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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大红灯笼挂了一个月,百日宴的热闹还没散尽。
我站在门口,西装裙的兜里揣着两份文件,薄薄的纸片却沉得像是装了铅。院里头传来婴儿的笑声,王秀兰扯着嗓门喊“慢点抱慢点抱”,厨房里飘出的菜香混着炸串的油烟味。
陈浩的黑色奥迪停在棚子底下,车顶上落了一层灰。
我进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我。园子里摆了八九张圆桌,亲戚们磕着瓜子聊天,几个小孩追着气球跑,王秀兰抱着穿着大红棉袄的婴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婷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针织衫,腰身还是细的,看不出是刚生了孩子的人。她端着碗汤,正往嘴里送,看见我,勺子停在半空。
“林月?”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亲戚都听见了。王秀兰扭头看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缓和下来,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人。
“来了?”陈浩的弟弟陈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夹着烟,“姐,坐吧,饭还没开始。”
我说我不坐,站一会儿就走。
陈浩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手机,看了眼楼下,说了句“等下”就缩回去了。我认识他十五年,头一回见他因为我说“站一会儿”就让开路的。
王秀兰走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她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手包上。
“林月,今天是个好日子,你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从来都是这样跟我说话的从容。
我也没急,从包里抽出文件袋。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想拦,但李婷已经抱着孩子凑过来,脸上挂着笑,说“林姐来了啊,吃饭吧,正做红烧肉呢”。
我把文件袋的封条撕开,抽出两份文件。一张亲子鉴定报告,一张2亿破产通知书。
满座宾客的声音像被人按下暂停键,只剩下风吹气球的哗啦声。
李婷怀里的龙凤胎开始哭,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哭,尖细的嗓门像是在我耳边拉了个预警。
陈浩从楼上下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脚步顿住了。他站在楼梯中间,手里还打着领带,衬衫领子撑得松松的,像是根本没想到今天我会来。
“林月,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我把报告展开,举到他面前。那几个字,“非亲生”,红色的,宋体加粗,清清楚楚。
王秀兰的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李婷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已经绷紧了。
“你胡说什么!”陈浩上前一步抢过报告,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指头捏着纸边,发白的指印慢慢洇开了。
空气里全是菜香味和烟味,还有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递过去第二份文件,说:“这是给你公司还债的,2亿。”
陈浩的手抖了一下,文件从指缝间掉到地上,轻飘飘地滑出去半米远。
01
两年前的三月,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傍晚,我从公司加班回来,在门口换了拖鞋,听见卧室里传来视频通话的声音。陈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在跟谁说话,“我等会儿联系你”这句话他说了两遍。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墙上的钟走得特别慢,秒针像被粘住了一样。
陈浩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笑,“今天这么早?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在食堂对付了一口。
他“嗯”了一声,说阿姨做了排骨,明天热一热吃。然后就去书房了,门关得很轻,但锁扣咔哒一声落了。
我站在原地,脚底凉飕飕的,拖鞋底太薄了。
后来的日子,就像是拼图一样一块块凑起来。陈浩每周末出去“谈生意”的频率高了,公司账上的流水开始往一个叫李婷的账户转钱,金额不大,三五万,但这不算什么,大头还在后面。
我做了十年财务,从公司成立就在管账。陈浩的厂子是老丈人留下的底子,我嫁给他以后,一步一步把财务管理规范化,应付账款、预付账款、库存周转,每笔账我都清楚。
他把李婷安排进公司当文员,我没反对。那姑娘二十六岁,大专毕业,长得清秀,说话声音软软的,办公室里的人都喜欢她。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有一回,李婷在我办公桌上放了一份下午茶,纸杯上写了“谢谢林姐教我”,字迹圆圆的,像个没写完的作业。
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开始看她入职以来的流水。
陈浩给她签的报销单,单笔金额都不大,但次数多。差旅费、交通费、招待费,加起来半年的总数有十几万。
我没声张。
