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老宅院墙根的土还没化透,父亲已经起了三回。天擦亮时听见喜鹊叫,他披着棉袄坐到门槛上,看东边的天一点一点泛白。北京儿子家的窗帘太厚,遮得连天亮都看不见,他住了四个月,总觉得自己像闷在一口倒扣的锅里。
第五天早上,儿子儿媳前脚出门上班,后脚他就动了。孙子的书包还摊在桌上,他顺手给合上了,又把自己那件旧棉袄叠好塞进蛇皮袋。电梯他还是不会摁,索性走了十三层楼梯下来。保安在岗亭里打盹,他贴着绿化带走,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全是汗。
火车晃了七个钟头,到镇上已是午后。他舍不得打车,倒了两趟中巴,摸到家门口时天擦黑。门锁锈了,钥匙拧了半天才开,堂屋的八仙桌上落了一层灰。他没顾上收拾,先去灶屋摸火柴,把土灶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蹲在灶口烤了烤手,眼眶有点发热。
儿子是第二天晌午杀到的。
院门“咚”一声被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父亲正蹲在井台边洗一根萝卜,手一抖,萝卜滚进了水盆。他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大太阳底下,西装外套甩在肩上,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那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显然一夜没怎么睡。
“您是不是存心的?”儿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跟领导请了假,说家里老人走失了,您知道我多丢人吗?”
父亲慢慢站起来,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看着儿子,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儿子五六岁的时候,从幼儿园偷跑回家,说老师逼他睡午觉他睡不着。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追回来,站在院门口喘气,又气又怕。那天他没舍得打,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
“我睡不着。”父亲开口,嗓子有点哑,“北京太吵了,二十四小时都吵。楼下的车,隔壁的狗,楼上的脚步声,我耳朵里嗡嗡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儿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还有那马桶,”父亲别过脸去,声音更低了,“我上完总冲不干净,你媳妇不说,可我看得出来。我七十多了,不想让人嫌。”
儿子突然蹲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过了半晌,他闷闷地说:“那您走的时候倒是跟我说一声啊。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差点报警了。”
父亲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头顶,就像拍小时候的他。“手机没电了,”他说,“充电器我忘带了。”
儿子“噗”地笑出来,又赶紧绷住脸。他站起来,看见井台上那根洗了一半的萝卜,青翠翠的,还带着泥腥气。灶屋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的烟,柴火味飘过来,熟悉得让他鼻子一酸。
“今晚我不走了。”儿子撸起袖子,去够井台上的萝卜,“您给我擀碗面吧,就小时候那种,葱花炝锅的。”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灶屋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案板底下的葱,是你妈去年种的那茬,我走之前都晒干了收起来的。”
儿子蹲在井台边搓萝卜,水哗哗地响。他低着头,泪珠子掉进水盆里,比水声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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