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谢嫣又醒了。
心跳撞得胸口疼,手心全是汗。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涌上来了。
白天在花店,她给顾客包花时手抖了一下,被张建看了一眼。那一眼让她整个下午都不自在,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手机亮了。前夫唐宏发来一条消息:下周末带萱萱来吃饭,我要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谢嫣盯着屏幕,手指僵住。
她知道那条消息什么意思,但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床板咯吱一声。隔壁房间传来女儿翻身的动静,她立刻屏住呼吸,不敢再动。
不能吵醒萱萱。
她蜷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相片,一个模糊的背影,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它。
她只知道心里有个疙瘩。
很大,很硬,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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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嫣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给人添麻烦。
别人看她一眼,她就觉得是不是自己衣服扣子系错了。
人家多说两句话,她就琢磨着是不是嫌她烦了。
她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紧张半天。
这个毛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谢嫣轻手轻脚下了床,怕吵醒女儿。路过镜子时她看了一眼自己,眼眶发青,头发乱糟糟的。
她今年四十二,离婚五年了。
洗脸的时候她又想起昨晚那条消息。唐宏要再婚了,这很正常。他今年四十四,事业单位上班,条件不差。离了婚五年了,也该找了。
可谢嫣就是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想起当年离婚,唐宏说她“跟你过日子像守着一个情绪黑洞”。她没反驳,因为她也觉得自己有问题。可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也不知道怎么改。
“妈,我上学去了。”
萱萱背着书包出来,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谢嫣伸手想帮她重新扎一下,萱萱躲开了。
“我自己会。”
谢嫣收回手,笑了笑:“路上小心。”
萱萱走了,门关上了。谢嫣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了会儿呆。
今天她得去菜市场买点东西,然后去花店上班。
张建昨天说想请她吃饭,她随口答应了,可一晚上都在后悔。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她根本不想去。
她怕吃饭的时候没话说,怕自己表现不好,怕张建觉得她没意思。
她怕所有能怕的事。
走在街上,阳光很好。旁边早点摊上,一个老太太正在跟老板大声说话,说豆浆少了半勺。谢嫣看了两眼,缩了缩脖子。
她做不到那样。
她从来不敢跟人争,连讨价还价都不敢。别人说多少钱她就给多少,生怕多问一句会被骂。
菜市场人很多,挤来挤去的。谢嫣低着头走路,不小心撞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对方看了她一眼,她赶紧连声说对不起。
“没事没事。”那人摆摆手走了。
谢嫣松了口气,心跳还是快的。
她站在菜摊前挑菜,手指翻来翻去,不知道该买什么。摊主不耐烦了:“大姐,你挑不挑啊?”
“挑,挑。”谢嫣赶紧抓了一把青菜放进袋子里。
她付了钱就走了,走远了才发现那把青菜有半把是黄的。她想回去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算了,也没多少钱。
她就是这么个人。
什么都忍,什么都让,什么都怕。
回家把菜放下,她又出门了。花店在东街,走路十五分钟。
花店里很香,是那种混着百合和玫瑰的味道。谢嫣换上工作服,开始整理花材。张建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来啦。”
“嗯。”
张建四十三,长得挺普通,但人好。他是离婚的,前妻跟人跑了,留了一个儿子给他。
他在花店里添了一张桌子,平时没事就泡茶看手机。
“晚上七点,我订了饭店,就在对面那条街上。”张建说。
谢嫣手上包花的动作顿了一下:“行。”
她嘴上答应着,心里已经在后悔了。可她又不好意思说不去,张建都订好饭店了,她再拒绝,不是让人家难堪吗?
她一边包花一边想,要是她能像别人那样直接说“我不想去”,该多好。
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中午她给母亲谢慧兰打了个电话,说了萱萱下周末去唐宏那边的事。谢慧兰在电话那头嗓门很大:“去就去呗,你还拦着人家亲爹看闺女啊?”
“我没拦。”
“那你打给我干什么?不就是心里不舒服嘛。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着,憋出病来你就高兴了。”
谢嫣握着手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锅里炖着排骨呢。”谢慧兰挂了电话。
谢嫣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她跟母亲说话从来这样,三句不到就被挂电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叹了口气,继续包花。
下午来了几个顾客,她忙着招呼,暂时忘了那些事。可一闲下来,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晚上七点跟张建吃饭怎么办?
穿那件灰色外套行不行?
