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然,今年三十七岁,在襄城三中教语文,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毕业分配到现在的学校。哥哥林子强比我大五岁,在建筑工地当包工头,嫂子周敏在菜市场卖豆腐。他们的儿子林小树四岁,大眼睛圆脸蛋,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条巷子的大人都爱逗他。
小树最喜欢缠着我。我下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他就跑过来拽我的裤子:"姑姑姑姑,教我认字嘛!"我把粉笔字写在水泥地上,他蹲在那儿一笔一划跟着念:"大、小、上、下……"念完了还要我画小人,画小汽车。巷子里的老太太们坐在门口择菜,看着我们说:"林老师真会带孩子,将来准是个好妈妈。"
那时候我刚谈恋爱,男朋友叫陈浩,在隔壁县城做会计。我跟他约好,等我在襄城站稳脚跟就结婚。每次陈浩来,小树总是躲在我身后偷偷看他,过一会儿又钻出来扯他的衣角:"叔叔,你会娶我姑姑吗?"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星期天。四月天,不冷不热,巷子口的槐树开满了白花,风一吹落一地香。周敏天没亮就去市场了,哥哥头天晚上加班,我带着小树在家。
吃完早饭我洗碗,小树坐在小板凳上看动画片。电视里播着《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他看得咯咯笑。我洗完碗出来,跟他说:"小树,姑姑要备课,你在院子里玩好不好?"
他点点头,抱着皮球跑到院子里。我们家院子不大,种了棵石榴树,他用脚把球踢到墙上又弹回来,一个人也玩得开心。我就坐在堂屋的桌子前改作文,窗户开着,能看见他的背影,偶尔听见他喊一声"姑姑你看",我抬头应一声。
改完两篇作文,我起身去倒水。窗外没有动静,我以为他在专注地玩。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石榴树下空荡荡的,皮球孤零零地躺在墙根。
"小树?"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我走到院子里,又喊了一声。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声。我心跳开始加快,推开院门往外看——巷子里没人,槐花落了一地,风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
"小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顺着巷子往外跑,一家一家问:"看见我侄子了吗?一个四岁小男孩,穿着蓝色小外套。"邻居王婶正在洗衣服,抬头想了想:"刚才好像看见他往巷子口那边跑了,我以为你跟着呢。"
巷子口连着一条小街,那天正好赶集,人多得要命。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喊着"小树",嗓子都喊哑了。卖糖葫芦的老头说看见过一个小男孩往东走了,修鞋的师傅又说看见往西去了。
我跑遍了整条街,学校、菜市场、小公园,哪儿都没有。
最后我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我瘫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脑子里嗡嗡响。王婶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手抖得洒了一裤子。
哥哥先回来的。他骑摩托车冲到巷子口,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跑到我面前:"小树呢?"
我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敏是后来被邻居骑车去市场接回来的。她从摩托车后座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你……你让他一个人出去?"
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就在屋里备课,他一个人……在院子里……"
周敏靠在我哥哥身上,像被抽掉了骨头。她没骂我,没打我,就那样软软地瘫着,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我的小树……我的小树啊……"
警察封锁了周边几条路,设了卡,排查了所有出入的车辆。但那天是赶集日,车来人往,什么也没查出来。接下来的半个月,哥哥把工地的事全扔了,和他几个兄弟把襄城翻了个底朝天。贴寻人启事、上电视台、问每一个路人,周敏天天拿着小树的照片在集上站着,见人就问:"见过我儿子吗?这么高,大眼睛……"
我请了长假,也跟着找。每天天不亮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鞋磨破了三双,脚底全是水泡。我坐在寻人启事摊前,发着一张张纸,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描述小树的样子:"蓝色外套,右边眉毛上有一道小疤,是去年摔的……"
有时候夜深了回家,经过他的小床,上面还摆着他没拼完的积木,我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一个月后,警察说线索断了,只能等。哥哥把所有寻人启事发到了网上的寻亲平台,留了血样,留了所有信息。周敏回了娘家住了一段,后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总是红的,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扎刀子一样疼。
哥哥有一天晚上把我叫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点了一支烟。他以前不抽烟。
"不怪你。"他说。
"哥……"我喊了一声就哭了。
"是我的命。"他把烟掐了,手指在发抖,"周敏那边,我慢慢做工作。你也别太自责,好好上班,日子还得过。"
可日子怎么过呢?周敏见到我从来不说话,从前的亲热劲儿全没了。我买了水果去看她,她坐在床边看电视,头也不回。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哥哥把我拉出来,拍拍我的肩:"给她点时间。"
这一给就是半年。后来周敏慢慢开始跟我说话了,但都是客客气气的,像对陌生人。有时候我去吃饭,她给我夹菜,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而我心里又何尝不是?每时每刻,我都在想,那天要是没让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要是把院门关了,哪怕多看他一眼……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了我十四年。
十四年后的今天,我坐在南下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脑子还在想着这些陈年旧事。
学校放暑假了,同事们要么去海边要么去山里,只有我不知道该去哪儿。陈浩——对了,后来他成了我丈夫,我们在小树走失三年后才结的婚。那三年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别说结婚,活着都觉得费劲。陈浩一直等着我,隔三差五从隔壁县城骑两小时摩托车来看我,带些吃的用的,陪我说说话。我妈催我结婚,我哥也催,说你别耽误了人家。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跟陈浩领了证。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在家里摆了五桌,周敏没来。
婚后我们在襄城买了套小房子,日子过得还行,就是我的睡眠一直不好。夜里总醒,醒了就想起小树,想起他叫我姑姑的样子。陈浩知道我的毛病,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我在哭,就伸手把我揽过去,轻轻拍我的背。
我们没有要孩子。陈浩提过两次,我说再等等,后来他也不提了。同事张姐背地里跟别人说我是因为当年的心理阴影生不了,其实不是。我就是怕。怕有了孩子,我会变得像周敏那样患得患失,怕有一天我的孩子也不见了,那我真的活不下去。
今年清明节回老家扫墓,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然然,你都三十七了,该为自己活活了。"我哥在旁边抽烟,鬓角白了好多,他说:"妹,你去哪儿转转吧,这几年你太累了。"
周敏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她手腕上还戴着那年给小树编的红绳,都褪成粉白色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买了去建水的票。可能是看了一篇游记说那里有古井,有老巷子,有做紫陶的匠人。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几天。
火车晃荡了六个多钟头,到建水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拖着行李箱出了站,打了个车去古城里定好的客栈。司机是个本地人,口音重,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聊。他说建水这几年游客多起来了,不过比大理丽江清静,你来得正是时候。
客栈在一条巷子深处,是老房子改的,院子中间有口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老板娘四十多岁,穿件蓝布褂子,帮我把箱子提上二楼。房间不大,窗外能看见隔壁人家的瓦屋顶,远处有座塔的尖顶。
洗了把脸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我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昏黄,把石板路照得一块明一块暗。路过几家卖草芽米线的店,香味飘出来,我才发现自己饿了。
走进一家小店,墙上挂着竹编的簸箕、草帽,只有两张桌子。老板娘在灶台后忙活,看见我进来,笑着用普通话问:"吃米线还是卷粉?"