五月的某一天,我请了病假没去公司。陈浩以为我在家躺着,去了南湖那边的公寓。我坐在出租车的后排,看着他搂着李婷进了单元门,门禁卡还是他新配的。
司机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关了计价器,停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
我给陈浩打电话,没人接。给李婷打,也没人接。
那晚我回家的时候,陈浩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球赛。电视机的声音很大,他看得挺投入。我走过去,问他今天忙不忙,他说还好,谈了个客户的单子。
我说是吗,南湖那边环境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继续看球赛。
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些年公司的客户名单、供应商信息、银行的贷款审批流程。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新公司注册地:深圳南山。法人代表:林月。”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公司有两个主要板块,一块是制造业设备供货,一块是贸易代理。陈浩管的是贸易端,我管制造业的账。两边是独立的法人主体,财务也是分开的。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把制造业公司的大客户捋了一遍。这些客户有八成是老厂子留下来的,他们只认产品质量和交货期,不太关心公司的法人是谁。
我以法人身份签了新的供货协议,把付款账号改成新公司的账户。
账上能挪动的资金,我分批转走了。每笔不超过五十万,大额走贸易公司对冲,小额的用过桥公司洗一遍。
每一步我都在本子上记着,记完了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这期间,李婷怀孕的消息传开了。
王秀兰亲自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说婷婷怀孕了,还是双胞胎,问我知道不知道。
我说知道,恭喜。
“林月,”王秀兰的声音沉下来,“你和她不一样。但说到底,孩子是陈家的血脉,你理解。”
我说理解,挂断电话,继续打字。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模板,我在“出让人”一栏里填上陈浩的名字,“受让人”填的是深圳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黄祥,我的老同学,做了二十年代账,从没出过问题。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风一吹就沙沙响。
02
离婚谈判那天,选在陈浩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我提前到了,点了杯美式,坐到角落的卡座。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对面医院的急诊大楼,蓝白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陈浩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打了领带,西装笔挺。他这段时间气色好得很,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走路带风。
“林月,”他坐下,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你找我什么事?”
我直接说了离婚两个字,他愣了两秒,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你想要什么?”
“净身出户。”
他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清。我又重复了一遍,说的很清楚,我不要房子不要车也不要公司股份,只要把个人账户里那点存款带走。
“你疯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你干嘛?”
我说累了,不想继续了。
“我知道了,”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是不是又听谁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没说话,喝了口咖啡。
“婷婷那事,我不瞒你。但你想想,你跟着我这么些年,我不亏待你。你要真想离婚,我给你五十万,好聚好散。”
五十万。
我笑了笑,说不必了,净身出户就好。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最后他点点头,“行,你别后悔。”
咖啡没喝完,他走了。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肯定是李婷发来的消息。
离婚协议是三天后签的,两人去民政局,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问有没有共同财产分割,我说没有,陈浩也说没有,签了字按了手印,红本本换绿本本。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陈浩看了看手机,说他先走了,婷婷在医院做产检。
我说好,你慢点。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林月,你挺识相的。”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看着他开车离开,才慢慢往地铁站走。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给我老同学黄祥打了个电话。
“新公司的账户都到位了?”
“到了,第一笔钱已经过账了,你剩下的那些什么时候转过来?”
