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北群岛的候鸟之约——长山群岛跻身世界自然遗产启示录

　　新华社北京7月30日电 7月30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中国最北群岛的候鸟之约——长山群岛跻身世界自然遗产启示录》的报道。

　　这是2022年9月拍摄的长山群岛一景。新华社发（贾亦飞摄）

　　黄海扬波，鹭影翩跹。

　　第48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传来佳音：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世界自然遗产边界调整项目审议通过，辽宁长山群岛候鸟栖息地正式纳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这是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系列遗产继2024年后的再次扩容，为辽宁滨海生态版图镌刻下崭新的世界级坐标。

　　散布北黄海的190多个岛礁坨屿，托举起万千候鸟跨海迁徙的“海上驿站”；凌空往返的黄嘴白鹭，见证着这片海域的生态蝶变。长山群岛申遗成功深刻昭示：守护自然遗产，既需要日复一日守护一个“生态点”，更需要以系统思维连通一条“生态廊道”、织就一张“生态网络”。

飞羽跨越山海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重要理念深刻揭示了生态保护与经济社会发展的辩证统一。

　　对长山群岛而言，候鸟、海岛、浅海湿地以及由此维系的完整生态系统，本身就是不可替代的生态财富。

　　春风起时，黄嘴白鹭从南方越冬地振翅北上，沿着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御风而行，掠过海岸湿地、河口滩涂，黄海北部的长山群岛成为它们繁育雏鸟、补给能量的关键家园；待到秋意渐浓，羽翼丰满的鹭群再度启程南迁，奔赴下一程山海。

　　卫星追踪清晰勾勒出生命迁徙的宏大轨迹：科研人员监测大连地区繁殖的两只黄嘴白鹭，一只飞越3000多公里抵达菲律宾棉兰老岛，另一只驰骋4000多公里到达加里曼丹岛北部。一条漫长的迁徙路径印证，候鸟迁徙的生命链环环相扣，任何一处关键栖息地受损，都会引发远距离连锁生态效应。而长山群岛，恰处在这一生命链的核心节点。

　　辽宁蛇岛老铁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王小平说，长山群岛东北方向的鸭绿江口潮间带，为长途迁徙水鸟储备了充足的食物；西南方向的蛇岛—老铁山，是猛禽跨越渤海海峡的空中要道；长山群岛则以密集的海岛、岩礁、浅海和植被，构筑起候鸟跨海途中不可替代的落脚港湾。三处栖息地功能互补、首尾衔接，共同托举候鸟完整的生命循环。

　　此次纳入遗产范围的区域总面积4962.62公顷，囊括广鹿岛矾坨子、格仙岛头坨子、大耗子岛、蚆蛸岛南部岩礁带四大片区。矾坨子是黄嘴白鹭核心繁殖地；格仙岛头坨子供养黑脸琵鹭等珍禽繁殖生息；大耗子岛拥有较完整的乔、灌、草等植被；蚆蛸岛南部岩礁带同时守护海鸟和西太平洋斑海豹等海洋生物。岛礁、岩滩、浅海湿地和海岛植被交织相融，构成复合型海岛生态系统。

　　多年持续监测显示，长山群岛累计记录鸟类255种，迁徙季水鸟总量稳定在10万余只；此次扩展的遗产区域记录鸟类140余种。2026年度调查显示，大连境内黄嘴白鹭繁殖成鸟超过2500只、新生幼鸟超过3000只，其中矾坨子繁殖成鸟超过1500只。

　　“黄嘴白鹭对水质、植被和人为干扰极为敏感。”长海县自然资源局局长吕永泉说，它们愿意留下来、种群不断增加，说明这片海的生态环境正在持续改善。群岛获得世界认可，确认的不只是几座海岛的自然景观，更是一套仍在运行、不可替代的生命支持系统。

保护接力从未停歇

　　“要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生态环境，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

　　一张世界级“生态名片”的背后，是一代代海岛守护者薪火相传、锲而不舍的坚守。

　　土生土长的海岛人李庆森，任职长海县专业森林消防三队，在防火职责之外，常年承担登岛护鸟重任。每年黄嘴白鹭繁育期，20名队员两人一组，轮流登上无人矾坨子岛，阻隔无关人员惊扰巢区。

　　岛上值守房是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铁皮房，这里没有淡水、没有码头，巡护船只能停在离岸10多米处，队员们扛着水桶、食品和装备蹚水上岸。盛夏铁皮房闷热潮湿，蚊虫叮咬，方便面是日常主食。

　　“淡水是岛上最珍贵的资源，为了节约用水，我们都舍不得洗脸。”李庆森说。按照排班，每组通常值守一天一夜。遇到大风大浪，船舶不能出海，人员便无法轮换。最长一次，两名队员连续在岛上守了一个星期。

