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苏晚晴只请了沈浩然,没请我。
消息发在群里,我数了三遍,三十二个同学都被@了。
我删了群。改志愿。买了去西北的火车票。
十五年后我回上海,她红着眼堵在工作室门口:“杨墨白,你改了名字,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我没回答。
我都在想一个问题:当年庆功宴,她为什么偏就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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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放榜第三天,我蹲在学校后巷的台阶上。
手机震了。
苏晚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晚六点,海湾大酒店,给浩然庆祝全市第一!大家都得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句话后面跟了一长串@,沈浩然、班长、学习委员、前桌后桌,连隔壁班跟她不熟的都@了。
我数了三遍。
三十二个人。
没有我。
我把手机锁屏,又解锁,解锁又锁屏。屏幕上的蜘蛛网状裂纹是我昨天摔的,刚好横在她头像那道弧线上。
后巷的风很闷,夹着垃圾桶的馊味。我往嘴里塞了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
有人从巷口跑过去,是我班上的体育委员,手里举着手机冲对面喊:“晚晴请客,海湾大酒店!听说龙虾是进口的!”
我没回头。
一根烟抽完,我从台阶上站起来,裤子上沾了一层灰。巷子尽头是苏晚晴家那栋楼,四楼阳台挂着她的粉色短袖,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她妈梁秀芬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喊了一声:“小杨,考得咋样?”
“还行。”我应了一声,没停脚。
“晚晴说明天在酒店摆酒,你也来吧,热闹热闹。”
我顿了一下。
“她没跟我说。”我声音很平。
梁秀芬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歪了,水流浇到楼下晾的被子上。
“这孩子,肯定是忙忘了。我回头说她。”
“不用。”我摆摆手,加快了脚步。
我妈在县医院住院,已经转了三轮化疗。昨天医生找我爸谈话,我蹲在走廊里偷听到了。
“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扩散得很快。”
我爸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回病房的路上却走错了两回。
我到医院时,我妈刚吐完一轮。护工在清理地上的污渍,她靠在床头,脸跟枕头一样白。
看见我进来,她硬挤出一点笑。
“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样?”
“全市前三。”我没撒谎,但也没把排名说全。
我妈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光像风中残烛,晃了晃,又暗下去。
“那能上好大学不?”
“能。”
她点点头,没再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墨白,你要是想走远点,妈不拦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招生简章。
西北那所大学的建筑设计专业。
“你爸年轻的时候,我们去过那边。”她眼神飘远了,“那边的古城墙,可好看了。我当时就想,要是有一天能回去看看就好了。”
她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手指凉得像冰。
我攥着那张纸,没说话。
晚上我回出租屋,把那张简章摊开放在桌上。学校的地址写着“甘肃省兰州市”,从上海过去,火车坐两天一夜。
我在网上查了查,那所学校的建筑专业有个全国唯一的古建筑修复研究所。
我妈年轻时是学设计的,后来为了照顾我,辞了工作。
她从没跟我说过她想回去。
那晚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好几回,都是群里在讨论明天庆功宴的事。
有人说:“沈浩然和苏晚晴站一起,真般配。”
有人说:“晚晴她爸出钱,一桌五千的标准。”
班长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了,里面是苏晚晴的笑声,夹杂着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
我关了手机。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那张招生简章上“兰州”两个字泛着白光。
02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趟家。
我爸杨文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油污。看见我进来,他头也没抬。
“妈咋样了?”
他没接话,继续拧螺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太阳晒得蔫蔫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进了屋,翻了翻抽屉。我妈的旧相册还在,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她和我爸站在一座古城墙前面,年轻,瘦,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1992年,嘉峪关。”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上还在擦油污。
“你妈老念叨那地方。”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
“我知道。”
“你想去那边上学?”
我没答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扔下一句:“你妈那病,经不起折腾。”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妈没多少日子了,他不想让我走太远。
可我妈想让我走。
那张躺在她枕头底下的招生简章,已经攥了多久了?
