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热浪把人蒸得发晕。
我蹲在县一中门口的水泥台上,看着满街的寻亲启事,贴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已经掉了角,被风刮得翻起来,像老人脱落的眼皮。
照片上的婴儿,穿着红棉袄,戴着虎头帽,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我。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小时候还有这么一张照片。
养父蹲在三米外的墙根底下,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时养母从家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对着那些纸就要剪。
街坊邻居赶紧拦住她,她挣扎着喊:“沈有才,你个王八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寻亲启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我这十八年,活在别人设好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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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若溪。打小我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人家的小孩问“我是从哪来的”,爸妈会说“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或者“河里捞上来的”。
我妈从来不这么说,因为用不着。
邻居张婶的嘴比什么都快,我五岁那年她就在巷口跟人咬耳朵:“就沈家那个闺女,听说是在车站厕所捡来的,你说这事邪不邪乎?”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听清了“捡来的”三个字。
那天我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养母陈春芳在屋里跟养父吵架。
她嗓门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沈有才!你给我说清楚,那孩子到底是你跟哪个狐狸精生的?”
养父沈有才闷声闷气地回了句:“你瞎说什么?”
“我瞎说?你当我不知道?你天天加班加班,谁知道你在外面搞什么名堂!”
“就是加班。”
“加班?那你怎么偏偏从厕所里抱回个孩子来?怎么不抱别人家的?”
“我说了,是捡的。”
“捡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你前脚到车站,后脚就捡个孩子?”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摔了个碗。
碎片崩到我脚边,我吓得往后缩了缩。
养父没再说话,只听见他拖着脚步往外走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看见我蹲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溪溪乖,进去吃饭。”
我没敢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想了很久。
捡来的,是什么意思?
是像捡石头那样吗?
还是像捡钱那样?
我妈不要我了,所以才被人捡走?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但我没出声,我怕养母听见。
她最烦我哭,她一听见我哭就说:“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后来我就学会了一个本事,哭的时候不出声。
张嘴,吸气,眼泪往下掉,喉咙里不出一点动静。
这个本事我一直用到初中毕业。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在字典里查到了“遗弃”两个字。
遗,丢失。
弃,扔掉。
遗弃,丢掉不要。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久,然后把那页字典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
二年级开学那天,老师让我们写作文《我的爸爸》。
别的小朋友写爸爸带自己去游乐园,爸爸给自己买玩具。
我写的是:我爸爸在工地上搬砖,他手上全是茧子,摸我的脸时会刮疼我。
但他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一个包子,虽然凉了,也好吃。
老师看了没说什么,只给了个“优”。
但我同桌李明浩嘴欠,下课就喊:“沈若溪是捡来的!她爸不是她亲爸!”
我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他哭着去告老师,老师把养父叫来了。
养父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头上还沾着水泥灰。
老师把事情说了一遍,养父没吭声,只是朝李明浩他爸鞠了个躬。
一个躬,两个躬,三个躬。
腰弯下去,再直起来,再弯下去。
李明浩他爸哼了一声,说了句“算了,小孩子不懂事”,就走了。
养父站在那,又朝老师的办公桌鞠了一躬:“老师,麻烦您了。”然后拉住我的手往外走。
他的手很粗,全是老茧,硌得我手疼。
但那天我特别想让他一直拉着。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了,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去买个冰棍吃。”我接过钱,那上面的汗是热的,钱却是冰的。
我没舍得花,存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晚上经常睡不着,听着隔壁房间养父养母的动静。
他们有时候吵,有时候不吵。
不吵的时候,反而更安静,安静得可怕。
我总在想,如果没有我,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吵架了?这个家,是不是就会好一点?
02
三年级那年冬天,我跟养母之间出过一件事。
那天她洗完澡,忘了拿换洗的衣服,让我去她房间衣柜里拿。
抽屉拉开,最底层压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女人,长得挺好看,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正看着,养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
她一把夺过照片,脸都变了:“谁让你乱翻的?”
我吓得不敢说话。
她把照片塞回抽屉里,用力推上,然后冲我吼了一嗓子:“出去!”我跑了出去,心跳得咚咚响。
我隐约觉得,那个女人跟养父有关系。
但我没敢问,问了也没人告诉我。
四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丢了五十块钱,班主任挨个搜查书包。
查到我的时候,我书包里什么都没有,但有人非说是我偷的。
为什么?
因为“捡来的孩子手脚不干净”。
这话是李明浩说的,他还记得二年级那巴掌的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这次没动手。
我只是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
班主任也没说什么,这件事就那么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我想不通,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别人要这么说我?
就因为我是捡来的吗?
五年级那年,事情彻底闹大了。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一帮男生围在一起玩拍画片。
我路过的时候,李明浩突然站起来,指着我说:“沈若溪是野种!她妈不要她了,她爸也不知道是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砖头就砸了过去。
他“啊”了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
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砖头“咣当”掉在地上。
老师来了,把李明浩送去了卫生院,把头破了的我拉到了办公室。
他的额头缝了五针,差一厘米就到眼睛了。
他爸妈闹到学校来了,他妈妈指着我的鼻子骂:“哪来的野孩子?没爹没妈教的东西!”