　　守护鹭鸟之外，修复家园同样刻不容缓。矾坨子面积仅0.08平方公里，黄嘴白鹭的巢穴大多筑在灌木丛中。由于海岛土壤贫瘠，加之鸟粪长期沉积造成土壤酸化，部分灌木一度枯死。2022年起，长海县从陆地运来沃土改良土层，两年补种丝棉木、紫穗槐、金银木等灌木2200余株，重新为白鹭筑起绿色家园。

　　10余年间，群岛保护模式迭代升级。当地陆续开展退养还湿、岸线清污、海岛植被修复，划定生态保护红线，对核心岛礁实行繁殖期封闭管控；海警、渔政、自然资源等部门建立联合巡查机制，无人机巡航、红外监测、智能预警等技术逐步应用，保护模式从单纯依赖人员驻守，转向“人防、技防、生态修复”协同发力。

　　长海县自然资源事务服务中心副主任王丕煜时常随巡护船出海。接近矾坨子百米，船只便熄火减速，以免惊动白鹭。踏上岛礁，他熟悉每一片灌木、每一处巢区的变化。“这是海鸟的家，也是我们守出来的福气。”他说。

　　从守一座岛，到修复一片海；从肉眼观察，到无人机和智能设备协同监测；从反复论证，到最终获得世界认可，长山群岛的保护历程说明，生态保护没有捷径，需要接力保护的韧劲，也印证了从被动看守向主动修复、从零散保护向系统治理的深刻转变。

不断拓展保护视野

　　“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这一重要论述为滨海生态保护提供了方法论指引。

　　长山群岛申遗成功，辽宁黄渤海沿岸的世界自然遗产保护格局更加完整，形成了河口潮间带补给地、海岛繁殖停歇地、陆岸跨海迁徙通道相互衔接的滨海保护带。过去看似分散的保护区，顺着候鸟的飞行轨迹连接成一条完整生命廊道，保护视野也由单一岛礁、小片湿地，拓展到陆海统筹、区域协同的宏大格局。

　　围绕这条滨海生态廊道，辽宁正以自然保护地为主体、重要栖息地为补充，统筹推进湿地修复、岸线治理、联合巡护和数字监测。全省自然保护地已庇护97%的重要候鸟迁飞通道；新修订的《辽宁省湿地保护条例》自2026年2月1日起施行，为全省2052万亩湿地保护提供法治支撑。沿海地区还持续开展退养还湿、潮沟疏通、盐沼植被修复和入海污染管控，推动遗产地保护与海岸带综合治理相互衔接。

　　放眼整条黄渤海沿岸，保护脉络愈发清晰。2019年，江苏盐城的候鸟栖息地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24年，上海崇明东滩、山东东营黄河口、河北沧州南大港、辽宁蛇岛—老铁山和鸭绿江口等5个片区完成扩展；2026年，长山群岛再次加入。由江苏、上海、山东、河北、辽宁携手构建系列遗产体系，串联湿地、河口、滩涂、海岛各类关键栖息地。

　　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由北极经东南亚延伸至大洋洲，每年有数以千万计候鸟沿线迁徙。候鸟没有国界，生态保护也不能止于行政边界。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采取系列申报、整体保护的方式，正是以候鸟完整生命周期为尺度，把一个个保护点连成线，再由一条条线织成覆盖迁飞通道的保护网。

　　“它的保护需要不同省市，甚至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共同合作。”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研究中心主任、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申遗首席专家雷光春说，只有开展协同保护，才能更好保障候鸟繁殖、停歇、越冬，维护整个迁飞通道上的种群繁衍。

　　这张网还在向更大范围延伸。《候鸟迁飞通道保护修复中国行动计划（2024—2030年）》确定1140处候鸟重要栖息地和821处关键栖息地，提出到2030年将90%的候鸟关键栖息地纳入有效保护范围、80%以上候鸟种类得到有效监测。长山群岛是这一全国布局中的一个节点，也是中国持续完善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参与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一个缩影。

　　从一只黄嘴白鹭飞越万里重洋，到辽宁三处遗产片区陆海呼应，再到横贯黄渤海沿岸的系列遗产绵延铺展，长山群岛申遗成功揭示了生态治理的内在规律。只有坚持系统治理、源头治理和协同治理，才能维护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候鸟迁飞之路方能永保畅通。

　　这条由护鸟员、渔民、科研人员和各级政府共同守护的生命通道，是生态文明建设理念在黄渤海之滨的生动实践。申遗成功不是保护的终点，而是更高标准守护自然遗产的全新起点。

　　待到翌年春风再度渡海，一行白鹭重返长山，栖落在矾坨子葱郁灌木间。翩跹飞羽见证的，不只是海岛的改变，更是新时代中国坚定不移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现代化道路的铿锵步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