下午我去医院,我妈刚睡着。护工在走廊里吃饭,看见我,冲我招招手。
“小杨,你妈今天精神还行,中午吃了半碗粥。”
“谢谢阿姨。”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坐在床边。我妈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慢。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是她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墨白,别怕。”
我眼睛一酸,别过头去。
手机震了一下。
群里又有人发照片了。酒店大厅的金色吊灯,餐桌上摆着十几道菜,沈浩然穿着白衬衫站在中间,笑得意气风发。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了。
照片下面一排“般配”的评论。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没再看。
天快黑的时候,我从医院出来,路过学校后巷。巷口停着一辆车,银灰色,车牌我没见过。
沈浩然从酒店那边把车开过来了吧。
我正打算拐进巷子,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沈浩然扶着苏晚晴从车上下来。她好像喝多了,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上。
我也没看清,反正沈浩然低下头,亲了她。
我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尖。
苏晚晴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沈浩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然后扶着她往她家楼里走。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
直到那栋楼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群,点退出。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确定退出该群聊?”
我点了确定。
然后打开志愿填报系统。
光标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闪动。我本来填的是省城的大学,离上海三小时高铁,离家近。
我把那个学校删了。
输入那所西北大学的名字。
输入“建筑设计”四个字。
点击保存。
弹出一个对话框:“志愿修改后将在两天后生效,是否确认?”
我点了确认。
把手机揣回口袋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蹲在巷口,又抽了根烟。手指夹着烟一直在抖,火星掉在手背上,我没觉得疼。
那晚回到家,我爸在客厅看电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电视里播着什么新闻,谁都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我爸开口了:“你妈今天问你了。”
“嗯。”
“我说你在家复习,她就没再问。”
我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关了电视,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没回头,说了一句:“不管你咋选,你妈都支持你。”
顿了一下。
“我也支持你。”
他关上门,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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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是在我改志愿那天下午走的。
我收到继母发来的短信时,正在县城的网吧里查那所大学的课程设置。
“你妈走了,快回。”
六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从网吧到县医院,打车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我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白。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被白布盖上了。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垂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护工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下午两点多走的,走得很安详。”护工跟我说,“她清醒了一阵子,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去买饭了,她笑笑,说这孩子嘴硬,跟她爸一个样。然后就没再说话。”
我站在床边,掀开白布。
我妈的脸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睡着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凉的,比我上次握的时候还凉。
“妈。”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把那所西北大学的招生简章翻来覆去地看。
纸边都被我捏毛了。
我爸出来倒水,看见我手里的纸,脚步停了一下。
“你真要去?”
“你想清楚了?”
他沉默了很久,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妈走了,家里就咱爷俩了。”
“那边远,冬天冷,风沙大。”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两天后,录取结果出来了。
西北那所大学,建筑设计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我爸单位。
我爸拿回家时,没拆封,直接放在桌上。
信封上印着学校的名字,那几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拆开信封,读了一遍录取通知书的内容。
把它放下的时候,我爸开口了:“你这是要断了你妈的根?”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想让我去。”
“你妈是想让你去,不是让你去了就不回来。”
“我会回来的。”
“你拿什么保证?”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桌子上的碗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站起来,没看他,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巷口的台阶上,看着苏晚晴家亮着灯的窗户。
她在家,我不知道她在干嘛。
应该是跟沈浩然聊天吧。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被我退出的群。里面有新消息,点进去一看,是班长发的照片。
照片里苏晚晴和沈浩然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个蛋糕,上面写着“金榜题名”四个字。
她笑得很好看。
我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一个箱子,一个背包,够装下所有东西。
我没给我爸打电话。
我买了晚上的火车票,硬座,到兰州要两天一夜。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医院。
我妈的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病房空了。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张空床,转身走了。
在火车站,我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没发出去。
我删了她的号码。
站台上人很多,都是赶着去上学的。
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着窗户。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窗外是田地和村庄,一点点往后倒退。
我把手机卡拔了,掰成两半,扔出了窗外。
从此,上海跟我就没关系了。
04
西北的风,跟上海不一样。
上海的冬天是湿冷,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西北的冬天是干冷,冷得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刮你的脸。
我到学校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这种区别。
学校的招牌很大,校门也很气派。但周围的荒凉是真的,校门口那条路上连个像样的饭店都没有。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我是最后一个到的,选了靠窗的下铺。
室友都是本地人,一个比一个黑,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你哪的?”上铺问我。
“上海。”
“上海?跑这来干啥?”