班主任让我叫家长。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不该打那个电话。
最后我还是拨了。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养父接了。
我说:“爸,我打人了,你来一下学校。”他沉默了两秒钟,说:“等着,爸就来。”
他请了半天假来的,工钱扣了。
到了学校,他先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李明浩,然后转头看了看我。
他没骂我,只是问了句:“打得好?打得好。”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低着头。
接着他拉着我,找到李明浩的爸妈,又是在办公室里鞠躬。
李明浩他爸骂了一通,他妈妈在边上又哭又闹。
养父一直弯腰听着,等他们骂够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孩子的医药费我出。若溪我会管教,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求你们别报警。”
最后赔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那时候养父在工地上干一天活才挣三十。
五百块钱是他快二十天的工钱。
那天晚上回到家,养母知道了这事,摔了一个暖水瓶。
“五百块!沈有才,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闺女在外头打人,你给她擦屁股?她是你亲闺女是不是?你护得这么紧!”
养父没说话,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宿。
我躲在房间里,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湿了半边枕头。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沈若溪,你不能再惹事了。
你再惹事,这个家就散了。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跟同学玩,不跟任何人走得近。
下课后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作业,写完了就趴在桌上发呆。
放学后直接回家,哪里都不去。
我知道,只有成绩好了,才能堵住养母的嘴,才能让养父不那么辛苦。
这个想法,支撑了我整个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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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中我考到了县一中,住校了。
一个星期回家一次。
住校的日子,反倒比在家舒服。
不用听养母摔东西,不用看养父苦着脸,不用一进门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但我还是会想家。
特别是周末,别同学的家长都来送东西,只有我的座位空空的。
有个女生的妈妈每个周六都来,带红烧排骨,带水果,带换洗的床单。
那个女生吃着吃着就哭了,说想妈妈。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你妈离你这么近,你有什么好哭的?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养母也会来送饭。
那是初二下学期的事了。
周六上午,我正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见养母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饭盒,脸涨得通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见我,先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给你的。”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还烫手。
打开一看,红烧肉,韭菜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全是我爱吃的。
我有点发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养母别扭地把头扭到一边:“又不是专门给你做的,剩的。”
剩的。红烧肉能剩一整碗?韭菜炒鸡蛋能剩一大盘?我没拆穿她,低着头扒饭。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好吃。”
养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柔和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凶。
“下个礼拜我还来。”她说。
我没接话,但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地上凉,别坐地上吃。”
养母这一送,就送了整整两年。
每个周六上午十点,她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有时候是炖鸡汤,有时候是炸带鱼,有时候是一大盆水饺。
夏天热,她把饭盒放在网兜里,提过来,饭盒还是热的。
冬天冷,她把饭盒裹在棉袄里,塞进怀里,端到我面前时还冒着热气。
班上同学都羡慕我,说你妈妈真好啊。
我没说话,但心里软了一块。
我想起小时候,我摔倒了,她骂我瞎了眼,但还是把我拉起来。
我考试考砸了,她骂我没出息,但每次都偷偷塞给我十块钱让我去买零食。
她嘴上不饶人,心却不坏。我渐渐明白了一点东西,她不一定讨厌我,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个妈妈。
初二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食堂打饭。
经过走廊时,我无意间往收发室瞟了一眼,看见一封信躺在窗台上。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右下角没有署名,只写了“内详”两个字。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我走过去,拿起信,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六个字:“你不是这里的人。”
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成的,每个字指甲盖大小,贴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怕被人认出笔迹。
我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走廊里,外面是北方冬天的风,吹得玻璃窗哗哗响。
我把信揣进口袋里。
那封信我没给任何人看。
我不知道是谁寄的,也不知道寄信的人想干什么。
但那六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我心里。
我不是这里的人。
那我是哪里的人?
