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只剩五个月的时候,我在笑
因为太好笑了。我嗓子哑了两个月,不疼不痒,就是说话声音像砂纸磨铁。我以为是咽炎,上课含了两个月金嗓子。后来声音劈了,学生说"老师你像唐老鸭",我就去了医院。喉镜伸进去,医生"嗯"了一声,让做活检。一周后拿报告,医生说了很多术语,我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大概五个月,家属来了吗?"
我三十四岁,初中语文老师,去年体检查出脂肪肝,戒了半年酒。不抽烟不熬夜,每天微信步数八千以上。我嗓子不疼,吃得下睡得着,今早还啃了两个肉包子。然后这个穿白大褂的告诉我,你喉癌晚期,五个月。
我走出了医院,太阳很大,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我买了一个。甜,烫嘴,喉咙吞咽的时候还是没感觉。医生说要切喉咙,但已经转移了,切不干净。五个月,意思是我还能过完这个冬天,但看不到明年春天的花。
我在公园长椅上坐到天黑。手机响了七次,都是学校打的。最后一条微信是我带的初三(2)班班长发的:"老师,您今天怎么没来?大家等您讲《出师表》呢。"
我回:"老师嗓子疼,你们先自习。"
嗓子不疼。但很快就要不会疼了,因为很快就没有嗓子了。晚期喉癌最后连水都咽不下去,得插管。我查了一晚上资料,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五个月,我该怎么过这五个月?最重要的是,我该用这五个月做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讲台上还有半盒金嗓子,粉笔槽里积着灰。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同学们,老师要请假一段时间。"初三(2)班四十五双眼睛看着我,班长举手:"老师,您嗓子还没好吗?"
我点头。然后我写:"你们自己复习,有问题问隔壁张老师。"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她是班里最爱说话的:"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说好了您带我们冲刺中考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在黑板上写:"很快。"
走下讲台的时候我腿是软的。很快是多快?很快就是你们还没考完我就死了。我不能告诉你们,我走了你们好好学。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第一个知道的是我妹妹。她来我出租屋送饺子,看见桌上摊着的病历。"哥?"她声音变了,"这是谁的?"
我想藏已经来不及了。"哥你说话啊!"她攥着病历冲我喊,"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张嘴,发不出声。不是嗓子坏了,是不知道怎么说。妹妹抱着我哭了一整夜,饺子在桌上凉透了,韭菜鸡蛋馅的,我本来能吃二十个。那天晚上我吃了两个,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第一次有了感觉,堵得慌。
"你别告诉妈。"我说,嗓子哑得像破锣。
"那怎么办?"妹妹眼睛肿着,"你就打算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行。"我打断她,"你帮我个忙,帮我录东西。"
我让她买了支录音笔。从那天起我每天录一段,给不同的人。给我妈:妈,我出差了,去山里支教,信号不好你别老打电话。冰箱里我给你包了三百个饺子,够你吃俩月。韭菜鸡蛋的,你血糖高别放太多盐。
给我爸:爸,你那个降压药别忘了吃。我不在家没人盯着你了,你自己自觉点。抽屉里我放了张卡,密码是你生日,你跟我妈出去旅个游,别老在家待着。
给我妹:妹,你结婚的时候哥可能赶不回来。我给你存了笔钱在你那个定期账户里,当嫁妆。别告诉妈是我存的,就说你自己攒的。
给班里的学生:同学们,老师回不来了。《出师表》你们自己背,"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诸葛亮死的时候五十四岁,老师比他早走了二十年,但没关系,你们替他接着活。
录到第四十五天我声音彻底不行了。哑到几乎听不清,录音笔得贴着嘴才行。妹妹说哥你别录了你歇歇。我说不行,还差一个人没录。
"谁?"
我摇头。那个人不存在,是我虚构的。我想象中的女朋友,未来的老婆,也许还有一个孩子。我三十四岁,单身,相过七次亲,没有一个走到谈婚论嫁。我以为日子还长,总遇得到。结果日子突然就不长了。
我对着录音笔坐了一整夜,最后说了一段话:"如果你在听,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本来想等你的,但等不到了。你别难过,你前面有个人替你活过三十四年,虽然不精彩,但认真。他每天六点半起床,改作业到十一点,给学生讲《出师表》的时候会红眼眶。他有脂肪肝但戒了酒,他存款不多但给我妈包了三百个饺子。他没等到你,但他在最后五个月里想了你很多遍。"
录完这段我把录音笔塞进抽屉最里面,跟病历放在一起。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疼了。脖子像被人掐着,吞咽像吞刀片。止痛药从一天两片加到六片。妹妹搬来照顾我,我不让她来,她哭着说你闭嘴。我笑了笑,已经笑不出声了。
疼到第四个月我进了安宁病房。护士给我插了胃管,不能再吃了。我躺在床上想那袋凉透的饺子,韭菜鸡蛋的,我妈包的。我妈还不知道,她每天给我发语音:"儿子,山里冷不冷?多穿点。"
妹妹帮我回:"妈,不冷。"
我让我妹把我的手机拿过来。我翻相册,翻到我妈给我过三十岁生日的视频,她举着蛋糕唱生日歌,跑调了,但我笑得很开心。那个视频我一直没舍得删。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小块暖的。
第五个月的第一天,我让妹妹把录音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我说不清话了,拿笔在纸上写:"给我妈听。"
妹妹红着眼睛点头。
我妈是第二天来的,我妹终于瞒不住了。她冲进病房的时候我插着呼吸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扑过来想抱我又不敢,手悬在我脸上。
"儿啊——"她喊了一声,然后我妹把录音笔打开了。
"妈,我出差了……"
我妈趴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我抬不起手,只能看着她。她听完了全部录音,听到最后一句"妈,饺子我包了三百个都在冰箱冷冻层,你别舍不得吃"的时候,她抬起头说:"儿,妈不吃了,妈等你回来包。"
我摇头。我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拔了呼吸机。护士来的时候我妹拦住了,她跪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我看见天花板,白的,像教室天花板。初三(2)班的天花板有块霉斑,班长说像个笑脸,我说那你们上课对着笑脸笑。
那个笑脸现在浮在我头顶上。
我喉咙不疼了。最后那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两个月前我站在讲台上,嗓子哑了但不疼,以为只是咽炎。我甚至笑了一下,因为我终于不疼了。
我妹后来把录音笔里的内容整理出来,发到了班级群里。学生们哭了一片,班长带头,给我折了四十五只纸鹤,说一只代表一个同学,一只代表一个月。五个月,四十五个学生,多出来那只算是替我活的。
我妈吃了那三百个饺子,吃到最后一只的时候她说:"我儿子包的馅儿真大。"
我妹在旁边哭,我妈说:"哭什么,他最后五个月过得挺好,该说的都说了。"
是啊。该说的都说了。虽然我这辈子最后也没等到那个人,但我对着录音笔把她说了一遍。也许有一天她会听到吧。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有个教语文的男老师没有得喉癌,他嗓子好好的,站在讲台上讲《出师表》,讲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下了班会去相亲,这次他会认真一点,会跟人家姑娘说——
我可以等你。
但我等不到了。春天来了,病房窗外有花开了。我没看见,但我听见了,我妹说玉兰开了,白白的,厚厚的,一瓣一瓣往下掉。
掉在地上没声音。像我最后说的话一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