"米线吧。"
我坐在靠门口的桌子边等,翻手机看朋友圈。同事小赵晒了在青岛海边的照片,张姐发了孙子满月的视频。我点了个赞,又退出来,不知道该做什么。
米线端上来,满满一大碗,上面铺着草芽、肉片、葱花,汤头鲜得不行。我低头吃了几口,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一个少年走进来。他背着个帆布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像是刚放学。个子挺高,瘦,皮肤晒得有点黑,眼睛很大,跟我对了一眼,愣了一下。
我也没在意,继续吃米线。他走到里面那张桌子坐下,跟老板娘说:"阿姨,一碗卷粉。"
老板娘应了一声,问他:"今天打球去啦?"
"嗯,跟同学打了会儿篮球。"少年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我低头吃着,忽然感觉有道目光在我身上。我抬头,发现那个少年正看着我,见我抬头,他又赶紧转开了。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心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吃完米线我站起来付钱,老板娘说十二块。我掏出手机扫码,余光瞥见那个少年又看了我一眼,这回他正端着碗喝汤,眼睛从碗沿上方望过来。
我付完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姑姑。"
我没回头。我以为是少年在叫老板娘——不对,他刚才叫的是阿姨。
"姑姑。"他又喊了一声。
这回我听清了,那个声音有点抖。
我转过身。
少年已经站了起来,碗搁在桌上,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微微张着。
"姑姑。"他说第三遍。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使劲一拽。我看着他的脸——浓眉,大眼,右眉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很浅很浅,但那个位置,那个形状……
我脚底下发软,伸手扶住了门框。
"你……"我的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哆哆嗦嗦地递过来。
是一张照片,边角都磨毛了,上面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穿蓝外套的小男孩。那个女人是我,十四年前的我,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扎着马尾。那个小男孩是小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的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我走过去,腿是软的,走一步像踩在棉花上。到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少年——我的小树——他忽然弯下腰,把头抵在我肩膀上。他比我高了,肩膀也宽了,可是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闷闷地喊了一声:"姑姑。"
我搂住他的背,摸到他瘦削的肩胛骨,隔着校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我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他的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老板娘惊呆了,站在灶台后面半天没动,手里还抓着笊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俩……认识啊?"
小树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眼睛,朝老板娘笑了笑:"她是我姑姑,亲姑姑。"
那天晚上我在小树的出租屋里坐到半夜。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个单间,在古城边上一条更僻静的巷子里,一个月三百块钱。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布衣柜,墙角堆着课本和球鞋。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看样子是养了好久的。
我坐在床沿上,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挨着我坐,肩膀靠着我。他给我倒了杯水,又抓了把花生放在桌上,忙前忙后的,像怕我走了似的。
我看着他忙,心里翻江倒海。十四年,他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怎么长大的?学了什么?过得好不好?养父母对他怎么样?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他坐回我身边,先开了口:"姑姑,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
"什么?"我嗓子还是哑的。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台小电视:"去年市电视台有个寻亲节目,放的寻人启事里有你的照片,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在网上搜过你,知道你在襄城三中当老师。那张照片我一直带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低头看他递过来的那张照片。是我们家老院子,石榴树开花开得红艳艳的,我抱着他站在树下。他把额头抵在我脸上撒娇,刚好被我妈拿相机抓拍下来。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树四岁生日。"那是周敏的字迹。
"你……"我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八岁那年。养父母吵架,那个女人——我养母——她冲我喊的。说我是买来的野种。"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偷听到他们说话,才知道我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五万块钱。"
五万块。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们对我还行,供我上学,也没打过我。"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就是那个女人后来生了自己的儿子,就不太爱搭理我了。我养父前年出车祸走了,她现在带着弟弟改了嫁,每月给我转五百块钱生活费。我住校,周末在这儿自己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始终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一口深井。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大了不知道多少,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小树,"我喊他的名字,这两个字我十四年没叫出口了,"你恨姑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摇头:"我从来没恨过你。我八岁那年知道自己是被买的,就天天想你——想我们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想你教我认字,想你给我画的小汽车。后来养母说我的名字叫赵亮,可我自己心里一直记得我叫林小树。"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伸手帮我擦,手掌粗糙,是打篮球磨出来的茧子。
"我去年开始在网上找你。"他说,"那天看到寻亲节目,我就抄下了你工作的学校。我写了封信寄过去,但是没敢留电话。我怕……"他低下头,"怕你们不想认我。"
"胡说!"我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妈这十四年……"我说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妈……她还好吗?"
我点头:"你爸也好,就是老得快了点。你奶奶……奶奶想你想得眼睛都不太好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一小会儿他抬起头,鼻子红红的,冲我笑:"姑姑,明天带我去见他们吧。"
我说好。然后我掏出手机,手抖得拨了好几次才拨通哥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哥哥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点疲惫:"妹,到了?那边热不热?"