那段时间我变得特别敏感。
上课时老师点我的名字,我总觉得全班都在看我。
走在路上,有人多看我一眼,我就觉得他在背后议论我。
期末考试前一周,我彻底失眠了。
白天昏昏沉沉,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04
期末考试我考砸了,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五十名开外。
养母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养父也没说什么,他从来不问我成绩,只问我吃得饱不饱,睡得暖不暖。
但我自己过不去。
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养父。
他在工地上搬砖,一双手磨得全是老茧,每个月挣三千块,两千五交给我做学费和生活费,剩下五百块自己留着抽烟。
养母骂他说“你把闺女供成大学生她也不会认你这个爸”,但每次交学费,他从来没犹豫过。
中考那年,我考了全县第二,进了县一中的重点班。
通知书下来那天,养父破天荒地没去上班,专门带我去镇上吃了一碗牛肉面。
我呼噜呼噜吃完一大碗,他问:“够不够?再来一碗?”我摇头,说够了。
他这才端起自己那碗开始吃。
我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爸,以后我养你。”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皱纹,牙齿被烟熏得发黄,但那个笑特别好看。
他没接话,低头把碗吃完了。
高中三年对我来说,像一场长跑。
每天五点五十起床,洗漱十分钟,六点准时到教室上早自习。
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宿舍继续开着小台灯看书,看到凌晨一点。
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掐得生疼,就是不能睡。
我不敢停下来。
我怕一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涌上来。
我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封“你不是这里的人”的信。
我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李明浩喊的那句“野种”。
别人家的孩子是为了梦想在读书,我读书是为了离开。
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离开那个总是吵架的家。
等我有出息了,我再把养父接出去,让他过几天好日子。
高考前一个月,养父突然来学校看我。
他扛了一蛇皮袋东西,说是给我买的水果和牛奶。
我打开一看,苹果全是皱巴巴的,牛奶是那种最便宜的袋装奶。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不会挑,只是个劲说“吃,多吃点”。
我剥了一个橘子,皮又厚又干,但嘴里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
养父站在边上,搓着手:“那啥,你好好考,别紧张。考不上也没事,爸养你。”我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看见他放在宿舍楼下的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锃亮,前面还破了个洞。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天亮。
高考那天,我在考场上发挥得不错。
最后一场考完,我走出考场,看见养父站在学校门口,还是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晒得黑黑的脸上全是汗。
他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走,回家吃饭。”养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辣椒炒肉,全是我爱吃的。
我坐在桌前,吃了很多很多,但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全县第三。
班主任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养父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接了电话,愣了好半天。
然后他扔下手里的扳手,跑进屋,一把抱住我。
他力气太大,勒得我喘不过气。
但他没松开,就那样抱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养母在旁边看着,脸上说不出是笑还是哭。
后来我才知道,养父那天中午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好一阵。
左邻右舍都出来看,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挺着胸膛说:“我闺女,考了全县第三!”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红着脸,一遍一遍地说:“我闺女出息了,我闺女考大学了……”
但我没想到,这一切开心的日子,这么快就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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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七月十四号,礼拜五。
早上一睁眼,养母就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给我包饺子。
鸡蛋韭菜馅,我从小就爱吃。
她一边包一边哼着小曲,跟平时判若两人。
门突然被人敲响了,敲得很急,像砸一样。
养父放下手里的烟头去开门,门口站着邮递员老周。
老周手里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大声说:“老沈,你闺女的通知书来了!”
养父接过信封,手都在抖。他递给我,我拿起来,手指头触到“录取通知书”五个烫金大字,心脏差点跳出来。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本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省城大学,商学院。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养父笑了,养母也笑了。
一家三口站在院子里,看着一本红通通的录取通知书,笑得像个傻子。
我没想到,真正的“大礼”还在后头。
中午我出门去镇上买点东西,刚走到巷子口,就发觉不对劲。
巷口那棵老槐树上,贴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A4纸打印的寻亲启事。
上面印着一个婴儿,穿着红棉袄,戴着虎头帽,笑得没牙。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十八年前,车站女厕,捡到一女婴。现已高考,成绩优异。盼亲人相认。联系方式:138xxxxxxx。”
我盯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更让我发慌的是,我看见巷子口电线杆上、墙角上、还有对面小卖部的玻璃窗上,全是同样的寻亲启事。
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朝我招手。
我腿软了,站都站不住。
我扶住墙,一点一点挪过去,撕下一张。
拿在手里,纸张还有点湿,胶水还没干透。
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谁贴的?
谁把我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的?
谁要认我?
我跑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养母的骂声:“沈有才,你给我过来!”我推开门,看见桌上摊着一张寻亲启事。
养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指着养父的鼻子骂:“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养父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走进来,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爸,这是怎么回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认识他十八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恐惧。
他怕。
“老周说,今天早上县城里到处都在贴。”养母的声音很尖,“有人给了老周五万块,让他帮忙贴。一张五毛钱,贴满整个县城,贴不完不给钱。”
五万块。贴满整个县城。我脑子里嗡嗡响。“是谁让你贴的?”我问。老周说不上来,说那人带着口罩帽子,给了一叠现金,说贴完再给尾款。
“那照片呢?”我又问,“照片是谁给的?”老周说他也不知道,那人把照片和印好的启事一起给他的。我拿着那张寻亲启事,确认了一遍。
照片上的婴儿,是我。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养父、养母,还有我。不,还得加上一个人,就是当年把我丢在厕所里那个人。
“是不是你?”养母突然转头看养父,“是不是你把照片给别人的?”养父猛摇头:“不是,不是……”
“不是你是谁?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丫头小时候长什么样?”养母的声音越来越尖,手指头快戳到养父脸上了。
“你别吵了!”我吼了出来。
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从来没跟他们吼过。
我喘着粗气,看着桌上那张寻亲启事,说:“谁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哪,知道我今天考上大学了。”
我顿了顿,声音发抖:“那个人,一直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