说话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万一他提搭伙过日子的事,她该怎么回?
谢嫣越想越乱,手上的花枝被她掰断了好几根。
02
晚上六点五十分,谢嫣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去年打折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扎起来,最后松松地绑了个马尾。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脸有点黄。
“行了,走吧。”她对自己说。
饭店在花店对面那条街上,是一家湘菜馆。张建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谢嫣走过去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点菜。”张建把菜单推过来。
“你点就行,我随便。”
“那怎么行,你挑你爱吃的。”
“我真的随便。”
推了两轮,最后还是张建点的。谢嫣低着头喝茶,茶是苦的,她也不觉得难喝,就是找个东西拿着,手不空着就好。
菜上来得很快。张建给她夹菜,她连声说“我自己来,自己来”。
吃到一半,张建放下筷子,看着她。
“谢嫣,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谢嫣心跳漏了一拍。她预感到了什么,但她不敢接话。
“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张建说,“我也是一个人带孩子。咱俩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你觉得怎么样?”
谢嫣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一声。
“我……我没想过这个。”她低着头,“我一个人过习惯了。”
“我没让你马上答应。”张建笑了,“你回去想想,不着急。”
谢嫣点点头,低头扒饭,胃口全没了。
她怕的就是这个。
不是不喜欢张建,是怕。怕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她又搞砸了,怕自己这性格拖累人家,怕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吃完饭回到家,她坐在客厅里发呆。
萱萱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谢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自己有问题。
有人对她好,她就跑。别人进一步,她就退三步。她不是不想往前走,是脚不听使唤。
她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又放下了。她知道母亲会说什么——“你这个人就是没出息”、“一辈子怂样”、“活该你过成这样”。
她不想听。
可她也不知道该问谁。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唐宏当年说的话——“跟你过日子像守着一个情绪黑洞”。
她开始想,是不是她真的不适合跟任何人在一起。
是不是她这辈子就该一个人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建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谢嫣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放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
连回条消息都回不好。
第二天上班,谢嫣一进花店就看见张建在浇花。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低头就往后面走。
“谢嫣。”张建叫住她。
她停下来,背对着他。
“昨晚的事你别有压力。我说了,你慢慢想,不急。”
谢嫣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嗯。”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去忙吧。”张建说。
她赶紧走到工作台后面,拿起花枝开始包。手上在动,心里还是乱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给张建一个回复,要么答应,要么拒绝。可她两边都做不了。答应不了,又拒绝不出口。
她就这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下午她给萱萱班主任打了个电话,问女儿在学校怎么样。班主任说挺好的,就是有点不爱说话,上课也不怎么举手。
谢嫣挂了电话,心里沉甸甸的。
她怕萱萱像她。
怕女儿也变成她这样,什么都不敢,什么事都憋着。
她站在花店门口看着外面,天色暗下来了。风有点凉,吹得她眯起眼睛。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她好像一直就是这样,从来就没开朗过。
可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像是天生的,又像是某一天突然就变了。
她记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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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来得很快。
周六早上,唐宏开车过来接萱萱。他按了两下喇叭,没上楼。
谢嫣把萱萱送到楼下。萱萱穿着一件粉色外套,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装了换洗衣服和作业。
“晚上冷,多穿点。”谢嫣帮女儿整了整衣领。
“知道了。”萱萱低着头,“妈,你别担心。”
谢嫣愣了一下。女儿这句话不像一个十五岁孩子说的,倒像一个大人。
“妈没事,你去吧。”
萱萱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谢嫣看见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笑得很好看。
车子开走了。
谢嫣站在楼下,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她转身回去,上了楼,关上门。家里突然空了下来,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放下。
她想打电话问问萱萱到了没有,又怕显得自己烦人。
她就这样坐着,什么都没干,坐了大半个小时。
手机响了,是谢慧兰打来的。
“萱萱去了吗?”
“去了。”
“那你干嘛呢?”
“没干嘛。”
“我就知道。”谢慧兰哼了一声,“你一个人在家就这样,跟个木头似的。”
谢嫣没说话。
“明天回来吃饭吧,我炖了鸡。”
“好。”
“行了,我挂了。”
谢慧兰挂了电话。谢嫣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坐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动不了。明明有一堆事要干——衣服没洗,地没拖,碗也没刷。可她就是不想动。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唐宏身边那个女人。
年轻,好看,笑的很大方。
跟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难道她这些年都做错了吗?跟唐宏过日子的时候,她是不是真的太沉闷了?是不是真的让他受不了了?