我没说话,眼泪把手机屏幕糊得看不清。
"喂?妹?"哥哥的声音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哥……"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看见小树了。"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哥哥的声音变了调:"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看见小树了。林子强,我看见咱们小树了。"我哭着喊他的名字,像小时候在巷子里喊他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周敏的声音——她应该是在旁边——又尖又抖:"谁?谁看见了?林子强你说话啊!"
然后就是一片混乱,哥哥好像把手机掉了,我听见周敏在喊"让我接让我接",然后她的声音贴过来:"林然?是林然吗?你找到小树了?你找到我儿子了?"
"嫂子,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我哭着说。
电话那头周敏嚎啕大哭,那哭声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穿过十四年的时光,穿过无数的夜晚和白天,把我的心绞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我没回客栈,就坐在小树的床边——他让我睡床上,自己打了地铺。屋里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躺的轮廓上。他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躺在他的床上,闻着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跟他小时候身上那股奶香味截然不同了。我想着明天,想着哥哥嫂子来了会是什么情形,想着我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高兴得晕过去,想着这十四年里我们各自经历的一切。
窗外有虫鸣,细细碎碎的。我翻了个身,眼泪又流下来。这回是高兴的,可还是忍不住。十四年了,我终于把这根扎在心里的刺拔出来了,哪怕拔得血肉模糊。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小树去客运站接哥哥嫂子。他们是坐夜班车来的,凌晨四点多发车,天不亮就出发了。我在车站门口站着,小树站在我身边,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用水打湿了往后梳,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有点紧张,手在裤兜里揣着又拿出来,来回倒腾。
"别怕。"我说。
他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出站口。
八点半的时候,我看见哥哥从出站口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那是去年我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周敏跟在他后面,头发用皮筋扎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凹陷,像是几天没睡觉。
她一眼就看见了我。不,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我身边的少年。
周敏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她直直地盯着小树,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哥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他的腿哆嗦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走得又快又急,到跟前却突然刹住了脚。
他站在小树面前,比小树矮了半个头。他抬着头看这个少年,看了很久很久。我看到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小树先开了口:"爸。"
就一个字,轻轻脆脆的。
哥哥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伸手想去摸小树的脸,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又伸出去。他粗糙的手掌捧着小树的脸,拇指摩挲着小树右眉上方那道淡淡的疤。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一句:"高了……长这么高了……"
周敏终于挪动了步子。她慢慢走过来,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到她走到小树面前的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伸手抓住小树的胳膊,死死的,指头掐进肉里。
"让我看看你。"她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树低头看她,忽然弯下腰,抱住了她。他比周敏高出一个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像小时候她抱他那样抱着她。
周敏的哭声从闷闷的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整个人挂在小树身上,嘴里含混地喊着"小树小树",一会儿又改口喊"赵亮",一会儿又喊回"小树",颠三倒四的,听了让人心里又酸又疼。
车站门口人来人往,好多人停下来看。哥哥在旁边抹眼泪,后来也忍不住了,把三个人搂在一起,一家人抱成一团哭。
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车站卖茶叶蛋的大姐递了包纸巾给我,说:"一家人团聚了啊?好事好事,别哭了。"
我点头,一边笑一边哭。
那天中午我们找了一家饭店吃饭。周敏挨着小树坐,一顿饭下来没怎么动筷子,就一直在看他。他吃一口,她笑一下,他夹个菜,她眼眶又红了。小树倒是吃得很香,还不停给她碗里夹菜:"妈,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每喊一声"妈",周敏的身子就跟着颤一下。
我哥喝了两杯酒,脸涨得通红,拉着小树的手絮絮叨叨问这问那。念几年级了,成绩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老师对你好不好。小树耐着性子一个个答,把上初中以来的事讲了不少。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哥忽然安静下来,捏着酒杯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周敏:"把家里那套老房子翻新一下吧,小树回去住得舒服点。"
周敏点头:"窗帘也得换,他那屋的窗帘都发黄了。"
小树说:"我暑假还得上课,这边学校要补课。"
"那就补完再回去。"周敏忙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等你放假了,妈来接你。"
她说着又去拉小树的手,好像不拉着就会消失似的。
那天下午我们去派出所备了案。接待的民警姓杨,四十多岁,很和气的一个人。他看了小树的身份证,又看了当年失踪案的档案,说程序要走一下,DNA比对还是要做,但基本上没问题了。
"小伙子,"杨警官拍着小树的肩膀,"你命大。这些年吃的苦以后都会补回来的。"
小树笑了笑没说话。
从派出所出来,哥哥嫂子先回客栈休息。我一夜没怎么睡,也该回去补个觉。小树说他回出租屋收拾收拾东西,晚上过来吃饭。
我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犯困。建水的巷子弯弯绕绕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两边的铺子卖着草编的垫子、手工的陶罐、花花绿绿的民族布。我路过一口古井,井水清凌凌的,好些人在旁边打水洗菜。
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晃,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脸,眼角有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十四年了,我的样子变了,可命运兜兜转转,又把我带回了一个原点。
我蹲在井边,掬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凉丝丝的,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掏出手机给陈浩打了个电话。他正在上班,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了?见面了吗?"
"见了。"我说,"小树长得可高了,比你我都高。"
陈浩在那头舒了口气:"那就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这边请假也方便。"
"过几天吧,先把这边的事安排一下。"
"行。"陈浩顿了顿,"林然,你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说嗯,挂了电话。站在井边又待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客栈走。
下午我睡了这十四年来最踏实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窗外瓦屋顶被晚霞染成橘红色,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飘进来。我躺在床上不想动,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发呆,想着晚上的饭局,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树的养母那边要不要联系?警察说程序上要先跟他们沟通。虽然小树已经十六岁了,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但该走的程序不能省。还有就是当年的人贩子——小树说记得不太清楚,毕竟那时候太小了。买他的人家是通过中间人接的头,中间人是个老头,早就死了。人贩子的线索断了十几年,这回重新立案调查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出什么来。
但这些事可以一步一步来。最重要的是人找到了,好好的,活蹦乱跳的,还认得我。
我翻了个身,窗外有人在唱歌,是当地的小调,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但调子很婉转。我在歌声里又眯了一小会儿,直到手机响起来。
是小树发来的信息:"姑姑,我收拾好了,到客栈门口了。"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的古井旁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束栀子花,白的花瓣,香气袭人。
"哪来的花?"我走过去。
"巷口婆婆送的。"他把花递给我,"她说给姑姑戴着好看。"
我接过来别在衣襟上,低头闻了闻,香得让人心都软了。小树看着我笑,眼睛弯弯的,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晚上我们在古城里一家馆子吃饭,哥哥点的菜,全是小树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青椒肉丝、番茄蛋汤。周敏看了菜单,愣了愣,问哥哥:"你怎么知道他爱吃这些?"