“想学建筑。”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四年,我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
每天六点起床,跑步,吃早饭,上课。下午泡图书馆,晚上在画室待到熄灯。
周末也不休息,跟着老师去周边的古建筑调研。
我选了古建筑修复方向,导师是国内这个领域的专家。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我说:“我妈喜欢。”
一年时间,我把专业课成绩拉到了年级前三。
两年时间,我跟着导师做了三个古建筑修复项目,其中一个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修复方案。
三年时间,我开始独立做项目,给几家设计院做兼职。
四年时间,我拿到了双学位,毕业设计拿了全国建筑类院校的一等奖。
毕业那天,导师找我谈话。
“有家公司要在迪拜开分部,需要一个懂古建筑修复的人去那边做项目。你愿不愿意?”
“迪拜?”
“对。那边有很多中东的古建筑修复项目,待遇很好,接触的层次也高。你去了能学到东西。”
我考虑了三天。
第四天,我给导师回了电话:“我去。”
我爸知道这个消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你还打算回来不?”
“回。”
“什么时候?”
“该回的时候就回了。”
他没再说话。
我去了迪拜。
那地方跟西北完全是两个世界。高温、沙漠、高楼大厦、遍地黄金。
公司给我的职位是项目主管,负责中东地区的古建筑修复业务。团队里都是老外,就我一个中国人。
语言不通,文化不通,业务也跟国内不太一样。
前半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都在学语言、学业务、学那边的规矩。
半年后,我接手的第一个项目顺利交付。
一年后,我独立完成了两个修复项目。
三年后,我成了公司在中东地区最年轻的项目总监。
五年后,我升了合伙人。
那五年里,我只回国三次。
第一次是我妈骨灰安葬的时候。我爸在老家给她买了块墓地,我去的时候墓已经立好了,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我爸的名字。
“秀兰,等我。”
那两个字让我站在墓前很久没动。
第二次是我爸脑梗住院。
继母打电话来,说他半夜突发脑梗,送医院抢救了。我买了当天的机票飞回去,到医院时他已经做完手术,躺在ICU里。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
护工说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墨白呢”。
我在玻璃外面站了两个小时,最后没进去。
我把医药费结了,又续了一个月的钱,就走了。
第三次是五年后,我爸出院。继母说他恢复得还行,能下地走路了,就是说话不太利索。
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三分钟。
“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
“你这‘快了’都说了五年了。”
“这次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这句话,他以前说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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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上海的决定,是一个月前做的。
那天晚上我在迪拜的公寓里,翻到了那张旧照片。
我妈和我爸在嘉峪关城墙下照的。她穿着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给国内的朋友发了条消息:“帮我看看上海有没有合适的办公室。”
一周后,朋友回消息:“找到了,静安区,离你母校不远。”
我把迪拜的工作交接好,订了回国的机票。
飞机落地上海虹桥时,天快黑了。
我从到达口出来,打了辆车,直接去了新租的工作室。
工作室不大,五十几平,但窗户很大,能看到远处的外滩。
我花了三天收拾东西、拆纸箱、整理图纸。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地上蹲着拆一个纸箱,门开着,有人在外面站了很久才敲了敲门框。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了,眼角的细纹多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比以前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许多。
“杨墨白。”
她喊了我的名字,声音发哑,带着一点颤抖。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她。
“好久不见。”
她没回答,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是不是改了名字,就不打算回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我闻到她身上有烟味,以前她不抽烟的。
“那年你走了,一点消息都没留。手机号换了,QQ也不上了,群也退了。我问了好多人,没一个人知道你去哪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找了你好多年。问了所有人,都说不知道。你爸不说,你老家的亲戚也不说。我甚至去派出所查过,人家说查不到。”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得我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
“后来有人说你出国了,有人说你去了西北。我不知道该信谁的。”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眼眶更红了。
“杨墨白,这些年,你去哪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你没收到我的信?”
