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砰”一声关上,我被孤零零丢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头顶的无影灯刺得眼睛生疼。
我攥紧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八通未接来电,全是打给罗艺婷的。
她一个都没接。
十分钟前,我给大女儿罗秀芬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凉了的话:“妈,你让妹妹带你去看病吧。”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我想给她再打过去,手指按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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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记得那天,窗外飘着雪花,病房里的暖气烧得呜呜响。
婆婆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
她拉着罗秀芬的手,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对玉镯子。
水头足,透亮,一看就是老物件。
婆婆说:“秀芬呐,这对镯子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奶奶疼你,给你。”
罗秀芬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
伺候老太太十八年,我擦屎端尿没一句怨言,连自己亲妈病了我都没回去照顾几天。
到头来,老太太连句好话都没给我留,把最值钱的东西直接给了大孙女。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晚上没睡着。
罗艺婷第二天就知道了这事。
她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往我身边凑,抱着我的胳膊说:“妈,你别难过。奶奶那是老糊涂了。以后我孝顺你,咱不稀罕她那破镯子。”
我当时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从那以后,我看罗秀芬越来越不顺眼。
她本来就是闷葫芦性格,话不多,干活倒是勤快。可我心里有了疙瘩,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她给我倒水,我嫌水烫;她给我夹菜,我嫌筷子脏。
罗艺婷就不一样了。
她会说话,会来事。知道我腰不好,偷偷攒钱给我买了个按摩仪。知道我爱吃核桃,每个周末都剥好了装在小碗里端给我。
我逢人就夸:“我们家艺婷最贴心。”
老伴郑康不爱听这话。有一回我在饭桌上又念叨,他把筷子一搁:“你这话让秀芬听见了咋想?她一个人带孩子容易吗?”
我不服气:“那是她自己选的。谁让她非要离婚?”
“人家不离婚能咋办?女婿在外面有人了,她不离婚还能咋办?”老伴声音大了些。
我懒得跟他吵,端着碗去了厨房。
背后传来老伴的叹气声。
那叹气声很重,像压了一块石头。
可我那会儿听不进去。我觉得他就是偏心大女儿。就跟婆婆一样,偏心大女儿。
婆婆走了之后,我跟大女儿的关系越来越僵。
罗秀芬离婚那年,她带着外孙回娘家住了一个月。
头三天我还客客气气的,到第四天我就受不了了。
外孙调皮,把客厅的白墙画得乱七八糟。
我忍不住说了几句。
罗秀芬没吭声,蹲在地上收拾。
她那样子让我心里堵得慌——低眉顺眼的,像个受气包。
我说:“你也别住这儿了,赶紧找个地方租房子住。”
罗秀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失望。
透透的失望。
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带着孩子搬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身上只有两千块钱,交了房租押金,兜里就剩三百块。
那三个月,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包子铺打工,上午去超市理货,下午还接了两家家政的活。
这事是邻居王姐告诉我的。王姐说我:“你心真狠。”
我没吭声,心里却有点发虚。
可罗艺婷一跟我撒娇,这点心虚就全没了。
“妈,你看姐也真是的,离婚了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我要是有她那种妈疼我,我天天给你磕头。”罗艺婷趴在我肩膀上,声音软绵绵的。
我心里一暖,拍着她的手说:“妈当然疼你。”
那会儿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些话日后会变成一把刀,扎在自己心上。
02
房子的事是去年秋天提起的。
那天罗艺婷两口子来家里吃饭。陈伟祺带了一瓶好酒,进门就往茶几上一放:“爸,这酒是我客户送的,正宗茅台。您尝尝。”
老伴看了一眼酒瓶,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罗艺婷聊起她同事小张的事。
“妈你知道吗,小张她爸妈把房子给弟弟了。老两口现在住敬老院,一个月四千块,环境可好了。小张她弟每个月去看一次,老两口还挺知足。”
我夹了一口菜:“那是他们命好。”
“可不是嘛。”罗艺婷叹了口气,“妈,你说这做父母的,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房子给哪个孩子都一样,关键是老了有人管。”
我当时没多想,随口接了一句:“我们那套房子以后也是给你们的。”
老伴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理他。
陈伟祺举起酒杯:“妈,您这话我跟艺婷记住了。您放心,往后您二老的生活,我跟艺婷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真诚。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觉得踏实。
罗艺婷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妈,要不这样,您跟爸商量商量,把房子过户给我得了。省得到时候还要办遗产继承,麻烦。”
老伴把筷子重重一放:“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啥?”
