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300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陈其美倒下的那一刻,衣袋里那块瑞士金表也跟着摔在了地上,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下午某处,再没动过。
从陶成章遇刺算起,到陈其美这一枪,四年多的时间里,已经先后倒下了七个开国元勋。这些人手里握着的,本该是新生共和国的权柄,可他们大多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枪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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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七起案子,到底是怎么把一部刚刚颁布、写满了保护人身自由条文的新法典,活活逼成一张废纸的~
距离《约法》颁布前57天
在法典正式颁布前的第五十七天,上海广慈医院的病房里传出了清脆的枪声。
那是深夜,光复会的主要负责人陶成章躺在病床上。刺客潜入病房,黑暗中子弹精准地夺走了他的生命。这位曾经在东南地区威望极高的革命领袖,没有死在清军的枪口下,却死在了解放后的上海租界医院里。
蒋介石亲自策划并指使光复会叛徒王竹卿动手行刺,而站在他们背后的总主使,则是沪军都督陈其美。
蒋介石觉得陶成章这个人已经无法救药,天天在外面游说别人反对同盟会。他认为如果不及早除掉陶成章,就无法保证革命的纯洁。他宣称自己是为了革命的大局,才不得不做出这个痛苦的决定,甚至做好了事后独自承担罪名的准备。
南京方面的临时大总统在得知消息后,立刻给上海方面发去急电。电文里的字眼非常严厉,大总统痛斥在法租界眼皮底下发生这种暗杀是目无法纪,要求上海方面限期破案,抓住贼人。
但这封义正言辞的公文,恰恰发给了陈其美。这让整件事看起来像一场荒诞的滑稽戏,收信人就是写信人要抓的幕后主使。
刚开始,同盟会和光复会为了推翻清朝并肩作战。可是一旦坐到了分蛋糕的桌前,彼此之间的分歧就变成了生死之争。同盟会觉得光复会自立门户是分裂行为,光复会则觉得同盟会独揽大权。
陈其美和蒋介石甚至没有想过要通过任何法理程序来解决问题。他们觉得,只要贴上为了革命的标签,暴力的手段就可以被原谅。
这种法外私刑的魔盒一旦被打开,新生的民国法治就在第一天被注入了致命的毒素。当暴力被冠以正义之名,所有写在纸上的条文都成了笑话。陶成章倒下的时候,距离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的出台只有不到两个月。革命者们用第一桩血案,给新生的共和国送上了一份带血的贺礼。
距离《约法》颁布第157天
在法典颁布后的第一百五十七天,北京前门外的德昌饭店里,又演完了一出大戏的前奏。
辛亥武昌首义的功臣张振武,和他的部下方维刚刚在这里吃完晚饭。他们结束了与各方势力的周旋,自以为功勋卓著,前途无量。
饭后,张振武前往附近的六国饭店参加答谢宴会。然而,就在宴会结束、他刚跨出大门的那一刻,早已密谋多时的军警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部下方维也在金台旅馆被单独逮捕。
几个小时后,也就是在深夜的军政执法处,枪声再次响起,两人被当场执行了死刑。
这个时候,民国刚刚颁布了那部被称为根本大法的文件。里面清楚地写着,任何人的身体,如果不是依照法律程序,是不能被逮捕、拘禁、审问和处罚的。同时,新颁布的暂行刑律也明确了罪刑法定的原则,法律没有规定是犯罪的行为,一律不能定罪。
然而,决定张振武生死的,并不是法官的判决书,而是两封秘密电报和一道冷酷的大总统令。
在武昌主持大局的副总统黎元洪觉得张振武在地方上拥兵自重,蔑视法纪,已经严重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黎元洪不想通过正常的司法程序去调查张振武,而是直接给北京的袁世凯发去密电。
黎元洪在电报里的措辞非常露骨。他给张振武扣上了图谋不轨、破坏大局的罪名,并直接请求袁世凯在北京将其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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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正愁找不到机会削弱南方革命党的力量,接到密电后顺水推舟,立刻签发了临时大总统令。他命令步军统领衙门和军政执法处迅速动手,在深夜将张振武和方维处决,并对外面宣称这是为了彰显国家法典。
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和地方的军政巨头,用一种私下通气的方式,把一个开国功勋给物理消灭了。
这一次,带头践踏法律的是新国家的掌权者。当最应该维护法理的总统和副总统,都开始习惯用私密电报和就地正法的密令来决定他人的生死时,新生的司法体系就已经名存实亡了。张振武在武昌确实跋扈,他也曾动用私刑处决过自己的政敌。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这种法外的绞刑架也会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距离《约法》颁布第374天