哥哥正倒酒,头也没抬:"小时候他每次去姑姑家吃饭,都吵着要吃这几样。林然说的。"
周敏看着我,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朝我点了点头。
席间说起了这些年的事,小树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养父母家在临近的宣安县农村,他八岁以后就住校了。养母有了亲儿子后对他冷淡,但也没虐待他,该交的学费都交了。他学习还行,在年级前二十,老师说考个普通本科没问题。
周敏听到这里连声说好,好,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哥哥闷头喝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突然说:"小树,你那养母改嫁到哪儿了?地址给我。"
小树报了地址,哥哥拿手机记下来。周敏问他干啥,他说:"人家养了咱儿子这么多年,不管咋样,该谢谢人家。何况小树在她家户口本上还挂着呢,转户口不得人家配合?"
周敏就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注意到小树吃得不多,筷子拨来拨去的。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多吃点,瘦的。"
他抬头冲我笑了笑,把那块排骨吃了。然后他放下筷子,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里面倒的是果汁。他站起来,看看我哥,又看看周敏,再看看我。
"爸,妈,姑姑,"他说,"这些年让你们担心了。我挺好的,你们别难过。"
哥哥的眼圈又红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周敏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她一边擦一边笑:"这孩子,咋这么懂事呢。"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不,现在是一家四口了——灯光暖暖地照着他们的脸,桌上一盘盘菜冒着热气,窗外的建水古城霓虹初上,巷子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忽然觉得,这十四年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醒来,小树还在院子里踢球,槐花还在巷子口飘落。可我知道不是梦,那些日子真真切切地过去了,我们都老了一截,都变了一些。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小树看我的眼神,还跟小时候一样,亮晶晶的,带着信赖和亲近。比如我哥替我挡酒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比如周敏虽然不说话,但给小树夹菜的时候会顺手也给我夹一筷子。
晚上回到客栈,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老太太耳朵背了,我喊了好几遍她才听清。我说:"妈,小树找到了,你孙子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真的?在哪儿找到的?他好不好?"
"好着呢,长到一米七几了,比你大孙子还高。过几天就带回去给你看。"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通,又笑了一通,叮嘱我一定要把孩子安全带回家,然后说要去给菩萨烧香还愿。我挂了电话,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塔尖旁边,整个古城都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树发来的:"姑姑,睡了吗?"
"没呢。你也没睡?"
"嗯。我有点睡不着。"
"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我怕明天醒来,你们都走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不会的,小树。"我说,"姑姑就在这儿,你爸你妈也在。从今往后你走到哪儿我们都跟着,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他在那头轻轻笑了,鼻音有点重:"嗯。那姑姑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那年暑假我教小树写的田字格。
第二天上午去派出所取了初步的证明材料。杨警官说DNA比对结果要等一周左右,但这案子情况明确,走失时间、地点、照片比对都对得上,基本可以确认了。小树在笔录上签了字,他写自己的名字"林小树"三个字,笔画有点生疏,像是不常写。
"回头把你的学籍迁回去,身份证也要重办。"杨警官说,"你养母那边我们会联系,你放心,法律上你满十六岁了,有自主选择权。"
从派出所出来,周敏拉着小树去逛古城。她给小树买了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双新球鞋,小树说够了够了,她像没听见似的又往他手里塞了顶帽子。哥哥跟在后面拎袋子,脸上笑呵呵的,腰板挺得笔直。
我走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前面的三个人。小树跟周敏并肩走,他比她还高出一个头,时不时侧过头听她说话,然后笑着点头。周敏走得很快,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走的路都补回来。
经过一家照相馆的时候,周敏突然停下来,说拍张全家福吧。照相馆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搬了把椅子出来布置背景布。周敏非要我和小树站中间,她和哥哥站两边。
哥哥说:"你站儿子旁边,你是他妈。"
周敏摇头:"让林然站中间,要不是她碰见小树,咱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都不一定。"
我推让了半天推不过,最后站在了小树右边,周敏站左边,哥哥站小树后面,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闪光灯亮的那一下,我看见小树悄悄往我这边靠了靠,像小时候拍照那样把脑袋歪向我。
照片洗出来,每人一张。我拿着自己的那张看了很久,照片里小树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跟我记忆里四岁的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我们去小树的出租屋帮他把东西搬去客栈。屋不大,但他的东西零零碎碎不少。课本、作业本、一摞篮球杂志、一副旧耳机、一个破了皮的文具盒。还有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印着卡通图案,都磨损了。
我拿起那个盒子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响。小树过来拿过去,打开盖子给我看。里面是一小沓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最上面那张画着一辆小汽车,歪歪扭扭的,蓝颜色都洇开了。
那是我画的。
我一张张翻下去,有小汽车、小房子、小人,还有粉笔写的"大小上下"四个字。每一张都发黄发脆了,边角摸起来毛毛的。我抬头看小树,他耳朵有点红,低着头收拾衣服。
"都留着呢?"我的声音有点哑。
他嗯了一声:"小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个铁盒子是我装橡皮的。到了那边以后,我就把照片和这些纸都放进去,藏在床板底下。搬家好几次都没丢。"
我把铁盒子抱在胸前,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周敏走过来蹲在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
搬完东西去退房的时候,房东阿姨出来送。是个圆脸老太太,操着本地话对小树说:"亮亮啊,找到亲人了?好好好,回去好好读书,有空回来看看婆婆。"
小树跟她道了别,老太太又拉着周敏的手絮叨了半天,说这孩子懂事得很,自己一个人住这儿也没惹过事,巷子里哪家老人搬东西他都搭把手。周敏听得眼眶又红了,连声道谢。
晚上哥哥说去买点建水特产带回去。我跟他们一起去了夜市,石板路两边摆满了摊,卖着紫陶壶、草芽干、小豆腐。周敏挽着小树的胳膊一家家逛,买了五六个紫陶茶杯,说要放在新家里。
哥哥落在后面,跟我并排走着。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来,在路灯下拢成一团青白色的雾。
"妹,"他喊我,"这次多亏了你。"
"哥你别这么说,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他摇头,把烟掐了,"小树跟我说了,他去年就在网上找你了,写的信寄到你们学校,你收到了吗?"
