王亲家又说,我们家规矩不多,就是东西喜欢放得整齐,厨房里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小雅要是忘了你提醒提醒她。

徐雅在旁边插了一句,妈你别说了。王亲家拍了拍她的手,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嚼着苹果,听着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轻巧巧的。那根剥好的葱后来被徐雅扔了,我看见了。她不让我动厨房里的东西,哪怕是根快烂了的葱。

王亲家坐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亲家你有空来家里坐坐,我说好。关上门之后徐雅把茶几上的果盘收走了,又拿抹布把台面擦了擦,动作干净利落。

周海下午要加班,临走前跟我说妈你要是闷就下楼走走,别老在屋里坐着。我说知道了。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抹布叠了叠,放回厨房挂钩上。那个挂钩一共挂了三条抹布,颜色不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第八章 楼道里的电话

那天下午我下了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又走到大门口看了看外头的街。北京的街道宽,车也多,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走得快。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没一个认识的。

回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徐雅站在单元门口打电话,背对着我。她声音不高,但小区安静,我听见她说:“……她又不走我能怎么办,天天家里多个人我真受不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又说:“周海就是个软骨头,他根本不敢跟她妈说让她早点走。”

我脚步顿住了,没再往前走。她接着说:“我妈今天来都跟她说了,意思够明白了,她就跟听不懂一样。”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在一棵冬青树后面,心跳得厉害。

“我不管,反正她下周必须走,多一天都不行。你帮我想个办法,要不就说我家要装修,让她住不方便。”徐雅的声音有点尖,说完那句话她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单元门里走。

她从冬青树旁边经过的时候没看见我,我也没叫她。我等她进了电梯才从树后面出来,腿有点发软,扶着旁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

天灰蒙蒙的,起了点风,吹得树叶子哗哗响。我把手心攥着的那个小纸片展开看了看,是早上从裤兜里摸出来的那张购物小票,被我揉得皱巴巴的。我把它撕了,撕成一条一条的,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雅跟往常一样,表情淡淡的。她给周海夹了块排骨,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周海笑了,说哪有。她没给我夹菜,我也没指望她夹。我自己搛了一筷子青菜,嚼着嚼着,觉得今天青菜格外咸。

周海跟我说,妈,我明天请了半天假,带你去故宫转转,你不是一直想看。我说好啊。徐雅在旁边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明天约了美容院。周海点点头,说那你在家好好休息。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徐雅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妈你别动,我来洗吧。我愣了一下,说没事,我顺手就洗了。她已经把碗接过去了,开了水龙头哗哗洗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洗碗的动作挺利索的,把碗碟一个个冲干净码进沥水架。

我退回客厅坐下,周海正在看电视,他冲我笑了笑,说妈你看小雅今天多勤快。我也笑了笑,没接话。那个笑挂在我脸上,像贴了张纸壳子一样,扯不动。

第九章 归程票

第五天周海带我去故宫。我们坐地铁去的,换了三趟线,人挤人。他让我抓着他的胳膊,怕我被人流冲散了。我攥着他的外套袖子,一步步跟着他挪,地铁车厢里广播报站的声音一遍遍响,我听着每个字都清楚,但连在一起就是记不住。

故宫里头人更多,周海给我买了个电子讲解器,戴在耳朵上走走停停。他耐心地跟我讲这是哪个殿那是哪个门,我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光溜溜的。

我看着他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等我的样子,恍惚间觉得他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在巷子口等我下班的男孩。那时候他背着书包站在路灯底下,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嘴里喊着妈。如今他高了壮了,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衬得整个人精神。可他回头等我的那个姿势,跟二十年前没两样。

我们在故宫逛了三个多小时,中午在里面买了盒饭吃。周海把盒饭里的鸡腿夹给我,说你吃,我不爱吃这个。我说你就爱吃肉,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嘿嘿笑了一声,说那咱俩分着吃。

吃完午饭我们坐在长廊的台阶上歇脚,来来往往的人从面前走过。周海低头看了会儿手机,然后抬起头说,妈,小雅她最近心情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他点点头,又说她从小被她爸妈惯着,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但她人不坏。

我说嗯。

他搓了搓手,说妈,你这次来了之后我才发现,你比以前瘦了。我说哪儿瘦了,我还胖了两斤呢。他说你骗我,我看得出来。

那天下午回去的时候在电梯里,周海跟我说,妈你回去以后要是觉得闷了,就给我打电话,视频也行。我说好。他又说,等过年我一定回去。我说好。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家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收件人写的是徐雅。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搁在门边,周海开门让我先进去。