“半个月内。”
“行,嫂子你稳得住就行。”
我说喊我林月就行,挂断电话。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离开住了八年的别墅。王秀兰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听见行李箱的声音,头都没抬。保姆帮我把行李拎到门口,说了句“林姐你保重”。
我说会的。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灯亮着,窗帘拉开一半,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窗口。不是陈浩,是搬家具的工人。
离婚两周后,王秀兰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要在南湖买一套别墅送给李婷,奖励她为陈家生下龙凤胎。
消息下面是一排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看了眼手机,锁屏,继续给深圳的工商代理发邮件。
公司名下的固定资产已经全部转入空壳公司名下,厂房设备是主资产,但那些设备值不了大钱。真正的核心是客户渠道和供应商网络,这些都是活的东西,只要人在、关系在,设备随时能租能买。
陈浩那头的公司,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不知道的事很多。
他从父亲手里接过去的时候,公司就是个烂摊子。我先用了两年时间把账理清楚,把坏账核销掉,把供应商重新洗牌。这些工作累,但他从来没认真问过一句“账怎么平的”。
他只是每个月看一次利润表,嗯,做得不错。
现在我把利润表的数字慢慢往回拉。用代销费用、用坏账计提、用一次性支出,在每个科目的合规范围内,让公司账面盈利变成亏损。
亏损的数字不用太夸张,三四千万就够了。但实际资金缺口远比账面大,因为真正的现金已经被我转走了。
等他需要用钱的时候,会发现账户里躺着的是一个空的壳。
那段时间我睡得很少,夜里经常醒。出租屋的窗外能看到对面的烧烤摊,凌晨两三点还有人划拳喝酒。烟火气的味道飘进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像极了小时候巷子口的夜摊。
我六岁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彻夜不归的。
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赶走,翻个身,继续睡。
03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陈浩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李婷在副驾驶座上等他,隔着车窗,她朝我笑了笑。那种笑容我记了很久,不是得意,不是挑衅,就是很平常的笑,像在超市碰见个陌生人。
我打车回了自己租的那套小两居室。
房子在城西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道里贴满小广告。我选了这里是因为房租便宜,押一付三才六千块。
黄祥打电话来问:“公司账都清了,你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你声音不对。”
“嗓子有点哑,没事。”
挂掉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房东留下的旧沙发,弹簧塌了一半。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找了家私人侦探所,开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挂了块牌子叫“正源调查”。接活儿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刘,看着普普通通的,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了。
“查什么?”他问。
“一个人,”我把李婷的照片放在桌上,“她所有社交关系,通话记录,开房记录,近两年跟谁走得近。”
刘哥看了一眼照片,没多问,报了价。
三万,先付一半。
我给了他四万,“尽快出结果。”
之后两周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下午在出租屋里整理账目。公司的债务表是我亲手做的,每一笔都经得起查,账面负债一亿九千七百万,对应资产几乎为零。陈浩那签字时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连财务数据都没看完,就问我在哪签字。
王秀兰在旁边催:“快点快点,律师等着呢。”
我想起那个女人,六十岁了,头发染得乌黑,手腕上戴着三条金镯子。离婚签字那天她穿了件暗红色的唐装,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林月啊,”她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放心,以后浩子那边我盯着,不会再让你吃亏的。”
我差点笑出声。
她没有儿子。
她从始至终都看不起我。
三周后刘哥打电话来,说有进展了。
我赶到他那间小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堆照片和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刘哥把其中一张照片推过来,上面是李婷和一个男人的合照,背景是某个酒吧门口。男人三十出头,戴着鸭舌帽,搂着她的腰。
“这人谁?”