罗艺婷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笑着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以后手续麻烦,还得交税。”
“行了行了,回头再说。”老伴端起碗,不再吭声。
那顿饭的后半截吃得有点闷。
罗艺婷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妈,爸好像不太高兴。我不是图您的房子,我是担心您跟爸以后没人管。姐现在过得也不宽裕,万一有啥事,她能不能顾得上您?”
她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我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翻了个身,说:“你少听艺婷忽悠。她那是憋着劲儿呢。”
“你懂什么?”我顶了一句,“人家一片孝心,到你嘴里就成算计了。”
“那她干嘛老提房子的事?”老伴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真把房子给她了,咱俩住哪?”
“那不还有一间房吗?”
“一间房够住?”
我没接话。
其实老伴说得有道理。我们住的老房子是拆迁分的,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要是给了罗艺婷,我们跟她住一起,确实不怎么方便。
可那会儿我已经被罗艺婷的话套住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罗艺婷三天两头往家里跑。每次来都带东西——水果、保健品、羊毛衫。有一次还带了一条金项链,说是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我嘴上说“花这个钱干啥”,心里却美滋滋的。
有一回王姐来串门,正好碰上罗艺婷在给我捶背。王姐看了一会儿,临走时悄悄跟我说:“你小闺女可真是会来事。”
那语气,说不清是夸还是别的意思。
我没往心里去。
那段时间我跟老伴因为房子的事吵了好几次。
老伴死活不同意过户。
我也想不通——房子给谁不是给?
反正以后也是孩子们的。
早点给还能落个好处。
“你就是被迷了心窍了!”老伴有一天发火了,“你信不信,房子一过户,她就不是现在这副嘴脸了?”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艺婷不是那种人!”
“好,好,我说不过你。”老伴气得摔门出去了。
我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觉得老伴不理解我。
我这一辈子,婆婆不喜欢我,大女儿跟我隔心,就剩下一个小女儿还贴心了。
我护着她,有错吗?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我背着老伴,偷偷拿了房产证,跟罗艺婷一起去办了过户手续。
房管局柜台的人问了我好几次:“阿姨,您想好了吗?这房子可是您一辈子的积蓄。”
我点了点头:“想好了。”
办完手续那天,罗艺婷在房管局门口搂着我哭了一场。
“妈,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养你。”
我拍着她的后背,眼眶也红了。
那会儿我是真信她。
我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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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房子过户的事,我瞒了老伴两个月。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那个脸色,我又咽回去了。
直到有一天,老伴翻柜子找户口本,才发现房产证不见了。
“房产证呢?”他站在柜子前,声音很轻。
我知道瞒不住了,低着头说:“给艺婷了。”
老伴把柜门重重一关,那声响震得窗玻璃都在抖。
“你糊涂啊!”他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那房子是咱们的命根子!你就这么给出去了?”
“给谁不是给?她还能亏待咱?”
老伴指着我,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出了门,在楼道里蹲着抽烟。
我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罗秀芬知道这事,是过了大概一个月。
那天她回来给老伴送两条烟,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我正坐在沙发上剥核桃,看到她来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坐下来,跟老伴聊了几句家常。
我没说话。
屋里气氛有点怪。
后来老伴去厨房倒水,罗秀芬突然问我:“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我摇摇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走了之后,老伴叹了口气:“秀芬肯定知道什么了。她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
“知道就知道呗。你怕她咋的?”
“我不是怕她。”老伴摇摇头,“我是心疼她。”
他的话让我心里硌了一下。
那个周末,罗艺婷来家里吃饭。
进屋的时候兴高采烈的,嗓门都比平时大。她说她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工作室,生意不错。还说等挣了钱,就带我跟老伴去云南旅游。
老伴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
饭吃到一半,罗艺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表情,起身去了阳台接。
我隔着玻璃看她在阳台上说话。她脸上带着笑,声音很小。
挂了电话回来,我问她谁打的。
“同事,说工作的事。”她夹了一口菜,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想,她那通电话八成跟卖房子有关。
过了几天,王姐来家里串门,聊天时无意中提了一嘴:“你家艺婷最近是不是发财了?我看她开了辆新车,二十多万呢。”
我一愣:“新车?”