她越想越钻牛角尖,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只有她,卡在这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一会儿看看时间,一会儿看看手机。想给萱萱发条消息,又怕打扰她。
一直到凌晨一点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就回了母亲家。
谢慧兰住在城南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墙上全是小广告。谢嫣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
开门的是谢慧兰,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进来吧。”
谢嫣换了鞋走进去,屋里还是一股子老旧的味道。茶几上放着半个吃剩的苹果,电视开着,正在放戏曲频道。
“你吃了没?”谢慧兰问。
“吃了。”
“吃啥了?”
“面包。”
“那叫吃了?”谢慧兰哼了一声,“等会儿喝点汤。”
谢嫣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谢慧兰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有点弯了。她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居室里,日子过得简单。
“妈,我昨天看见唐宏女朋友了。”
“哦?长什么样?”
“挺好看的,很会笑。”
“会笑有什么用?”谢慧兰头也不回,“能过日子才行。”
谢嫣笑了笑,没接话。
“你呢?你还一个人晃荡到什么时候?”
“我有萱萱。”
“那是你闺女,不是你男人。”谢慧兰转过身,“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我也不知道。”
“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不知道。”谢慧兰皱起眉头,“我这辈子就烦你这一点,什么事都不说,什么都憋着,问你你就不知道。”
谢嫣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以为我想说你?”谢慧兰叹了口气,“可你看看你,三十多岁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也是给人打杂。你说你将来怎么办?”
“我现在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谢慧兰声音大了,“你哪里好了?你脸上的笑都快没了,你还说好?”
谢嫣不说话了。
她母亲说话一直这样,像刀子一样。她知道母亲是关心她,可每次听完她更难受了。
“我炖了鸡,你多喝点。”谢慧兰揭开锅盖,热气冒上来。
谢嫣站起来帮忙拿碗,路过客厅柜子时,看见上面放着一张老照片。是她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一件红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记得那天是六一儿童节,学校有表演。她穿了一条新裙子,高兴得不得了。
可她想不起来那天之后的事。
像是被人按了删除键,那之后的几个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妈,我小时候那段时间,你记得吗?”
“哪段时间?”谢慧兰头也没抬。
“就是……拍了这张照片之后那段时间。”
谢慧兰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么久的事谁记得。”
“哦。”
谢嫣也没再问了。
可她总觉得,母亲好像知道些什么,不愿意说。
04
喝完了汤,谢嫣帮母亲洗了碗,然后坐在阳台上的小凳子上晒太阳。
阳台不大,堆着一些花盆,种着辣椒和葱。谢慧兰搬了另一张凳子坐下来,递给她一个橘子。
“唐宏那事,你真不打算管管?”谢慧兰问。
“管什么?”
“萱萱去那边,万一人家对她不好呢?”
“不会的,唐宏对她挺好的。”
“那是现在。”谢慧兰剥着橘子,“等人家结婚了,再生一个,你看他对萱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谢嫣没说话,手上的橘子剥了一半,停了下来。
“你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是你闺女!”谢慧兰提高了声音,“你这个当妈的,就眼睁睁看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嫣有些急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永远都是这句话。”谢慧兰站起来,“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被人欺负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考不上大学,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婚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就知道忍着,扛着,往肚子里咽。”
谢嫣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想哭的,可忍了一晚上,实在忍不住了。
“你哭什么?”谢慧兰看见她哭了,语气软了一点,“我还没说你呢,你就哭。”
“妈,你别说了。”谢嫣抹着眼泪,“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谢慧兰坐下来,“可你这样下去,怎么过?你能过一辈子吗?”
谢嫣摇头。
她也不知道能过多久。
她只知道她活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有一根弦一直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我有时候在想,”谢嫣低着头说,“我是不是生下来就是这样的。”
“瞎说。”
“那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谢慧兰没说话,剥着橘子,橘子皮掉了一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有些事,你忘了也好。”
谢嫣抬头看着母亲,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谢慧兰起身,“你回去不?不回去晚上在这吃,我再炒个菜。”
谢嫣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回去吧,萱萱下午应该回来了。”
“行,路上慢点。”
谢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谢慧兰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洗菜。
那个背影让她想起小时候。她每次从外面回来,母亲也是这个样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可她总觉得母亲离她很远。
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心里。
她们之间隔着一堵墙,看得见,摸不着,谁也跨不过去。
从母亲家出来,谢嫣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风很大,吹得河面皱巴巴的。她把手揣进兜里,低着头走。
脑子里反复回响母亲那句话——“有些事,你忘了也好。”
忘了什么?
