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地探访茂名：龙眼丰收大年，果农增收几何？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黄海婷 胡梦然 茂名摄影报道

7月盛夏，岭南佳果飘香。在“中国金牌龙眼之乡”广东茂名高州市分界镇，成串的黄褐色龙眼压弯了枝头，果粒饱满圆润，长势喜人。《华夏时报》记者深入主产区走访，眼见果农们正忙着采摘、分拣、打包，而在不远的直播间里，主播剥开一颗晶莹剔透的龙眼，弹幕瞬间刷屏。

丰产之年的丰收景象之下，价格走势却并非单边向下。据高州市农业农村局数据，今年高州龙眼预计总产量约32.2万吨，同比增长20%。而在化州城区市场，石硖龙眼零售价约12元/公斤，储良龙眼约20元/公斤；高州产地收购价更是从每公斤不足6元到30元不等，区间跨度明显。同一产区、同一品种，价格缘何如此悬殊？带着这个疑问，记者走访了种植基地、育苗大户、加工车间和电商直播间，试图探寻丰收大年之下，果农如何将增产真正转化为增收。

优质优价缘何成为市场共识？

在分界镇储良村的收购点，一筐筐刚采摘的鲜果正排队过秤。面对记者的询问，高州储良龙眼育苗基地负责人莫谋施给出了直白的回答：“按现在实际的价格来说，大多是两元到三元一斤，好点的能卖到四五元，五六元也有，就是看龙眼的品质来定价的。”按公斤换算，普通龙眼地头价约4元—6元，而优质果可达8元—12元，部分特级果甚至更高。

这种价格悬殊，根源在于品种与品质的差异。莫谋施告诉记者，当地主栽的储良龙眼因“果实个头不大，甜度刚刚好，整体品质是最好的”，最受市场欢迎；而石硖龙眼虽早熟，但大量上市后价格会迅速走低。他进一步解释，果农散户管理水平参差不齐，“有些管理到位的，果子品质就好很多；还有一些是家里年纪偏大的老人打理的，管理跟不上，品质就会差一些。”这直接导致了同一品种、不同农户间的收购价差距。

凌雁管理咨询首席咨询师林岳长期跟踪农产品市场，他从行业角度印证了这一现象。他指出，消费端对品质水果的需求正强劲增长，品种忠诚度同步提升。“储良龙眼之所以能维持高溢价，是因为它有硬实力，比如单果能达到12克—14克，可食率可达80%。”这正是水果品种分化的底层逻辑——优质优价已成为市场共识。

记者随后走访了当地超市，终端价格进一步印证了这一逻辑：石硖龙眼标价7.9元/300克，储良龙眼则达115元/10斤（约合23元/公斤），与直播间售价基本持平；而经干燥加工的桂圆干售价为18.9元/400克，附加值进一步提升。从地头到货架，同一品种价格相差数倍，渠道成本与品牌溢价在其中显露无遗。

这种市场共识与品牌溢价，其根基正深扎于当地悠久的种植历史与品种传承之中。在储良村，这棵拥有300多年历史的储良龙眼母树，正是这种品质的“活化石”。广东省茂名市高州分界镇储良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莫潇向记者介绍，该母树发现于清朝中期，被誉为“英雄母树”。20世纪80年代起，当地全面推广其种植，如今全球种植面积超过250万亩。“村民都很感恩这棵母树。”莫潇说，这种历史传承与品质保证，为储良龙眼在消费者心中建立了牢固的口碑，也为品种定价权奠定了坚实基础。

不过，关于“丰年”的定义，官方统计数据与一线种植者的个人体感之间，似乎存在着微妙的温差。莫潇向记者坦言，从个人感受出发，他并不完全认同“丰年”的普遍说法：“今年肯定会稍微减产的。”至于为何市场上仍有“丰产”的体感，他的推测是：“可能就是消费市场的一些影响嘛。”在他看来，这可能与消费市场的强劲需求有关——旺盛的购买力在一定程度上吸收了产量的波动，让市场感受到的并非供过于求，而是供需两旺。这恰好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消费端品质需求的增长，也正在改写“丰年必贱卖”的传统逻辑。

直播间里的高价，果农能分到多少？

品种决定了品质的上限，但要让这份品质兑现为果农的实际收益，渠道变革是关键一环。记者在调查中发现，传统收购链条与新兴电商渠道之间的“温差”，正是造成价格悬殊的直接原因。

在传统模式下，龙眼从枝头到餐桌需经历层层加价。莫谋施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收购商开个摊基本收到满意数量”，其成本除鲜果价外，还包括“人工成本和包装成本同埋运输”，大约每斤一元以内。但这些成本最终会层层传递，导致终端零售价高企，而果农并未获得最大收益。正因如此，当记者问及普通农户采摘成本与收益时，莫谋施坦言：“如果雇人工肯定会蚀本，但农户采摘一般都系自己人工去，蚀本就难计清楚咯。”这揭示出传统模式下，散户面对中间成本时的脆弱性。