“你不知道?”王姐比我还惊讶,“我前天在菜市场看见她开的,白色的,挺漂亮。”
我摇了摇头。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罗艺婷买新车的事,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晚上我给罗艺婷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还说正在谈一个大单子,要是成了能挣不少钱。
自始至终,她没提新车的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老伴从房间出来,看我愣神,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几天我老是心神不宁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翻来覆去地想,房子都给她了,她能有什么问题?大概是我瞎操心。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散。
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心隔肚皮,亲闺女也一样。
04
摔断腿那天是个星期三。
那天早上起来天就阴着,空气里闷得慌。老伴去公园下棋了,我一个人在家看了会儿电视,觉得嗓子干,就去菜市场买点梨。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
我买了两斤梨,又割了半斤肉,拎着袋子往回走。
经过卖鱼摊的时候,地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谁泼了一盆水。我一个没留神,脚底下一滑——
整个人往后倒。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右腿膝盖着地,“咔嚓”一声。
疼。
钻心的疼。
我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冒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周围有人围过来,有人喊“打120”,有人问我家人在哪。我想说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救护车来得很快。
两个小伙子把我抬上担架,问我家属电话。我摸出手机,手指发抖,先按了罗艺婷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五声,没人接。
我心里一沉。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感觉嘴唇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翻到通讯录,找到罗艺婷的名字,又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还是没人接。
后面有人问:“阿姨,还打不通吗?要不打其他人?”
我咬牙,翻到罗秀芬的电话。
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响了一声就通了。
“妈?”
听到她的声音,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秀芬……我摔了……腿断了……”我的声音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在哪?哪个医院?”
“市二院。”
“我马上来。”
她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被抬上救护车。救护车上的白炽灯很亮,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到了医院,医生给我拍了片子,说是粉碎性骨折,要做手术。办住院手续要家属签字,我问护士能不能等我家属来了再说。
护士说可以。
我一个人躺在急诊室走廊的床上,等着家属来签字。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罗秀芬来了。
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贴在脸上。她一进走廊就看见了我,快步走过来,看了看我腿上的石膏,问:“医生怎么说?”
“要做手术。要家属签字。”
她点了点头:“签。”
护士拿来一沓单子,罗秀芬低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抬头看着我,问:“给妹妹打电话了吗?”
“打了。没人接。”
她没说话。
我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气愤。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罗秀芬把我推进手术室门口,问我要不要给罗艺婷再打一个电话。我说不用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手术室门关上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超市的蓝色工作服,身形瘦瘦的,低着头看手机。
然后门关上了。
我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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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做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劲还没过,我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耳边有人在说话,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感觉有人给我盖了盖被子。
我睁开眼,看到罗秀芬坐在床边。
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见我醒了,问:“喝水吗?”
我点了点头。
她把我扶起来,把杯子递到我嘴边。水温刚好。
喝完水,我问:“你打电话给你妹了吗?”
“打了。”
“她怎么说?”
“没接。”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堵得慌。
罗秀芬把杯子放回床头柜,说:“我替你请了个护工,明天早上来。晚上我在这儿。”
“你工作怎么办?”
“请假了。”
简短两个字,没多余的。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有交谈的意思,就那么坐在床边,刷着手机。
晚上八点多,老伴来了。
他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看我躺在病床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咋搞的嘛……”他声音发抖。
“没事,就摔了一跤。”我安慰他。
他走到床边坐下,抓着我的手,看了半天。然后问:“艺婷呢?”
罗秀芬在旁边淡淡地说:“打电话没接。可能在忙。”
老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出去抽根烟。”
那根烟抽了很长时间。
病房里只剩下我跟罗秀芬两个人。
窗外天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隔壁床的老太太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我侧过头看罗秀芬。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她脸上,我这才注意到她眼角的皱纹。
三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好几。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秀芬。”我叫她。
“嗯?”
“你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吃过了。”
我知道她在骗我。
住院部楼下那个小卖部还开着门,她肯定是在那买的方便面。她以前就爱干这种事——省钱,什么都省。给自己省,给孩子省,就是不给我省。
“周末让你儿子来,我看看他。”我说。
“他上辅导班,没空。”
“那下周。”
“再说吧。”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了口:“妈,你说你要是早点听爸的话,会这样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等我回答,站起来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出去了。
我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对秀芬,是不是真的太偏心了?