她到底忘了什么?
谢嫣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她试着去想十岁那年的夏天,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记得一些片段。
记得那条红裙子。记得在学校的舞台上唱歌。记得那天晚上母亲给她买了一个冰棍。
可后面的事,像被人拿橡皮擦擦掉了。
她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想不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她盯着那些叶子,发了很久的呆。
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事,她应该知道,但又不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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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谢嫣去上班。张建看见她,笑了笑,什么也没提。
她松了一口气。
可工作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别扭。张建每次走近,她就紧张,手上动作都变得僵硬。
下午张建说要出去送货,让她看店。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反而自在多了。
她开始整理货架,把那些蔫了的花挑出来。包花的纸用完了,她去后面的小仓库拿。
仓库不大,堆着一些杂物。谢嫣翻了两下找到了包花纸,正要出去,看见角落里有一个纸箱子。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里面装着一些旧东西。她翻了翻,有一本旧日历,几本过期的杂志,还有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她以前没见过,大概手掌大小,上面生满了锈。
谢嫣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好像装着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相片,一个成年男人穿着蓝布衫,站在巷子口,看不清脸。
相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小女孩,穿红裙子,旁边写着三个字:不是我。
最下面是一个金属扣子,已经发黑了,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扯下来的。
谢嫣看着这些东西,心跳开始加速。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她觉得眼熟。
那个蓝布衫,那个巷子口,那条红裙子。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一股煤球味钻进鼻子里。
谢嫣手一抖,铁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在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怎么会这样……”她自言自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把东西揣进兜里,把铁盒子放回原处。走出仓库的时候,脸色发白。
张建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不舒服。”谢嫣避开他的目光,“我想请半天假,回家休息一下。”
“行行行,你赶紧回去,好好躺躺。”
谢嫣换了衣服就往外走。走在大街上,阳光很刺眼,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这件事。
她先没回家,而是去了那条河边的长凳上坐着。
她拿出那张相片,仔细看了又看。
照片里的男人看不清楚脸,只看得见一个身形——瘦高,穿着蓝布衫,站在一个巷子口。
那个巷子她看着眼熟。
她闭上眼睛,努力去想。
又是一阵晕眩。
煤球味。粗糙的手。急促的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吐又吐不出来。
她坐在河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可脑子里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往外冒。
她终于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妈,你当年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找到什么了?”谢慧兰的声音有点抖。
“你告诉我。”谢嫣的声音也在抖,“我忘了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谢慧兰叹了口气:“你要是有空,过来一趟吧。”
“我现在就来。”
谢嫣挂了电话,拦了一辆车。
一路上她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听得见。
她到了母亲家门口,站着没有敲门。
她在想,知道真相以后,她会怎么样。
她会好过一点吗?
还是会更难过?
她抬起手,敲了门。
谢慧兰开的门,眼圈红红的。
谢嫣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谢慧兰坐在她对面,倒了两杯水。
“你找到那个铁盒子了?”谢慧兰问。
“那是……”谢慧兰停顿了一下,“那是当年警察留的东西。”
谢嫣愣住了:“警察?”