而在传统链条的另一端，电商直播正开辟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在储良村，莫潇带领村集体积极“拥抱互联网，把我们的土特产通过互联网方式传播给全国的网友。”在直播间，储良龙眼售价达24元/公斤上下。记者在一家直播间看到，一款标着“储良龙眼30年老树大果、果肉脆甜、新鲜现摘现发”的产品，售价为59.9元/4.5斤（约合26.6元/公斤），与前述价格基本持平。这些产品主要销往珠三角及北京、上海等大城市。莫谋施也观察到这一趋势：“抖音直播代表了未来的发展趋势，其精选产品在品质与新鲜度上更具优势，并包含快递包装服务。”他直言，直播电商面对的是终端消费者，“这样的价格差异属于正常现象”，这意味着不同渠道间的价差，是由各自成本结构与服务内容决定的。

林岳将这一差异提炼为“销售渠道变革带来的价值重构”。他告诉记者，“直播电商能够减少中间环节，通过实地现场直播讲好品牌故事，再结合产地直发配送，大幅缩短了枝头到餐桌的流通环节”。这带给消费者的不仅是新鲜便捷，更是透明的信息价值，切中了当下消费趋势。莫潇也从后台数据中发现，通过互联网，北方市场对鲜果的认知度和接受度正逐步提升，他相信随着物流日益发达，“价差不会太大”。这意味着，渠道变革正在让产地与消费者直接对话，让价值分配更直接地流向源头。虽然没有精确的数据来量化每个果农的具体增收金额，但从地头价与直播间售价之间数倍的差距来看，渠道正在重新切分价值蛋糕——而切向源头的那一块，正在变大。

丰年不贱卖，底气从何而来？

然而，鲜果销售始终受制于保鲜期和集中上市的压力。如何将丰年的产量优势转化为长期的收益保障？记者在走访中发现，茂名地区已形成一条成熟的龙眼深加工产业链，有效平滑了市场波动。

分界镇是远近闻名的“中国桂圆加工第一镇”。莫潇向记者介绍，“我们除了加工高州本地的桂圆，全国很多鲜果都可以拿到我们这里加工”。这意味着，即便鲜果价格因集中上市而走低，加工环节也能大量吸纳产能。他进一步告诉记者，龙眼一上市即可加工干果，但“鲜果肯定是优先的，因为鲜果价格稍微高一点”，随着鲜果价格稳定后，“那些做加工的公司或是工厂，这时候就会开始大量加工干果了”。这种灵活转换机制，让本地庞大的加工产能得以充分利用，也为果农提供了稳定的销售出口。

莫谋施从种植端印证了这一逻辑的另一个侧面——风险对冲。当记者问及台风等不利天气导致抢摘的未熟果如何处理时，他向记者答道：“这些果子不是特别合格，那就拿去加工呗，主要都是加工成龙眼肉。”合格鲜果走鲜销通道，不合格果转入加工，两条路径互补，有效降低了种植端的自然风险。而在价格与周期层面，莫谋施进一步比较：“鲜果有时间限制，干果一年到头都可以卖，可以煲汤、当零食、深加工都得，各有优点。”这种全年无休的销售特性，为龙眼产业提供了穿越周期的基础。

林岳从行业高度指出，农产品深加工对价格波动具有“平滑作用”，等于将水果的销售季节进行了放大，通过鲜果转干果，实现了更多销售场景，甚至创造出更多消费需求。他在采访中建议，应开发养生膏、茶饮、养生水等药食同源产品，拓宽深加工赛道，解决同质化问题，“需要敢于打开更大的脑洞，与文旅、康养等做一些结合、跨界，全方位打造更丰富的体验”。

记者在茂名当地一家龙眼深加工户的晾晒现场看到，镂空筛网托盘里整齐码放着一颗颗已完成去核处理的莹润果肉，待后续干燥烘焙。这种传统制作工艺与现代市场需求结合，正让桂圆肉这一传统滋补品在年轻消费群体中重新走红。莫潇告诉记者，桂圆肉“药食同源，补气血”，年轻人喜欢用它泡茶、煮糖水，这为深加工产品打开了新的消费场景。

鲜果采摘到干果晾晒，这条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价格中留下清晰的印记。从田间地头的每公斤不足6元，到直播间的24元，再到精深加工所开辟的新溢价空间，茂名龙眼的价格分层，并非简单的市场波动，而是品种优化、渠道重构、产业链延伸共同作用的结果。它揭示了一个深刻道理：在农业丰产的大年，单纯依赖传统统购统销模式已难以为继。真正能托住果农增收底盘的，是品质的硬实力、渠道的掌控力以及产业链的韧性。

诚如果农莫谋施所言，做果农前期投入巨大，风险与机遇并存。而对整个产业而言，如何讲好拥有300年历史的储良母树故事，如何将林岳所倡导的“严格的品质标准”落实到每一颗龙眼，如何警惕品牌被滥用或陷入恶性竞争，仍是茂名龙眼从“丰产”走向“丰收”必须直面的课题。同时，莫潇从村书记角度提出的“不断宣传打造塑造我们的品牌，希望走出茂名，走出广东，走向全国”，则道出了产业升级的长远愿景。乡村振兴的核心在于产业兴旺，而产业兴旺的答案，正蕴含在这些从2.5元到15元的“分层”探索之中。

责任编辑：徐芸茜 主编：公培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