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确实收到过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信封上是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襄城三中 林然老师收"。我拆开看了,里面就一张纸,写着"姑姑,我很好,你还好吗?"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我当时以为是恶作剧,随手夹在教案本里了。
回家我要把那封信找出来。
"收到了。"我说,"就是没当真。我哪能想到……"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周敏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她说这些年她态度不好,冷落了你。她心里难受,把气撒你身上,不对。"
"我懂。"我说,"她没怪我,我自己都怪自己。"
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我们默默地走在夜市的人流里,头顶的灯笼一串串亮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彤彤的。
那晚回到客栈,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了很多。
想小树那个铁盒子,想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长大,想他八岁就知道自己是被买的,想他偷偷写信寄给我又不敢留下地址。
想我这十四年怎么过的。每天上班下班,日子按部就班,表面上看着正常,可心里那个洞从来没填上。夜里失眠的时候,白天发呆的时候,看见跟小树差不多大的孩子从校门口走过的时候,那个洞就往外渗寒气。
陈浩总说我心事重,让我想开点。他不是当事人,体会不到那种愧疚。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有时候半夜惊醒,听见窗外有小孩在哭,就以为是报应来了——我把哥哥的孩子弄丢了,老天爷会让我一辈子都得不到安宁。
可现在小树回来了,活生生地坐在我对面吃饭,叫我姑姑的时候声音又清又脆。那个洞好像在慢慢合拢,虽然边上的肉还是疼的,可到底在长了。
我翻了个身,窗外有猫在叫春,声音又细又长。我听着听着居然睡着了,一夜无梦。
在建水又待了两天,小树学校那边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班主任姓刘,男老师,打电话来问情况,哥哥接过电话如实说了。刘老师在那边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赵亮——林小树这孩子不容易,平时话不多但很懂事。你们找到他了是好事,回去上学的事我跟学校沟通,你们放心。"
小树的东西收拾好了,主要就是一个行李箱加那个铁盒子。周敏把铁盒子用布袋包好塞进自己包里,说路上怕丢了。小树笑她:"妈,我都揣了十四年了,谁能拿走。"
我们在客运站等车的时候,小树掏出一个东西给我。是个小小的紫陶挂坠,圆形的,上面刻着一棵小树。
"昨天在夜市买的。"他说,"给姑姑留个纪念。"
我挂在脖子上,坠子凉丝丝地贴着锁骨。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软软的,跟小时候一样:"到了家姑姑给你做红烧排骨。"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回去的路上,周敏和小树坐一起,哥哥坐我旁边。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在盘山公路上,窗外是绿油油的梯田和偶尔冒出来的村庄。我哥靠着窗户打瞌睡,周敏拉着小树的手低声说话,小树嗯嗯地应着,头一点一点的。
我掏出手机给陈浩发信息:"明天下午到襄城。"
他秒回:"我去车站接你们。家里收拾好了,被子晒了新的。"
我回了句"好",把手机揣进口袋。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一会儿是山一会儿是田,远远近近的绿铺了满眼。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大巴的引擎声低低地响着,像一个安稳的心跳。
到了襄城汽车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还高高的。陈浩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蓝格子衬衫站在出站口,看见我们出来,快步走过来。他先跟哥哥嫂子点头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小树身上。
他看了小树几秒钟,咧嘴笑了:"像,太像了。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树有点腼腆地叫了声"姑父"。陈浩应了一声,伸手想去拍他的肩,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最后只是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吧,车在外面。"陈浩接过小树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周敏挽着小树的胳膊跟在后面,哥哥走在我旁边。
我看见陈浩的肩膀有点绷着,知道他也紧张。这些年来他从不主动提小树的事,只是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默默地陪着我。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该做的都做了。
上车的时候我坐副驾驶,后座坐着哥哥嫂子和小树。陈浩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小树一眼,轻声说了句:"回家喽。"
车子往城北开,穿过熟悉的街巷。路边的梧桐树更密了,树荫把整条路都遮得阴凉。经过三中门口的时候,我指给小树看:"这是姑姑上班的地方。"
小树扒着车窗往外看:"挺大的。"
"回头带你来转转。"
车子拐进我们住的小区,停在楼下。这套房子是五年前买的,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干净。陈浩提前把书房收拾出来了,床是新买的,被褥是晒过的,床头柜上放了台灯和几本书。
周敏拉着小树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好,好,比客栈舒服"。哥哥把行李拎进去,打开窗户通风。陈浩去厨房切西瓜,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小树站在书房门口往里张望的样子,心里满满当当的。
晚饭是在家吃的。陈浩炒了几个菜,我打了下手。哥哥开了一瓶带来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点——小树也倒了半杯啤酒,周敏说孩子还小,哥哥说都十六了喝一口没事。
饭桌上热闹得很,比在建水那顿还热闹。陈浩问小树想考什么大学,小树说想学计算机。哥哥说计算机好,将来好找工作。周敏说学啥都行,只要平平安安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嘴里嚼着饭,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出了很多年没有的味道。那种味道是踏实的,是满的,是日子终于回到了正轨的安心。
小树吃完饭帮我收碗,我说你坐着去跟你爸说说话。他摇头,说我来洗,姑姑你歇着。他站在水池边挽起袖子,背对着我冲洗碗筷,宽宽的肩膀微微弓着,认真地刷着盘子上的油渍。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上来了。这些年我幻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的场景,梦里他永远是那个四岁的小男孩,穿着蓝外套在石榴树下踢球。可现实里的他高了我一个头,手指上有洗洁精的泡沫,会主动抢着洗碗了。
"姑姑,"他头也不回地喊我,"我明天想回老院子看看。"
"行,我跟你一起去。你奶奶也说要来看你,她腿脚不好,我说明天带你过去。"
他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回头冲我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小树回了老院子。那条巷子还是那个样子,槐树更高了,把整条巷子都罩在绿荫里。王婶还住对面,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带着个高高大大的少年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是……"王婶站起来,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这是小树?"