她愣住了。
“什么信?”
“那年我走之前,给你写了一封信,放在你家信箱里。”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没收到。什么信?”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像说谎。
“算了。”我说,“都过去了。”
“不,不行。”她抓住我的袖子,“你告诉我,那封信写了什么?”
我看着她抓着我袖子的手,手指在发抖。
“写你那天晚上的事。”
“哪天晚上?”
“高考放榜后那天,庆功宴那晚。”
她的表情凝固了。
“我在后巷,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沈浩然送你回家。看到你们接吻。”
她松开了我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小。
“我看到了。”
“我跟他不是……”她说不下去了。
“你跟他在一起了,不是吗?”
她没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我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后来呢?”我背对着她问。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接手了他家的生意,做得不好,欠了很多债。我爸帮他还过一次,他又欠了更大的窟窿。我们吵了很多次,最后分开了。”
“七年前。”
我点点头,没接话。
“你恨我吗?”她问。
我没答。
06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工作室里,谈到天黑。
她说她是从一个同行那里知道我的消息的。那个同行去迪拜出差,在项目推介会上看到我的演讲,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她看见了。
她看了很多遍照片里的人,确认是我。
然后她托人打听到我回了上海。
就这么找过来了。
“你变了很多。”她说。
“哪变了?”
“以前你没这么……稳。以前你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
“那是因为以前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现在有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数学书,但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封面上贴着标签,写着“关于高考”四个字。
我认得那本数学书。
那是高三那年,我给她整理的数学错题本。
每一道题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解题思路、解题步骤和注意事项。旁边还画了图,写了批注。
那本错题本,我熬了三个通宵。
后来我把它放在她的抽屉里,没署名。
我以为她会知道是我放的。
“我一直以为,是浩然送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也没否认。有一次我跟他提起,说谢谢你送我的错题本,他没说话,笑了笑就当默认了。”
我坐在沙发里抽烟。
“前几天我整理旧东西,翻到这本。看到里面的字,跟你的字迹很像。我找了几个同学对比,确认是你写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
“你为什么不写你的名字?”
“我以为你认得出我的字。”
“我没注意到。”
我们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还有那本书。”
“什么书?”
“你高二那年生日,有人送了你一本《三体》。你很喜欢。”
她的表情变了。
“那本书,也是你送的?”
“我存了三个月的早餐钱。”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过去。
她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来我的工作室。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只是坐着喝茶。
我不太说话,她也不太说话。
她在我桌上放了一盆绿萝,长得很好。
有一天,我在画图纸,她突然开口了:“你还记得那年你帮我赶走那个男的的事吗?”
我手里铅笔停了一下。
高一下学期,有个外校的混混总在校门口堵她。她没跟家里人说,也没跟老师说。
有一天放学,我在后门堵到那个混混。我打不过他,被打得鼻青脸肿。
但后来那个混混再也没出现过。
“我都知道。”她低着头。“那天你被打的事,我看到了。我从后门出来,看到你跟他打。你被他按在地上揍,却死活不肯松手。”
她抬起头看我。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
“我可以去找老师。”
“找了又能怎样?他又不在我们学校。顶多被批评几句,还是解决不了。”
“你知道后来我跟你打架的事哪个叔叔那件事解决了?”
“你知道?”
“我找的他。他是我邻居,以前当过兵。”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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