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冬天,新德里城外出现了一幅少见的画面,一辆接一辆拖拉机堵在高速公路上,车斗里装着面粉、棉被和煤气罐。
有人搭帐篷,有人烧水做饭,还有人在路边架起简易诊所。
政府摆上水泥墩、铁丝网和路障,农民却没有散去,反而把营地越搭越长,像一座顺着公路长出来的临时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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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反对莫迪政府刚刚通过的三部农业法律。
莫迪想不明白,自己明明说的是“让农民多一个卖粮渠道”,为什么最后变成了拖拉机围城。
农民也想不明白,政府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增加收入,为什么立法前没有真正问过他们。
事情还得从2014年说起,那一年,莫迪带着“古吉拉特模式”进入新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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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诺修公路、建港口、搞工业走廊,把全球工厂吸引到印度,让年轻人不必再挤在几亩地上讨生活。
这个办法看上去比尼赫鲁当年现实,印度独立后,尼赫鲁想废除旧地主制度,把土地交给农民,再靠计划经济和重工业推动现代化。
可印度的土地从来不只是一张地契,背后还连着种姓、宗族、地方官员、邦政府和选票,法律写进文件,到了村里却常常变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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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提前把土地分给亲属,地方势力拖延登记,真正没地的人还是没地。
于是莫迪不再谈大规模分地,他的想法是,先发展工业,让农民进城,土地自然流转,农业也会逐渐集中。
不过麻烦是,工厂要建在土地上,公路也要从土地上经过。
2013年,国大党政府通过新征地法,私人项目征地,要获得80%的土地所有者同意;公私合营项目,要获得70%的同意;多数项目还要做社会影响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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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补偿最高可到市场价四倍,城市可到两倍,还要照顾那些靠土地生活却没有正式地契的人。
这部法律保护了农民,也让征地变得很慢,一块地可能由兄弟几人共有,还夹着祖坟、灌溉渠和村道,投资者刚准备建厂,谈判、听证、补偿和诉讼已经排成一长串。
2014年12月底,莫迪政府趁议会休会发布行政命令,准备放宽征地条件。
2015年,修正案送进议会,国防、农村基础设施、经济适用房、工业走廊等项目,可以免除土地所有者同意和社会影响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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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认为,国家建设不能每修一条路都谈几年,农民却担心,只要开了口子,企业就能把商业项目包装成基础设施。
反对派马上抓住机会,拉胡尔·甘地把莫迪政府骂成“西装皮鞋政府”,说它只替大企业办事。
印度人民党控制了人民院,却没有控制联邦院,修正案到了上院便卡住了,莫迪这才真正碰到土地政治的硬墙。
征收的也许只是几十亩地,被惊动的却可能是一个村、一个种姓集团、一批地方议员和成千上万张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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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拿地走不通,政府便换了一条路:不碰土地所有权,先改变农民卖粮的方式。
2020年6月,新冠疫情正在印度蔓延,莫迪政府先用行政命令推出农业改革,9月又推动议会通过三部法律。
第一部允许农产品在传统的APMC市场之外交易,过去很多农民要把粮食送到受监管的曼迪市场,通过持牌商人出售;新法律允许他们直接卖给企业和私人买家。
第二部给合同农业开路,农民可以在播种前和食品企业、大型零售商签合同,提前约定品种、质量和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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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放宽粮食、食用油、土豆、洋葱等农产品的库存限制,希望吸引企业建设仓库、冷链和加工厂。
单看纸面,这些措施并不荒唐,印度一些地方市场数量不足,经纪人抱团压价,收费也不透明,莫迪认为,企业进来竞争,农民就会有更多选择。
可农民担心的,不是今天能不能多一个买家,而是几年后还剩不剩公共市场,政府反复说,最低支持价格不会取消,国家收购也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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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部法律里,没有给最低价格明确的法律保障,农民担心,企业刚进入时会开高价吸走粮源。
等传统市场交易量下降,地方政府收不到市场费,曼迪逐渐衰落,大企业就可能成为当地最大的买家。
到了那时,自由交易也许只剩下农民必须接受企业报价,印度多数农户土地不多,家里没有仓库,也没有冷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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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可以等价格跌下来再采购,农民却要还贷款、买化肥、交学费,洋葱和西红柿放不了多久,粮食也不能一直堆在院子里。
企业可以跨邦调货,小农不可能为了几吨粮食跑到几百公里外找买家。
合同农业同样让人不放心,一边是未必看得懂复杂条款的小农,一边是有律师、质检标准和采购团队的大公司。
合同写着按质量收购,可质量由谁判定,企业拒收后去哪里申诉,农民心里没有底,
更要命的是,莫迪此前已经在征地法上动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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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记得,政府曾想减少他们的同意权,如今又说要把大企业带进农业市场,很多人自然会怀疑:这一次不拿地,是不是准备先拿走定价权。
抗议最先在旁遮普邦和哈里亚纳邦爆发,因为这两个地方是印度绿色革命最成功的地区。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高产小麦、水稻、化肥和灌溉系统迅速铺开,政府收购体系也最完整,当地农会、村社、经纪人和锡克教组织都有很强的动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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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迪政府认为,带头抗议的主要是富农和中间商,因为他们从旧制度中获利,这个判断不能说全错,可带头者有利益,不代表小农没有风险。
真正经不起价格波动的,往往正是那些地少、欠债、收粮后急着卖钱的人,大农户还能等,小农连等一个月的现金都没有。
2020年下半年,农民先封铁路,后来开着拖拉机向新德里进发,政府用路障和水炮阻拦,他们就在首都边境驻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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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过去,营地没有散;天气转热,人们还在守着,老人睡在拖拉机拖斗里,志愿者每天做饭,附近寺庙不断送来物资。
法律条文渐渐没人细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拖拉机和帐篷上,政府说,改革是为了小农,只是被反对党歪曲。
农民说,没有最低价格的法律保障,所谓自由市场就是让他们去和大企业硬碰硬,双方一次次谈判,又一次次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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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19日,莫迪突然发表全国讲话,宣布撤回三部农业法。
那天正逢锡克教创始人古鲁·纳纳克诞辰纪念日,莫迪没有说改革错了,只说政府怀着好意,却没能让部分农民理解,并为劝说不足道歉。
11月底,印度议会正式废除三部法律。
尼赫鲁当年想拆掉农村旧秩序,没能拆动,莫迪不再分地,改用市场和资本推动变化,结果还是在农民这里停了下来。
农民留在土地上,收入低、债务重、地块越来越碎;让他们离开土地,城市里又没有足够稳定的工厂岗位。
政府希望市场淘汰低效率农业,却没有告诉被淘汰的人,下一站在哪里。
2021年新德里城外,那些一排排停着的拖拉机,挡住的不只是一条公路,它们横在印度制造的路上,车灯亮着,发动机还没有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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