小树喊了声"王奶奶",王婶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拍着大腿连声说"哎呀哎呀",拉着他上下打量,问这问那,又跑回屋抓了一把糖塞给他。
老院子还是那个老院子,只是石榴树老了,树干粗了一倍,树皮皴裂着,今年花还没开,满树都是油亮亮的叶子。堂屋的门开着,我妈坐在里面看电视剧,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老太太七十六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她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桌子往门口走。
"奶奶。"小树快步走进去,扶住她的胳膊。
我妈伸手摸他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仔仔细细的,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她摸到他右眉上方那道疤的时候,手停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真是我孙子。"她哭着说,"这疤我记得,那年从台阶上摔的,我给擦的碘伏。"
小树弯下腰抱住她,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器。我妈在他怀里呜呜地哭,把几十年的惦记和担忧都哭出来了。我就站在门口看着,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天上午我妈拉着小树说了好多话,翻出老相册给他看。有他满月时胖嘟嘟的样子,有他周岁抓周抓了支笔的照片,有三岁生日吹蜡烛时糊了一脸奶油的滑稽样。小树一张张翻着,时不时抬头笑一下,说"原来我小时候长这样啊"。
周敏中午也过来了,带了菜和肉,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择菜洗菜,跟王婶隔着墙说话。王婶嗓门大,隔多远都听得见:"你们家这下齐全了,老天有眼啊。"周敏应着,语气里带着这十四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
下午我带着小树去学校转了转。学生们在上课,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鸟在樟树上叫。我指给他看教学楼、操场、图书馆,说姑姑在这儿上了十四年班了。
小树走在我旁边,步子不急不慢的。我们走到操场边上,看台上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是一只红色的蜻蜓,飞得老高。
"姑姑,"小树忽然叫我,"那年的事,你真的别自责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正望着天上的风筝,侧脸的线条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开始有了青年的棱角。
"我在那边的时候,"他慢慢地说,"有时候想你,有时候也怨过。可后来我想明白了,那天是我自己跑出去的。我看见巷子口有卖糖人的,就跟着走了,跟远了,找不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很亮:"不是你把我弄丢的。是我自己走丢的。"
我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阳光把操场晒得白晃晃的,远处传来上课铃声,一响就是四十五分钟的计量单位,响了多少回了,数不清了。
"行了,不说这个。"我清了清嗓子,"走,姑姑带你去吃学校后门的烤串,可好吃了。"
小树笑了,跟着我往校门口走。经过传达室的时候,看门的大爷探出头来喊:"林老师,你侄子啊?跟你真像!"
我回头冲大爷笑了笑,小树也冲他挥了挥手。我们并肩走在襄城夏天的街道上,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路边的栀子花香和炸串摊的味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了。小树的学籍在一个月后转了过来,进了三中隔壁的襄城一中,开学读高二。他成绩底子好,适应得也快,期中考试考了年级前十五。周敏高兴得包了顿饺子,给全班老师每人送了一盘。
老房子翻新花了两个月,墙面重刷了,小树那屋换了新的窗帘和书桌,床上铺了周敏亲手缝的新被褥。搬家那天我哥扛着个纸箱子走在最前面,箱子上写了三个大字——"小树的"。
周敏把那根褪色的红绳从小树手腕上解下来,收进了他那个铁盒子里。她说:"留着,等你娶媳妇了给她看。"
小树耳朵红了,低头扒饭。
国庆节的时候,我陪小树回了一趟宣安。他养母张桂芬改嫁到了邻县,我和小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看她。张桂芬是个瘦小的女人,四十来岁,新添了个三岁的女儿。她见到小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半天没说出话。
"你找了亲人了?"她问。
小树点头:"找到了。"
张桂芬眼圈红了:"那就好。你那个爹走了以后,我怕你受委屈,可我也没办法。"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五千块钱,你拿着,当学费。"
小树没接。他说:"阿姨,你不用给我钱。你把我养到十六岁,这份情我记着。"他叫她阿姨,不叫妈了,但语气很客气,"我以后有出息了会来看你的。"
从张桂芬家出来,小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步子很轻快。秋天的稻田黄灿灿的,风吹过来一波一波地动。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这么并肩走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晚上包了馄饨,回来吃。"
我回了个"好"。抬头看了看天,蓝的,万里无云。小树走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高高瘦瘦的背影在稻田间移动。他忽然回过头喊我:"姑姑,走快点。"
我笑了笑,加快步子跟上去。
日子总归是向前的,那些失去了的、找回来的、放不下的、终于释怀的,都像一条河的水,流过去了就不再回头。可我知道,在那条河的某个拐弯处,有些东西永远停在那儿——比如四岁的小树坐在石榴树下喊姑姑的声音,比如周敏手腕上的红绳,比如哥哥发白的鬓角,比如我妈泛黄的相册。
它们都在。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在。
我低下头,脖子上那个紫陶挂坠轻轻晃了一下,上面刻的小树在太阳底下微微发着光。
我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小树的形状。
凉丝丝的,像那年夏天他伸过来拉我的小手。
从宣安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我照常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经过一中门口的时候偶尔能碰见小树背着书包往学校里走,个子在一群学生里很显眼。他看到我就远远地挥挥手,喊一声"姑姑早",我也挥挥手,然后各走各路。
有时候我下午没课,会绕到一中门口等他放学。他在篮球场上跟同学打球,运球、起跳、投篮,动作利落得很。我就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看,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投出零零碎碎的光斑,晃来晃去的。
小树的同学看见我就喊他:"林小树,你姐来了!"小树回头纠正:"这是我姑姑。"那些同学就嘻嘻哈哈地改口叫姑姑,有几个胆大的还凑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水。
周敏知道了这事,说我太惯着他了。可她自己也惯——每天变着花样做早饭,今天包了粽子明天蒸了烧麦,端到小树面前看着他吃完才肯让他出门。哥哥吃醋说以前怎么没这待遇,周敏白他一眼:"你多大了,还跟儿子比。"
哥哥就嘿嘿笑,端起碗呼噜呼噜喝粥。