徐雅在家,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剧,见我们回来抬头说了句回来了。周海说嗯,给你带了稻香村的点心。她接过去放在茶几上,说谢谢老公。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下周四的票我已经取出来了,就压在枕头底下。我把蓝布行李包从床底拉出来,把洗干净的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把带来的那些东西一样样归置。那包碎蛋壳还在最底层,我摸了摸,没动它。

我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写着我身份证号的小纸条,是周海帮我买票时记的。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把包拎起来掂了掂,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第十章 碎蛋壳

最后一天。我早上起来,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周海去上班了,徐雅还在睡。我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把灶台擦干净,碗架里的碗碟重新码了码,连那三条挂钩上的抹布都按原来的颜色顺序挂好。

做完这些我坐在客厅里等时间。徐雅十点多起来,穿着睡衣出来倒了杯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妈你今天不是下午的票吗。我说嗯,下午三点半的。

她喝了口水,说那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定了家馆子。我说好。

中午我们俩去了小区对面的一家小馆子,她点了两菜一汤,要了两碗米饭。菜上来之后她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这家做得不错。我说你吃你吃,我自己来。

吃饭的时候她话比平时多一点,问我回程路上要不要带点吃的,我说带了饼干和水。她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说好。

这顿饭吃得比之前任何一顿都轻松,但也比任何一顿都安静。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各自扒饭,偶尔抬头笑一下。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大概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吃完饭回去拿了行李包,她送我下楼。到了小区门口她帮我看了一眼手机地图,说地铁站往那边走十五分钟。我说我知道,周海跟我说过。她说那行,那你到了打个电话。

我点了点头,拖着行李包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小区门口,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继续走。

上了地铁之后人不多,我找了个位子坐下。行李包放在脚边,我低头看着它,蓝布面上沾了一点灰。我拉开拉链,把手伸到底层,掏出那包纸巾。打开纸巾,蛋壳碎片还在,被我捂着捂了这么些天,边缘已经不扎手了。

我把蛋壳碎片倒在手心里,一粒粒的,灰白色泛着点黄。地铁开动了,窗外的隧道墙壁飞速向后滑。我看着手心里这些碎蛋壳,想起第一天晚上我蹲在楼道垃圾桶前面捡它们的时候,手指头还沾到了黏糊糊的蛋清。

那时候我说不清为什么要把它们捡回来,可能我就是觉得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让人扔了。我把它包起来,放好,带了一路。现在我坐在回程的车上,把它们倒在手心里,车窗外头的风灌进来,蛋壳碎末被吹散了一些,落在车厢地板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剩下的那些我攥进拳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心里留了点碎末,我拿纸巾擦了,把纸巾团了团,塞进座位旁边的垃圾袋。

火车开出北京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我没有给周海打电话,也没有给徐雅发消息。我想等我到了家再说。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周海发来的微信。他说妈,到哪儿了,路上吃点东西。我回了他两个字:知道。

过了一站地,他又发了一条过来:妈,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点亮,暗了又点亮。最后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有啥对不起的,妈挺好的。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转头看着窗外。田野和树往后跑,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过,不知道过了多少根。我摸了摸行李包,蓝布面被我摸得发亮。

那个蓝布包是我当年在厂里得的先进工作者奖品,用了快二十年。包底那层纸巾被我扔了,蛋壳也没了,但包底还留着一点点细碎的渣,蹭在手指头上一抹就没了。

我重新把包拉好,搁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车厢里的灯亮了,映出我自己的脸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

火车一直往南开。我到家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我把行李包放回衣柜顶上,换了身衣服,下楼去吃了碗面。老板娘问我这两天去哪儿了,我说去北京看我儿子了。她说儿子在北京啊,真有出息。我说是啊,挺好的。

吃完面我慢慢溜达回家,进了门打开灯。屋子里的摆设跟走之前一样,茶几上的杯子倒扣着,沙发垫子有点歪。我把垫子拍平整了,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喝。

楼下那只大黄狗还在,趴在树底下打盹。阳光照过来暖洋洋的,我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看着那狗翻了翻身子,肚皮朝上,四条腿蜷着。我喝了口茶,茶有点苦,慢慢回着甘。

手机搁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我把那卷包过蛋壳的纸巾从包里掏出来的时候,已经空荡荡的了。我把它展平了,叠了四方块,搁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我听见咔哒一声,不重,刚好能听见。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阳台上的风拂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味道。我把腿伸了伸,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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