那些年,我总觉得她嘴笨,不会来事。可实际上呢?她嘴笨,可每次我生病她都来。不会来事,可逢年过节从没空过手。
反而是罗艺婷,嘴上说得好听,真需要她的时候,人影都找不到。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
罗秀芬打完电话回来,站在门口半天没进来。
我假装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走进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轻轻的,像是怕把我惊醒。
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茧。
我忍着没动,眼睛却已经热了。
06
住院第三天,我终于打通了罗艺婷的电话。
那天早上护工帮我擦了身子,正扶着我在床上上厕所。我听到手机响,费了好大劲才够过来。一看屏幕,是罗艺婷的来电。
我赶紧接起来。
“妈,你咋了?我这两天忙死了,手机都没顾上看。”罗艺婷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甚至有点欢快。
“我腿摔断了,在市二院住院。”
“啊?摔得严重吗?”
“粉碎性骨折,做手术了。”
“哎呀,这么严重啊。我这边走不开啊,公司在搞一个很重要的培训,请不了假。”她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但并不浓,“要不你先让姐照顾你?”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我也不确定,可能还得半个月吧。”
半个月。
我心里凉了半截。
“艺婷,妈这边真需要人……”
“我知道啊妈,我不是不回去,是真的走不开。你也知道,我跟伟祺刚开了工作室,要是耽误了,前面投的钱就全打水漂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她可能也觉得有点尴尬,又说:“妈,你别担心,我一会儿给姐打个电话,让她多去照顾你。等我培训完了,马上回来看你。”
“你姐也有工作。”
“她那工作又不忙,超市收银嘛,请几天假也没事。”
我说不出话来。
“行,妈,那我先挂了,这边开会了。你好好养病,等我回去。”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盯着天花板。
隔壁床的老太太正在喝鸡汤,是她女儿送来的。老太太岁数大了,牙齿不好,吃得很慢。她女儿就一勺一勺地喂,一边喂一边用手巾擦她嘴角。
“妈,慢点吃,不着急。”
那声音很温柔。
我转过头,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天下午,罗秀芬来了。
她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小米粥和几个小咸菜。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艺婷打电话来了。”
“是吗?”
“她说她在培训,请不了假。”
罗秀芬没接话。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把粥盛到碗里,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入口刚好。
“秀芬。”我低着头说,“你说妈是不是很傻?”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抬起头,看到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镀着一层金边。
“你不是傻,”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愿意醒。”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妈,你要是早点听爸的话,把房子留着自己住,现在至于这样吗?”
“我……”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打断了我的辩解,“吃完饭好好歇着。我一会儿还得去接孩子。”
她走到床边,拿起保温桶,把剩下的粥倒进碗里。
我看着她低头倒粥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她冷心冷肺,不体贴人。可到头来,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只有她来了。
而那个我掏心掏肺疼了三十三年的小女儿,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秀芬。”我叫住她。
“妈对不起你。”
她端着保温桶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她说:“你先养病吧。”
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我看着那扇门,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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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住院第五天,王姐来看我了。
王姐提着两斤香蕉和一箱牛奶,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哎呀,我看你气色还行,腿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行。”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病房,问,“你家艺婷呢?咋没见她来?”
“她忙。”
“忙啥呢?”
“公司培训。”
“哦。”王姐的表情有点古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看出她有话想说:“你有啥事就说吧。”
王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家艺婷没去培训。”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昨儿个在商场看见她了。跟她老公一起。两个人手拉手逛呢,看着可高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她还跟我打招呼呢。”王姐撇了撇嘴,“当时我还奇怪,你不是说你妈摔断腿住院了吗,咋还有闲心逛商场。”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
王姐走后,我躺在床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罗艺婷明明在市里。她明明可以来医院。她却骗我说在培训,请不了假。
她为什么?
为了不照顾我。
我越想越心寒。
老伴来看我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坐在床边,一直沉默着。过了很久,他才说:“艺婷两口子,把咱们那套房子挂上网了。”
我猛地抬头:“啥?”
“挂在房产中介网站上了,标价六十八万。”
“不可能!她说过那房子是她自己住的!”
“她那是骗你的。”老伴的声音很平静,“你还不明白吗?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咱住。她拿走房子,就是为了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