我妈那边更夸张。老太太现在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等小树周末来看她。小树一般周六下午过去,陪她看电视聊天,帮她把院子里的花浇了,把水缸接满。我妈精神比以前好多了,说话声音都亮堂了,在巷子里逢人就说:"我孙子回来了,一米七几的大个子,学习好着呢。"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襄城连着下了几天雨,气温骤降。我下班回家经过菜市场,远远看见周敏的豆腐摊前排了好几个人。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上套着塑胶手套,麻利地给人切豆腐称重。摊子旁边的凳子上坐着小树,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他一边背单词一边帮周敏把装好的袋子递出去。
我走过去喊了声"嫂子",周敏抬头冲我笑:"今天降温,你穿少了。"转头又吩咐小树:"去给你姑姑买杯热豆浆。"
小树放下书就跑,不一会儿端回来一杯热乎乎的豆浆塞我手里。我握着杯子暖手,站在摊子旁边跟他们说了会儿话。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菜市场的棚顶滴着水珠,地上湿漉漉的映着人影。
哥哥从工地收工回来,骑摩托车经过,在雨里停了一下,从后座箱子里掏出一把伞递给我:"给,别淋着。"又看了看小树,说晚上想吃什么。小树说红烧肉,哥哥点头说明天买肉,今天先回家吃火锅。
一家人从菜市场散了,哥哥骑车带着周敏先走了,小树撑伞送我。雨里的襄城灰蒙蒙的,路灯早早亮了,照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喝着豆浆,他撑着伞往我这边偏了一大截,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你把伞打正。"我说。
"不冷。"他笑笑,左肩上的校服洇了一团深色。
我心里暖乎乎的,也就没再说什么。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姑姑,明天月考,我就不去奶奶那儿了,你跟她说一声。"
"行,好好考。"
"嗯。"他转身往家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姑,你昨天批作业批到几点?我十二点多还看见你屋里灯亮着。"
我愣了一下:"你咋看见了?"
"我起来喝水,窗户对着你们家那栋楼。"
"快回去写作业,别操心我。"我赶他走,他笑着跑远了。
那天晚上我跟陈浩说起来,陈浩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了停下动作:"这孩子心细。你以后别熬夜了,身体要紧。"
我嗯了一声,帮他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屋里。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哒哒响。我站在窗前朝小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排楼,看不见那扇窗户,但我知道他这会儿应该坐在书桌前刷题,台灯亮着,像这世上千千万万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到了腊月,襄城落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屋顶和车顶上,早上出门的时候白茫茫的。小树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九,周敏高兴得在豆腐摊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我家小树考了第九名",买菜的人看了都夸,周敏笑得合不拢嘴。
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大家子聚在哥哥家。我妈戴着老花镜包饺子,周敏炸丸子炸得满屋香,小树在旁边擀饺子皮,擀得又圆又匀。我哥在客厅摆桌子,陈浩帮忙搬凳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
年夜饭上了桌,满满一桌子菜。哥哥举着酒杯站起来:"今年是个好年,咱们家总算齐了。"周敏的眼睛又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小树也站起来,端着他的果汁杯,挨个儿敬了一圈:"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祝爸妈姑父姑妈工作顺利。"
我妈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花,拉着小树的手让他多吃菜。一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朵在天上绽开,隔着玻璃窗照进来,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的。
吃完饭收拾桌子,小树主动包了洗碗的活。厨房门关着,他在里面哗啦啦地冲水。周敏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忽然说:"然然,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正准备剥橘子,手停了一下。
"那些年……"周敏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我明知道不是你的错,可我看见你就想起那天的事。我难受,又不知道该怪谁,就只能冷着你。对不起。"
橘子皮还攥在我手里,凉凉的带着清香。我把橘子递给她一半:"嫂子,你不用说对不起。是我看丢了小树,你怪我是应该的。"
她摇头,没接橘子,反而握住了我的手:"咱们都不说了,过去的事了。现在儿子回来了,好好的。咱们往前看。"
我点头,她的手心粗糙,是长年做豆腐磨出来的茧子。我们俩就那样拉着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小树从厨房出来看见,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初五那天陈浩说带我出去走走。我们开车去了城郊的水库,冬天的水库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大镜子,岸边的枯草挂着霜。他沿着堤坝慢慢走,我跟在后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林然,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站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我,鼻尖冻得有点红:"我不是说现在就要,我就是想……你看小树回来了,你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过去的事翻篇了。咱们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水库边上几只野鸭扑棱棱飞起来,在灰白的天上画了几个圈又落回去。我看着陈浩的脸,他比我大三岁,眼角也有皱纹了,鬓角零星有几根白的。这些年他跟着我过,从没抱怨过什么,连催我生孩子都催得小心翼翼。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没听清。
"我说好。"我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回去咱俩都去医院查查身体,该准备就准备。"
陈浩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小孩似的,把我的手揣进他大衣兜里,暖呼呼的。我们在堤坝上又走了一段路,霜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水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过完年小树上高二下学期了,功课紧了,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周敏心疼他,隔三差五炖了汤送过去。有时候我也去,带了水果或者点心,在他家客厅坐一会儿,看他屋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
有一天晚上我过去,周敏正在厨房热汤,哥哥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坐在沙发上跟他闲聊,说到我妈最近血压有点高,改天得带她去医院看看。
哥哥点头,又叹了口气:"妈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还好看见小树回来了,心里这块大石头放下了。"
