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挑着“两担云彩”的建筑学家

转自：长安街知事

曹汛先生（1935—2021）是学界公认的建筑学家、园林学家和文史学家。他出生在辽宁省盖县（今盖州市），幼年家境贫寒，凭借超乎寻常的勤奋和毅力发奋苦读，1955年考入清华大学建筑系，师从梁思成先生。他热爱建筑和园林，精通文史，曾借用林徽音的浪漫诗句——“肩头上先是挑起两担云彩，带着光辉要在从容天空里安排”（曹汛《林徽音先生年谱》），将自己的毕生志向总结为“挑起建筑史和园林史两担云彩”。

曹汛先生的《中国造园艺术》于2019年出版，深受读者好评，被赞誉展示了“曹汛一生园林研究的内功心法”，是为渴望深入理解园林艺术门道的读者准备的精华之作。2026年出版的《中国古建筑十讲》则凝聚了曹先生建筑史研究的精粹，带领读者进入古代建筑的殿堂。

图文并茂走进古建世界

《中国古建筑十讲》合计十个篇章，配有17幅独具特色的“曹汛建筑绘画”，形成本书包罗广泛、见地精深、图文并茂的特色，既为专业学人深掘学科根脉提供了重要基石，又是面向公众读者的优秀读本。

其中《古建巡礼：走上丝绸之路》《中国南朝寺塔样式通过百济传入日本》两篇涉及重要的跨区域文化传播事件，梳理了丝绸之路沿线隋唐之前的早期古塔与建筑形制遗存，考证中国南朝佛教建筑经由百济向日本传播的脉络，体现了曹先生立足中国、放眼世界的学术格局和家国情怀。《嵩岳寺塔建于唐代》《姑苏城外寒山寺，一个建筑与文学的大错结》两篇均针对学界既有定论展开学术商榷。《独乐寺认宗寻亲》《草架源流》聚焦建筑布局与匠作工艺考论。《〈营造法式〉崇宁本》《姚承祖〈营造法原〉及〈营造法原图〉梳正考证》《李光庭〈造室十事〉》《蒯祥的生平年代和建筑作品》四篇，围绕古代营造典籍与知名匠师展开研究。

用年代学还原建筑真相

曹先生提倡年代学和史源学研究，文风文思缜密严谨。2019年，他在中央美术学院的“曹汛系列讲座”中介绍了这两种方法：“搞历史没有年代感不行，很多年代需要你自己去考证，这就是年代学；而这种考证是史源学的考证，（史源学）是如何寻找历史根源的学问。”（朱锫、王明贤主编《思想建筑·第1辑》）

《中国南朝寺塔样式通过百济传入日本》依托编年排比关键纪年，展现了年代学方法的运用：开篇列出552年、592年、607年、670年、710年五个年代的标志性事件，继而补入594年这一传播关键节点，由此引出学界关于日本飞鸟建筑源流的三类经典假说：北朝影响说、南朝影响说、高句丽尺说，同时梳理法隆寺建筑属性的几大长期争论：再建说、非再建说、迁移再建说，抽丝剥茧铺陈论题的时代背景与学术脉络，层层递进、气势磅礴。曹先生还提出全文核心论点：日本法隆寺的建筑形制与营造做法承袭自中国南朝，传播路径经由百济中转；百济五重石塔轻盈纤秀的造型气质，“和法隆寺木塔一样，传承了中国南朝古塔的风韵”（曹汛《中国古建筑十讲》）。这一结论完善了中国文化向东亚绵延辐射的完整链条，印证中国、朝鲜半岛、日本构成的东方文化圈同源异流、文脉相连的深层格局。

曹先生依托年代学与史源学完成的重磅考论文章当数《嵩岳寺塔建于唐代》。在这篇文章中，曹汛针对建筑学界历来公认的嵩岳寺塔北魏始建定论展开系统学术商榷，提出嵩岳寺并非北魏遗存，而是大唐开元盛世落成的建筑杰作。曹汛将荐福寺塔、法王寺塔与经过他重新考定年代的嵩岳寺塔并喻为“唐塔三姊妹”。三塔均为十五层密檐砖塔，整体形制风格相近，“外轮廓都呈圜和的抛物线形，秀丽舒畅的卷杀，略如炮弹形，极为秀美”，宛如三位气韵相近的同龄女子。荐福寺塔、法王寺塔塔身同为方形四面，嵩岳寺塔则为十二边形塔身，曹汛将三者比喻为“一对亲姊妹伴上一位堂姊妹，或姑表姊妹。如果让我们驰骋想象，作一点形象的比喻，就好比是《红楼梦》中贾家的元春、探春，伴着林家的表妹黛玉吧。三个姊妹中，一个比一个漂亮”。依照曹汛考证得出的营建先后时序，这一设计演进脉络，恰好贴合唐代密檐砖塔艺术持续成熟、不断创新的发展规律。

这也是曹先生论证《姑苏城外寒山寺，一个建筑与文学的大错结》的创作初衷，正本清源才能还原艺术经典本貌，让读者收获贴合史实的深度理解。曹汛在文中考证，张继这首后世定名《枫桥夜泊》的诗作，早期选本原题为《夜泊松江》；诗中“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里的钟声来源，并非如今苏州城西的寒山寺，而是城郊的一座荒寒野寺。深秋江夜，城外荒寺钟声随晚风漫过江面，读者由此更能体会张继在人生苦旅中，面对着江村渔火久久不能入眠的满腔愁肠，深化了这首千古名篇的情感感染力。

一生求真的治学之道

曹先生诸多学术观点极具独创性，也因此促成学界不同见解之间的学术碰撞。他十分期待同行之间的专业考据辩论，坚信真理越辩越明，有着直面商榷的开阔治学胸襟。这些专业层面的观点切磋，拓宽了读者的视野、活跃了思辨思维，也勾起读者的好奇心与求知欲。

曹汛不少文章开篇很长，一方面与其文章带有学术商榷的属性相关，另一方面更是由其史源学考据的写作范式决定，需要完整铺陈既往学术脉络，行文往往气势铺展、论据充沛。但也有些篇章文风不同，譬如《独乐寺认宗寻亲》依托独乐寺观音阁学术纪念活动所作，多为精炼简洁的段落，笔调轻快，字里行间饱含发现辽代寺院谱系脉络后的欣喜之情：“独乐寺观音阁是我们伟大祖国建筑遗产的精华，是我们伟大祖国灿烂文化的一个标志，也是我们伟大祖国悠久历史文明的一个见证。我们能在今天为它办寿，举行学术纪念活动，心情无比振奋，无比喜悦。阁里的主人，16米高的观世音大菩萨，也和我们相视会心，欢笑在一起了。”曹汛行文风格始终紧扣论述主题，于笔墨间含蓄流露自身的治学心境，余味悠长，耐人品读。

曹汛曾概括自己的治学之道为“求真，不求胜也”。贾珺教授在追忆曹汛的悼文《世上求真客，天台去不还》中评价，先生“一生最大的特点全在一个‘真’字——真学问、真性情，世间罕有其匹”。这位以毕生精力求索建筑史学本真的前辈学人，留下的一系列著述推动建筑史研究愈发贴近史实本源，兼具学术深度与阅读意趣，值得读者细细品读发掘。

作者：黄晓 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副教授，刘珊珊为北京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