“那个案子。”谢慧兰咬了咬嘴唇,“你十岁那年的事。”
06
谢慧兰开始讲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谢嫣十岁,刚上小学四年级。
谢慧兰跟她爸谢五湖离婚没多久,日子过得很紧。
为了赚钱,谢慧兰在工厂里上两班,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家。
谢嫣放学没人接,就自己走回家。
学校到家要穿过三条街,中间有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没什么人走。
那天下午发生的事,谢慧兰是从警察嘴里知道的。
放学路上,谢嫣被一个男人拖进了巷子里。他捂住了她的嘴,扯她的衣服。
幸好有人路过,听见动静喊了一声,那人才跑了。
等谢慧兰赶到医院的时候,谢嫣已经醒了。
身上没受什么大伤,就是腿磕破了皮,手腕上有点淤青。
可她整个人像变了。
不说话,不动,不哭不闹。
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谢慧兰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喊她。
喊了好久,谢嫣才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谢慧兰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后来谢嫣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等烧退了,她醒了。
醒了以后,她好像把什么都忘了。
她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记得那条巷子,不记得那个人。
她只是变了。
变得安静,变得胆小,变得什么都怕。
谢慧兰以为过段时间会好。可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
谢嫣一直没有变回来。
谢慧兰说她后悔。后悔那天没去接她,后悔让她一个人走那条路,后悔那几年光顾着赚钱,没好好照顾她。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怪我。”谢慧兰捂着脸,“我怕你恨我。”
谢嫣坐在那里,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她终于知道那个疙瘩是什么了。
不是性格问题,不是想太多。
是心里有一个小孩,被吓坏了,三十多年了,还在害怕。
“妈,我不怪你。”
“你别说这种话,你心里肯定怪。”
“我真的不怪你。”谢嫣握住母亲的手,“你也没办法。”
谢慧兰哭出了声。
她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从来不在女儿面前掉眼泪。这次破了例。
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哭了很久。
天黑了,谁也没开灯。
谢嫣回到家的时候,萱萱已经回来了,在客厅写作业。
“妈你回来了?”萱萱抬起头,“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眼睛有点不舒服。”
萱萱看着她,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
“我去做饭。”谢嫣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几个鸡蛋。
她握着鸡蛋,站在那里不动。
脑子里一直在转母亲说的那些话。
那个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欺负她?
后来呢?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问母亲。
她知道自己问了也只是让母亲更难受。
可她控制不住不去想。
做菜的时候她把鸡蛋打在碗里,手上没注意,蛋壳掉进去了。她伸手去捞,手指沾满了蛋清。
她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想起母亲说“粗糙的手”。
那个人的手,也是粗糙的吗?
她赶紧把手洗干净,继续做菜。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画面。煤球味,蓝布衫,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一声尖叫。
是她的尖叫。
她不知道那是记忆还是幻觉。
她只知道,心里那个疙瘩,终于被她摸到了。
可摸到了又怎么样?
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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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谢嫣没有去上班。
她给张建发了一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
张建回:好,多休息。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萱萱去上学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拿出那个铁盒子里面的东西,摆在茶几上。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蓝布衫的背影,她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去翻自己的老照片,从柜子里翻出一大本。
照片不多,都是她小时候的。
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到那张穿红裙子的照片时,停了。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十岁以前,她好像还是开朗的。
十岁以后所有的照片,她都不笑了。
她合上相册,靠在沙发上。
她想起医生说过,有些创伤记忆会被大脑自动屏蔽,但身体会记住。
身体会记住。
难怪她每次闻到煤球味,就觉得恶心。
难怪她每次看到陌生男人靠近,就觉得害怕。
难怪她这辈子都在怕。
不是她天生胆小。
是有人把恐惧种在了她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眼睛肿着,头发乱着,看起来很狼狈。
她看着自己,突然很心疼。
心疼那个十岁的小女孩。
心疼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心疼她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在怀疑自己。
她对着镜子,眼泪又流下来了。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没关系,现在知道了。”
她擦干眼泪,做了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翻了翻通讯录,找出来一个号码。
心理咨询中心。
她早年在社区宣传单上看到过,一直存着,从来没打过。
她拨了过去,响了很久。
“喂,你好,这里是心理援助热线。”
谢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我想做心理咨询。”谢嫣的声音很小。
“好的,请问您方便告诉我,最近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我……”谢嫣深吸一口气,“我好像忘了一些事。一些很重要的事。”
“什么样的重要事呢?”
“我小时候,被人……被人欺负了。”谢嫣说出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我忘了三十多年,前两天才知道。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理解您的感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柔,“这不是您的错。您愿意说出来,已经很勇敢了。”
谢嫣攥紧手机,手指发白。
“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办。”她说,“我心里有一个死疙瘩,我解不开。”
“我们可以一起帮您把它解开。”对方说,“您方便来我们中心一趟吗?我帮您约一个时间。”
“我方便。”
“好的,我记录一下您的信息。”
谢嫣报了名字和电话,约了这周五下午的时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做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件事。
不是跟人吵架,不是提出要求。
是承认自己病了。
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她觉得自己好像往前走了一小步。
很小很小的一步。
但至少是在往前走。
那天下午,她收拾好自己的房间,把那张老照片放进抽屉里。
她没有丢掉那些东西。
她要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她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