“刘洋,做建材生意的,比李婷大八岁。”刘哥翻着记录,“两年前他们一起租过房,龙华那边一个小区,租期半年。后来断了,但今年以来又开始频繁联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
“频率多高?”
“每周至少两次通话,最长一次四十七分钟。”刘哥把手机录音打开,“这是上周他们在咖啡馆见面的录音,我让人跟了一段。”
录音里李婷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我勉强听清几句:“他最近忙得很……那房子到时候就……”
录音就这些,信息不多,但足够了。
我开始明白,有些东西比我想象的复杂。
我让刘哥继续盯着,又加了两万块钱。他开始调取酒店记录,查刘洋和李婷近一年的活动轨迹。第一周没有太大发现,第二周有了突破。
刘哥递来一份报告:“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这两个人在金鹏酒店开了六次房。”
我看了看,时间节点刚好卡在李婷怀孕初期。
“那段时间李婷应该刚怀上。”我说。
刘哥没接话,只是把另外一份文件推过来。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医院记录,李婷在妇幼保健院的产检档案。建档日期是去年十二月,预产期今年八月。
陈浩和她是前年秋天认识的。
我翻了翻日历。
孩子如果是陈浩的,受孕期应该最晚在去年十一月之前。但金鹏酒店的开房记录显示,去年十一月李婷还在和刘洋见面。
“能查得更细吗?”我问。
“可以试试。”刘哥说,“但需要时间。”
我点头离开,走到楼下,站在路边。
四月的风吹过来,还有点儿凉。
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两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在聊天。孩子的笑声隔着马路传过来,清脆脆的。我扭过头,打车回了出租屋。
那晚我又翻出了那份离婚协议。
陈浩的签名歪歪扭扭的,王秀兰的担保条款写在最后面。她那栋别墅写的是“陈府公馆三期”,市场价起码一千万。
我想起李婷搬到那栋别墅那天,王秀兰发了朋友圈。
九宫格,拍了大门口、客厅、阳台、花园,配文是“给孙子的百日礼物”。
点赞的有几十个。
我那时候还没删除王秀兰的好友,就看着那些赞,一个个数过去。有陈浩公司的会计,有他的合伙人,有几个我叫不出来名字的亲戚。
他们都觉得这是好事。
可我不觉得。
刘哥的调查持续了一个多月。四月底,他把最终报告交给我,里面夹着一张亲子鉴定申请单。
“只要拿到孩子的样本,就能做。”
我看着那张单子,没说话。
离婚后我一直没去找过陈浩,也没有去见过王秀兰。他们以为我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安安静静的,认输了。
可我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五月中的一天,我路过以前的房子,隔着新装的不锈钢大门,看到院子里多了架婴儿车,粉红色的,车篷上挂着玩具铃铛。
李婷的肚子应该已经很大了。
我想起离婚前最后一次产检,她挺着肚子从B超室出来,陈浩扶着她,王秀兰跟在后面,三个人说说笑笑的。
前台护士认得我,看见我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尴尬。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所有资料锁进柜子。
亲子鉴定报告还没拿到,但我知道,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一个合适的场合。
04
六月,王秀兰的别墅装修好了。
她发了朋友圈,又是九宫格,连院子的喷泉都拍了。配文是“乔迁之喜,福满华堂”。
我顺手截了图。
黄祥打电话来,说公司那边一切正常,新公司已经开始产生流水了。他在那头犹豫了一下:“你之前说的那个项目,要不要提前启动?”
“不急。”
“可我听说陈浩那边资金出了点问题。”
我心里一动:“什么问题?”
“好像是供应商那边催款,有两家已经发律师函了。”黄祥说,“陈浩找你以前的财务部的人去协调,结果人早换了,对账都理不清。”
我算算时间,差不多。
那些供应商里,有几个是跟了我七八年的老客户。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没说太多,只是跟他们吃了顿饭,随口提了一句“以后公司的事我管不着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聪明人自然听得懂。
陈浩接手以后,那些供应商集体催款,不是因为我私下打了招呼,而是他们本来就不信任陈浩。这叫什么,积怨。
陈浩在圈里名声不好,拖款、赖账是老毛病了。
以前我压着,以财务总监的身份盯着。现在我不在了,没人管得住他。
黄祥在电话里接着说:“还有个事儿,你那前婆婆好像去找过律师,想把我这边查一查。”
我愣住了:“她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公司的人漏了口风。不过你放心,我这边程序很干净,法人不是我本人,追不到你头上。”
我心里发紧。
王秀兰不是一般人,她年轻时开过茶馆,后来倒腾地皮发了家。虽然公司名义上是陈浩在管,但陈浩很多决策都是她背后拍板的。
她查我,说明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我没慌。
我手里的牌比她多一些。
李婷那边一直在收网。刘哥拿到了金鹏酒店完整的入住记录,还有几张走廊监控的截图。虽然看不清房间内的具体情况,但时间、人物都对得上。
更重要的是,刘哥搞到了刘洋的银行流水。
我发现刘洋每月中旬都给一个账号转钱,数额不大,两三千,偶尔五千。收款人是个姓吴的女人,备注写着“抚养费”。
刘洋有家庭。
那这笔钱是给他前妻的,还是给他的……孩子?
刘哥说:“查过了,吴是他前妻,两人离婚三年,有个五岁的女儿。”
那李婷知不知道?还是像当年的我一样,被骗了?