在法典颁布后的第三百七十四天,上海沪宁火车站的站台上,鲜血再次染红了石板路。
国民党的核心智囊宋教仁正准备坐火车去北京。他当时意气风发,试图通过国会选举来组建真正的政党内阁,用选票和宪法来约束袁世凯的权力。
可是,黑暗中的一颗子弹击碎了他的所有梦想。
宋教仁倒在血泊中,被送去医院抢救。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忍着剧痛给大总统袁世凯发去电报。他在电报里还在恳求袁世凯,希望大总统能够开诚布公,尽力保障民权,制定出一部真正能够让国家长治久安的宪法。宋教仁直到死前,依然相信制度和法律的力量。
但他并不知道,法租界的巡捕房很快就在凶手应桂馨的家里找到了线索。他们搜出了一批电报,其中一封是北京内阁秘书洪述祖发来的。电报上的字数很少,但内容让人后背发凉。上面写着,毁掉宋教仁就可以换取勋位。
这是一场用人命做筹码的肮脏买卖。
章太炎在得知真相后,悲愤地写下了一副震惊朝野的挽联。他用极其犀利的笔触写道,前年杀了吴禄贞,去年杀了张振武,今年又杀了宋教仁;这边推说是应桂馨干的,那边推说是洪述祖主使的,但在他看来,幕后黑手确确实实就是袁世凯。这副挽联直接戳穿了当权者虚伪的面具,将这桩政治谋杀背后的肮脏交易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种野蛮不仅存在于北洋军阀阵营。在革命党人内部,暴力的手段同样被使得得心应手。
两个月后,扬州军政分府都督徐宝山在扬州的家里,收到了一份精致的礼物。
徐宝山平时喜好古玩,对古董瓷器非常痴迷,江湖人称雅贼。他兴致勃勃地拆开这个包装精美的古董花瓶,却没想到里面装着一枚自制的炸弹。伴随着一声巨响,徐宝山被当场炸死。
策划这次爆炸案的,依然是上海的陈其美。因为徐宝山此前已经倒向了袁世凯,成为革命党人眼中的叛徒,陈其美便决定用这种江湖手段清除他。
历史学家李剑农曾经对这一段历史有过点评,他觉得那些政党精英非常可怜,他们还在那里热火朝天地争论着政党内阁的细节,却对眼前不断发生的违宪行刺装作看不见。结果就是,当众人都不把规矩当回事的时候,暴力就成了唯一的通用货币。宋教仁想用纸上的宪法约束拿枪的军阀,而他的同僚们却在用炸弹解决意见不合的盟友。这种精神分裂的做派,让民国初年的政党政治彻底沦为了一场黑帮分赃的游戏。
距离《约法》颁布第1178天
在法典颁布后的第一千一百七十八天,这场野蛮的生存游戏终于走向了它的尾声。
绍兴都督王金发在杭州被浙江都督朱瑞诱捕。随后,他被关押在杭州百岁坊巷陆军监狱,最终于一九一五年六月二日被公开枪决。
鲁迅在后来的文章里专门提到了这位同乡的结局。王金发在绍兴光复初期也曾是个快意恩仇的革命党人,但他在掌握权力后很快就沉迷于声色犬马。鲁迅看着王金发在权力的泥潭里沉浮,最后王金发不得不逃往杭州,最终在军阀的阴谋中被诱杀,连带着他的战友也一同遇害。
王金发当年也是暗杀团队里的常客,他曾亲自参与过对清朝官员的定点清除。他习惯了用子弹解决问题,却在自己失去武装后,毫无反抗地死在了别人的枪下。
仅仅过了一年,也就是一九一六年五月十八日。
陈其美在他寄住的日本友人山田纯三郎位于上海萨坡赛路的寓所里,接见了几位自称来商讨矿业贷款的客人。陈其美当时因为反袁斗争经费紧张,急需这笔巨款。
他没有想到,这些客人是袁世凯收买的刺客。
枪声在屋子里骤然响起,这位曾经无数次策划过暗杀、自以为掌控了暴力的民国功臣,在弹雨中委顿于地。他落得和陶成章、徐宝山一模一样的下场。
这不仅是陈其美一个人的结局。
当他们这些开国功臣在建国之初,为了暂时的便利和派系的利益,选择放弃法律的武器,转而拥抱暴力的丛林法则时,他们就亲手拆掉了自己唯一的防雨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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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以为暴力是通往成功的捷径,却忘记了暴力是一只不认主人的野兽。陈其美靠着暗杀陶成章在上海立足,靠着炸弹清除异己,最终袁世凯用同样的刺客和子弹,在上海的寓所里结束了他的生命。
这场历时四年多的连环杀戮,终于完成了它的闭环。
老达子说
民国初年这七起连环案子,表面上死于枪弹和阴谋,实际上死于法治的早夭。那些亲手写下这部法典的人,在权力和眼前利益面前,一次次对法外私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觉得只要目的正义,法律先放一放也无妨。当法律保护不了政敌的时候,它同样保护不了他们自己。
一九一六年的上海街头,风刮过萨坡赛路的石子路,那张写着约法条文的旧报纸在泥水里滚了几圈,被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轮子,死死压进了烂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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