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贵阳回来快一个月了,行李早收拾干净,但那三件事一直堵在我心里,像贵阳那种湿漉漉的天气,闷着,散不掉。我们广东人,这辈子走出去的次数不少,但一家人齐齐整整出远门,倒真是头一回。我爸退休后老说想去看看黄果树,我妈嘴上嫌远,手脚却利落地收拾了四个人的行李箱。我弟刚大学毕业,一脸不情愿地被拽上车。就这么着,我们一家四口,操着一口广普,闯进了那个满街折耳根味儿、坡多得让人腿软的山城。去之前我满心以为能拍一堆合家欢发朋友圈,结果三天没到,我就在酒店走廊里抽了半包烟,脑子里翻来覆去三个想不明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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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家人,越走越像拼桌的陌生人。在广东的时候,其实也各忙各的,我爸炒股,我妈跳广场舞,我加班,我弟打游戏,但好歹晚上回家,饭桌上一坐,电视一开,总有几句废话可以讲。可在贵阳那几天,这种“各过各的”被放大了无数倍。去黔灵山看猴子,我爸兴奋得像个小孩,拿手机追着拍,拍完立刻发家庭群,我们在群里回几个表情包,就完了,明明他就在我前面三步远。晚上去二七路小吃街,满街的烤脑花、肠旺面、恋爱豆腐果,香得人走不动道,可我们四个人一人端一个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埋头吃,嘴巴塞满了食物,反而有了正大光明不说话的借口。我弟从头到尾戴着降噪耳机,我妈每隔十分钟就要跟广州的老姐妹语音一条,用粤语抱怨“这里的辣椒好犀利啊”,我爸只顾着用筷子戳他那碗粉,好像在数里面有几根。我站在中间,手里端着一碗酸汤饭,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观众。我们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中间却隔了整个珠江。那晚上回酒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一家人连找个话题都要搜肠刮肚了?以前我考零蛋我爸揍我、我妈护着我弟在旁边起哄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面对面坐着,客气得像个亲戚。贵阳那几天,我们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我跟公司前台小妹一天说得多。这件事我想不明白,难道一家人出了远门,不应该是更亲近吗?怎么反而像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露出里面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第二件事,更是让我心里堵得慌——我在贵阳的坡上,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爸的老。我们广东人讲究“饮头啖汤”,凡事都要趁新鲜趁热乎,可我从来没想过,我爸也会“凉”下来。第二天去青岩古镇,下了点小雨,那种石板路滑溜溜的,我走在最前头找卖银饰的老铺子,回头想喊我爸过来看,那一幕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正扶着路边一根不知道谁晾衣服的竹竿,一级一级地挪台阶。左脚先探下去,踩实了,再慢慢把右脚跟上去,手攥得紧紧的,关节都发白了。他不是在走,他是在“爬”。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喊不出声。我脑子里全是他在广州时的样子,扛着桶装水上七楼不带喘气,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鱼贩拍桌子,把我扛在肩膀上挤春节花市,我揪着他头发看头顶的灯笼。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可眼前这个扶竹竿的老头子,穿着临出发前在折扣店买的亮蓝色冲锋衣,亮得刺眼,也刺得我心里生疼。我走过去扶他,他一把甩开我的手,笑着说是系鞋带。可他那双运动鞋,压根没鞋带,是松紧口的。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一半。晚上回酒店,他泡脚泡了快四十分钟,我靠在门框上刷手机,余光瞥见他偷偷用手揉膝盖,揉一下,皱一下眉,以为我没看到。那一晚上我没怎么睡着。我突然恨起贵阳那些上坡下坡的路来,它们太老实了,老实到把我记忆里那个铁打一样的父亲,还原成一个普通的、会痛会累的六十岁老头。我想不明白,他怎么就老了呢?明明上个月他还帮我扛了一箱矿泉水上楼,怎么换了个城市,换了几级台阶,就全露馅了?后来我想,不是贵阳的坡太陡,是广州的平地骗了我太久。我每天忙着上班加班应酬,从来没陪他走过一段费力的路,自然看不见他脚底下那些犹豫和停顿。这个发现比任何旅途的疲惫都让我难受,我坐在贵阳的酒店里,听着隔壁床他翻身时轻轻的呻吟声,眼眶热了好几回,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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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说出来可能有点丢人——我居然在贵阳街头,羡慕一个卖烤土豆的阿姨。那天下午在花溪公园门口,我甩开他们一个人瞎逛,心里乱糟糟的。公园门口有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守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皮炉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土豆和红薯。没什么生意的时候,她就那么坐着,两手插在围裙兜里,眼睛看着马路上的人来车往,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我走过去买了个烤土豆,五块钱,她用夹生的普通话跟我说“烫,慢点吃”,然后又把目光放回远处。我站在她旁边,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心里却酸得不行。我居然羡慕她。羡慕她守着一个炉子就能过一天,羡慕她不用想明天那条方案怎么改、下个月房贷从哪里挪、爸妈体检报告上那几个向上的箭头什么意思。我就那么站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工作群99+的消息,同事在问客户那个表到底交不交,我拇指划了几下,又把屏幕按灭了。我是请了年假出来的啊,可我的心根本没跟着身份证一起过安检。我当时特别想把她那个炉子接过来,说“你歇会儿,我替你盯半小时”,好像那样我就能从自己那堆破事儿里逃出来一会儿。可我知道不行。我是广东人嘛,“搏命”刻在骨子里,从念书到工作到买房,一路被推着跑,停下来了反而不踏实。那个下午我坐在花溪公园的长椅上,把那个土豆啃得一干二净,连皮都没剩,满嘴的炭火味和淀粉的甜,突然觉得这是我出来三天吃过最香的东西。我想不明白,我拼死拼活地在广州那个大池子里扑腾,到底图什么?图银行卡里那串数字,还是图别人嘴里那句“有出息”?那个卖土豆的阿姨,她哪儿都没去,却好像什么都拥有了。而我走了一千公里,看了黄果树看了苗寨,心里却比出门前还空。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但我记住了那个下午,五块钱的土豆,烫出来的眼泪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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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贵阳回来那天,在龙洞堡机场候机,我弟破天荒地摘了耳机,用胳膊肘捅我:“哥,回去还吃酸汤鱼不?”我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吃啥酸汤鱼,回去煲三日白粥清肠胃啦。”我爸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我的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拎下来,放在推车上,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又回来了。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往下看,那些连绵的山、那些我死活想不明白的事,都缩成了小小的绿点。其实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贵阳像个放大镜,把我平时在广州忙得没空看的东西,通通摆到了眼前。那些坡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清我爸的膝盖;那些沉默也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听见我们之间缺了多久的对话;那个卖土豆的女人更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撞上自己那点狼狈和慌张。一趟旅行哪能解决什么问题,但它像一盆凉水,把我从广东那个永远滚烫的、永远在运转的生活里捞出来晾了晾。回来之后我不加班了,每天晚饭后拉着我爸下楼走一圈,走得很慢很慢,慢到他不用扶任何东西。我弟偶尔也跟出来,不戴耳机,听着我俩用半生不熟的粤语加普通话拌嘴。有些路注定走不快,但能一起走,就已经很好了。那些在贵阳怎么也想不通的事,回到自家楼下,好像也不用想通了。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绊绊,却又热气腾腾地往前滚,滚到哪儿算哪儿,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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