我很难同情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选了一条看起来更轻松的路,但每条路都要付出代价。
七月,天气越来越热。
我租的房子没装空调,每天傍晚拿把扇子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邻居家的孩子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尖叫声叠着笑声。
我想起我没出生就失去的那个孩子。
那是三年前的事,意外流产。陈浩在外地出差,王秀兰打电话过来说:“别矫情,好好养身体,以后还能生。”
我躺在医院里,旁边床位的产妇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一家三口说说笑笑。
陈浩回来以后没说太多,买了个包给我,说是补偿。
我没收。
那时候我还想着好好过日子,觉得夫妻之间总有磕碰,熬过去就好了。
刘哥发来微信:“李婷进医院了,应该是要生了。”
我看了看日期,七月十八号。
按照产检档案的预产期,八月才到。现在是七月下旬,早了将近两周。
早产?还是……
我没有继续想。
但我知道那个念头已经爬上来了,怎么都挥不掉。
八月五号,王秀兰又发了朋友圈。
这次的配图是两张婴儿照片,上面分别写着“哥哥”和“妹妹”,配文七个字:“母子平安,龙凤呈祥。”
我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孩子的眉眼小,看不出像谁。但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黄祥帮我找了人,通过关系拿到了婴儿的胎发和用过的纸尿裤。过程不复杂,那家月子中心的清洁阿姨,每个月多给两千,什么都愿意帮忙。
样本寄出去那天,我站在快递站门口停了很久。
天气闷得不行,乌云压得很低,眼看要下雨。
我想起陈浩第一次带我去见王秀兰。那天王秀兰做了一桌子菜,拼命给我夹菜,嘴里说着“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专门打听了我家的背景,知道我父亲的事以后,脸上的笑就变了味。
“单亲家庭长大的,性格没问题吧?”
这是她私下跟陈浩说的话,是后来陈浩喝醉了跟我说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接受我。
九月初,亲子鉴定报告寄到了。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没抖,稳稳的。
看到结果那一行字时,我还是闭了闭眼,再睁开又看了一遍。
“排除亲生关系。”
我长长吐了口气。
不是陈浩的孩子。
这对龙凤胎,跟陈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我坐了很久,把那份报告仔细折好,放进档案袋里。
现在,我手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亲子鉴定。
一样是破产通知书。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东风,注定要在最热闹的场合吹起来。
王秀兰给龙凤胎办百日宴的消息是从黄祥那里听说的。他老婆跟王秀兰的朋友有交集,顺嘴问了一句。
“时间定在十月十八号,在她们家那边的小宴会厅。”
我笑了。
那可是个好日子。
05
十月十八号,前夫家别墅。
我从出租车下来,站在那扇铁艺大门前。
别墅灯火通明,院子里搭了白色遮阳棚,棚下摆着长桌,铺着淡黄色的桌布。几个系围裙的帮工在来回穿梭,端菜摆盘。空气里飘着酒席的味道。
宾客的车停了一排,宝马奔驰,偶尔有辆路虎。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意扎着。没化妆,素着一张脸。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净身出户的林月,今天来了。
门口迎宾的是陈浩的一个堂弟,看见我愣了一下,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笑了笑:“来喝杯喜酒。”
他尴尬地点头,侧身让开。
院子里的热闹跟我记忆里的婚宴差不多,大人聊天,小孩乱跑,客人们在自助餐台前端着盘子挑东西。王秀兰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精神得很。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满脸褶子。
旁边站着的那人穿一件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是李婷。
她看起来过得不错,面色红润,身上首饰闪闪发亮。一个金手镯,一条钻石项链,都是王秀兰添置的。
“这孩子真像他爸,你看那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秀兰举着孩子跟人炫耀。
旁边几位老太太跟着附和:“是是是,可像了,一样的浓眉大眼。”
我站在角落,端着一杯橙汁,没说话。
陈浩呢。
他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端着酒杯跟几个穿衬衫的商务男人碰杯,聊得眉飞色舞。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油光发亮。
我记得他领带系得很紧,脖子有点勒。
以前每次参加应酬,我都帮他调整领带结。
现在不用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王秀兰拿着话筒上台,声音洪亮:“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孙子孙女的百日宴!”
下面一片鼓掌。
她接着说,语气带着激动:“我这个人呢,一辈子不图别的,就图家里热热闹闹的。这两个孩子,是我们陈家未来的根,是我王秀兰的心肝!”