正说着,小树卧室的门开了。他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本英语书:"爸,这道题……"话没说完,看见我也在,缩了一下,"姑姑也在啊。"
哥哥招手让他过来。小树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把书摊在茶几上指了一道阅读理解题。哥哥看了半天说我也不懂,等你姑妈来了再说。我就接过来看了看,给他讲了讲长难句的结构。
讲完题小树没急着回去,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周敏端了汤出来,一人一碗。汤是排骨海带,炖得烂烂的,热腾腾的一碗下肚,全身都暖和了。
"爸,"小树端着碗吹热气,"等暑假了,我想回宣安看看。"他抬头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周敏,"张阿姨那边,毕竟养了我那么多年,我去看看他们。"
哥哥点头:"应该的。到时候让你妈准备点东西带着。"
周敏也点头,虽然表情淡淡的,但没反对。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有点不是滋味,可她终究是个明事理的人。这些年她从不肯提小树养母的事,可那次去宣安看了张桂芬回来,她主动说了句:"那女人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
有些事就是这样,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人就能往前走了。
暑假的时候小树回去了一趟,住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背了一袋子宣安的特产——干笋、腊肉、山核桃。他说张桂芬做的腊肉特别香,给我妈和周敏各带了一条。周敏接了腊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收进冰箱里,什么也没说。
那个夏天还有一件事。派出所杨警官打来电话说,当年人贩子的线索有了点进展——省里在办一个拐卖儿童的大案,抓了几个人,审出来一些旧案线索,其中有一条可能跟小树当年的案子有关。
哥哥去派出所配合调查,回来以后跟我们说,那几个人贩子大多已经不在了,还有一个在监狱里,供出了当年的中间人。虽然时间隔得太久,取证困难,但好歹有了点说法。
"这么多年了,也不指望能怎么判。"哥哥抽着烟说,"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给小树一个交代。"
小树在旁边听完了,他拍了拍哥哥的肩:"爸,我不在乎那些了。人抓到了就行,判不判的,我都无所谓。"
哥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出一脸褶子:"我儿子长大了。"
那年秋天,小树上高三了。高三的学生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早到晚转个不停。他住回了家里,周敏每天变着法给他补充营养,早上一个鸡蛋一杯牛奶,晚上夜宵变着花样做。哥哥收工回来再晚都要去他房间看一眼,盖盖被子关关灯。
我在学校里也忙,带了毕业班,天天批卷子改作文。有时候晚上在办公室加班,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一中教学楼的灯亮到很晚。我知道那里面有一盏灯是小树的,就安安心心地继续干手里的活。
有时候我改累了抬头看窗外,襄城的夜晚静悄悄的,路灯把街道照得黄澄澄的,偶尔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玻璃窗上滑过去又滑走。我想起十四年前的夜晚,我也是这样坐在灯下,可那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现在那个空洞长好了,填进去了很多东西——小树的笑脸、我妈的精神头、周敏重新跟我亲近的样子、陈浩说要孩子时亮晶晶的眼神。
日子不会一成不变地好下去,肯定还会有难处有沟坎。小树要高考了,能不能考上理想大学还不一定;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和陈浩能不能怀上孩子也是未知数。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了面对的勇气。那些在黑暗里摸索着的日子好像终于过去了,天边露了一道光,哪怕只是熹微的一线,也足够照亮脚下的路了。
腊月二十六是小树的生日。十六岁的生日过了,十七岁的生日是头一回在亲生父母身边过。周敏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菜谱写了满满一页纸,还去订了个大蛋糕。
生日那天来了不少人——我妈、王婶、还有小树班上的几个同学。小树穿着周敏给他买的新毛衣,深蓝色的,衬得他皮肤更白了。许愿的时候大家围着蛋糕唱生日歌,蜡烛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才十七岁,眉目间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
吹完蜡烛切蛋糕,小树把第一块端给了我妈,第二块给了周敏,第三块给了哥哥,然后是陈浩和我,最后才轮到他自己和同学们。周敏看着这一幕眼圈又红了,背过身偷偷擦了擦眼角。
我妈把小树拉到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他:"奶奶给的,买书买笔,你好好念书。"
小树不要,我妈硬塞,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收了。王婶在旁边跟着说:"小树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这一晃都成大小伙子了。"笑着笑着又抹眼泪,"那时候你奶天天在巷子口坐着等你回来,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妈瞪她一眼:"大过生日的说这个干啥。"可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小树起身走到我妈背后,从后面抱住她的肩膀:"奶奶,以后我天天回来陪你。"
我妈拍着他的手背,连声说好。
那天的生日宴吃到很晚。同学们先走了,家里剩下自家人围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瓜子。小树靠着周敏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明显在走神。周敏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后来人都散了,我帮着周敏收拾桌子。小树站在阳台上看外面,襄城冬天的夜空很清冷,星星稀稀拉拉地亮着。我端了杯热水过去递给他,他接过去捂着手。
"姑姑,"他忽然说,"我想考师范。"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想学计算机吗?"
他把杯子转了转,热水冒出的白气在他脸前散了又聚:"我想当老师。像你一样。"
我看着他,他侧过脸来冲我笑,路灯的灯光从楼下照上来,给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行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当老师好。"
他在冷空气里哈出一口白气:"到时候我回襄城教书,天天能回家吃我妈做的饭。"
我笑了,拍了他后背一下:"那也得先把大学考上再说。"
他也笑了,眼睛亮亮的,像那年四月的槐花落满了巷子口。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陈浩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襄城不大,从城东到城西开车也就半小时,可这半小时的路上有我们住了半辈子的老巷子、有我上了十几年班的学校、有刚刚亮着灯的那个家。
陈浩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反手握住了他的。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了,可前面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
而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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