又是掌声。
“所以呢,”她提高了声音,“为了奖励婷婷,我把陈府公馆那套别墅,过户给她了。”
宾客们发出惊呼,有人起哄鼓掌喝彩。几个年轻女人看向李婷的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嫉妒。
李婷低下头笑了笑,脸上一副“不敢当”的样子。
王秀兰抱着孩子亲了一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浩。母子俩眼神交汇,似乎都很满意今天的场面。
“还有一件事。”王秀兰清了清嗓子,“以后公司呢,等孩子长大了,就交给他们。我王秀兰说到做到。”
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反应。
我抿了一口橙汁,放下杯子。
有人注意到我了。
一个穿灰西装的女人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林月?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孩子道喜。”我说。
她看着我,表情复杂。大概是认得我的,当初公司聚餐见过几次。
“你……没事吧?”
“挺好的。”我说。
她还想说什么,但王秀兰的声音又从台上传来:“来,请我们的功臣,婷婷,上来说两句!”
李婷抱着孩子走到台上,接过话筒,轻声细语:“谢谢阿姨,谢谢大家……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好好生下了这两个宝宝。以后我会好好带孩子,好好对这个家……”
说到一半她眼眶红了,擦了擦眼泪。
台下有人喊:“别哭别哭,大喜日子!”
王秀兰搂着她的肩膀,嘴咧到了耳朵根。陈浩也走上台,一手搂着王秀兰,一手搂着李婷,一家四口在聚光灯下其乐融融。
我低头看了看包。
那份亲子鉴定和破产通知书,都在里面。
这时候有人拍我肩膀,我回头一看,是陈浩公司以前的一个员工,姓赵,以前跟我做了三年审计。
“林姐,”他压低声音,“您……知道那些供应商的事了吗?”
“怎么了?”
“都在催款,公司账上没钱了。陈总到处借钱,这两天急得团团转。”
我点点头。
机会来了。
我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舞台前面。
王秀兰正在招呼摄影师拍照,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
陈浩也看见了。他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来送份礼物。”我说。
我把手伸进包里,抽出那两份文件。
一样一份。
我缓缓从包里抽出那两份文件: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一份2亿破产通知书。满座宾客哗然,婆婆脸色铁青,李婷怀里的龙凤胎啼哭不止。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把文件放在舞台边缘的桌上。
“陈浩,”我说,“这是给你的。”
他愣了一下,接过打开。
第一份他看到的是亲子鉴定。他的脸色刷地白了,翻到最后一行的结论,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什么?”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两个孩子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王秀兰一把夺过去,眼睛在纸上来回扫了几遍。她嘴唇开始颤抖,手里的纸也跟着抖。
“你胡说!这肯定是假的!假的!”
“真假你自己去查。”我说。
陈浩的脸从白变成铁青,他把那张报告拍到桌上,又拿起第二份。
那是一份破产通知书。整个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亏损明细、债务清单,所有证据白纸黑字。
“你走了以后,”我说,“公司的资金链就断了。我净身出户那天,公司账面上的2个亿已经变成负债了。”
陈浩的手抖得拿不住纸,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林月,我错了,”他的声音抖得像风吹树叶,“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些钱你拿走了对不对,你还给我,还给我好不好……”
“机会?”我冷笑了一下,“我准备了两年。现在才刚刚开始。”
王秀兰站在台上,手里还抱着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她的唇色发白,整个人晃了晃,往旁边一歪,晕倒在舞台上。
宾客们乱成一团,有人喊“打120”,有人去扶王秀兰,有人偷偷拍照发朋友圈。李婷抱着另一个孩子站在舞台边,脸上的妆容都花了,口红蹭到了脸上。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低头拿起桌上的提包,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陈浩的哭喊声:“林月!林月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走到门外,我停下脚步,靠着路边的树干,长长吸了一口气。
路灯很亮,街对面的便利店还在营业。
我掏出手机,给黄祥发了条消息:“都办好了。”
过了十几秒,他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又发了一条:“下一步。”
他很快回了:“准备好了。”
我知道那个下一步意味着什么。陈浩的公司已经破产,但如果只是破产,他就还是那个陈浩,还能从头再来。我要的不只是他破产。
我要让他永远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