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签单台上,马玉华一只手按着购房合同,另一只手指着产权人那栏,抬头冲我笑:“晓雯啊,房子先写妈一个人的名,以后再说。”
售楼小姐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端起纸杯喝了口水,笑着点头:“行,妈您说了算。”
当天晚上十一点,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请问是于高翰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xx金融,他的贷款逾期两个月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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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于高翰谈了四年恋爱,终于到了买房这一步。
他是独生子,母亲马玉华守寡把他拉扯大,在街道办工作到退休。这事我理解,一个女人不容易。
我爸是退休教师,我妈没工作,家里条件一般。
但去年赶上老家拆迁,补偿款到账180万,加上我工作六年攒的50万,父母的积蓄,凑了280万。
于家的情况一直说得含含糊糊。马玉华总说“我们家也有钱”,但问具体有多少,她就岔开话题。我没深究,觉得过日子没必要算那么清。
看房那天是周六,天气不错。
马玉华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大黑包。她一路上都在说话,说这套不行,那套朝向不好,像她才是买房的人。
我和高翰跟在后面,他偶尔插两句嘴,都被他妈顶了回去。
最后看中了一套三居室,560万。马玉华站在阳台上,眼睛亮亮的,说这房子好,以后带孩子方便。
我心里也挺满意。我跟高翰商量好了,两家各出一半,写我俩的名字。这事两家人之前在饭桌上谈过,马玉华当时点了头的。
进了签约室,销售把合同摆上来。
马玉华拿过合同,翻到产权人那一页,抬起头来看我:“晓雯啊,这套房子先写妈的名字,等你们以后生了孩子,再过户。”
我愣了一下。
“阿姨,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写我跟高翰的名字吗?”我觉得自己声音还算平静。
马玉华笑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的笑:“你看你这孩子,妈还能坑你不成?这房子以后还不是给你们住的?写妈的名字,是怕你们年轻人不懂事,把房子折腾没了。”
于高翰站在旁边,看看他妈,看看我,没说话。
“妈,”我叫了一声,“这事我们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吗?两家各出一半,写两个人名字,这是共识。”
“什么共识?”马玉华的脸色沉下来,“谁跟你共识了?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婚房,我当妈的还不能有点发言权?”
销售在旁边很尴尬,端着水杯出去了。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说您不能发言,但这事关系到我跟高翰的未来,我们得有共同的名字。”
“你一个女孩子,计较这么多干什么?”马玉华把合同拍在桌上,“嫁到我们于家来,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我看着于高翰。他低头看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我心里一阵发凉。
但我没有发作。我笑了笑,说:“行,妈,您说怎么写就怎么写。”
马玉华满意了,拿起笔签了字。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
三个月前,两家在饭店吃饭,马玉华当着我家人的面,说得清清楚楚——全款买房,写小两口的名字。
那时候她态度好得很,一口一个“我们晓雯”。
怎么今天就变了?
我给于高翰发了条微信:你妈今天怎么回事?
他过了很久才回:她可能有她的想法,你别多想。
别多想?
我关掉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上班,我跟我领导陈姐提了一嘴。陈姐四十多岁,离异多年,在单位里是个人精。她听完就皱眉头。
“你婆婆那天签合同的时候,手上有没有什么特征?”
“什么特征?”
“比如说疤痕啊,老茧啊什么。”
我想了想,马玉华左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旧疤痕。
“有,三年前她打碎茶杯划的。”
陈姐没再说什么,只让我留个心眼。
我没多想,但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02
那根刺扎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请问是于高翰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他女朋友,您哪位?”
“这里是xx金融,于先生有一笔贷款已逾期62天,请问您方便提醒他一下吗?”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多少?”
“本金加利息,一共15万。”
“什么贷款?”
“个人消费贷,用于创业。”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
于高翰创业?我怎么不知道?
他一个在国企做技术员的,每个月工资七八千,不抽烟不喝酒,能花什么钱?他什么时候去创业了?
我给他打电话,没接。再打,关机。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陈姐。陈姐的妈妈在银行退休,认识不少人。
“姐,帮我查个人征信,行吗?”
陈姐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打了个电话。
三天后,征信报告出来了。
于高翰名下有三笔网贷,合计15万,均已逾期。除此之外,他名下还有一套房产,登记时间是三年前,首付是马玉华付的。
三年前?
三年前我跟于高翰在一起才一年多,他从来没提过名下有房的事。
我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了一下,那套房在马玉华名下一个小区的隔壁街道,面积不大,60来平。
马玉华全款买的,购置税单据上有于高翰的亲笔签名。
我拿着这些材料,坐在车里,脑子很乱。
马玉华为什么偷偷给儿子买房子?还要瞒着我?
那套房子现在谁住?谁在管理?
为什么买房这事她从来不说?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陈姐给我打电话,问查得怎么样了。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你婆婆肯定有事瞒你。”
“我知道。”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陈姐叹了口气:“先别打草惊蛇,再看看。”
当天下午,我去找于高翰吃午饭。在食堂里,我装作无意地问他:“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低头吃饭:“挺好的啊。”
“我怎么听说她最近老跑医院?”
他筷子顿了一下:“是吗?她没跟我说。”
我没追问。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
晚上,我绕路去了马玉华住的小区。在单元楼下,看见她拎着几袋子中药走出来。脸色不太好,人瘦了不少。
我没有上前打招呼。
回到家,我关掉灯,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我有一个想法,但不敢往深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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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上班一边暗中查。
我先找了王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专门做房产纠纷的。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面色凝重。
“你婆婆的做法很典型。房子写她一个人名字,你们家出的钱,在法律上很难要回来。”
“那如果她把房子卖了呢?”
“卖了她拿钱走人,你一点办法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于高翰名下有一套房子,是他妈三年前全款买的。”
“那就是他们家的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
我笑了,笑得很苦。
王律师看着我:“晓雯,你听我一句劝,这事你得多留个心眼。”
过了两天,我托中介的朋友去查马玉华那套老房子。得到的消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那套房子两个月前就挂牌了,售价135万,但一直没谈成。
为什么卖房?
如果是正常卖房换钱,为什么瞒着?
我越是查,心里越是不安。
那天晚上,我约了于高翰出来吃饭。我点了几个他爱吃的菜,给他倒了杯饮料。
“高翰,我们认识这么久,有什么事你不能瞒我。”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欠网贷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一共15万,逾期两个月,催债公司给我打电话了。”
他低下头,好半天才开口:“我……我是想创业。”
“创什么业?”
“网店,卖服装。亏了。”
“为什么瞒着我?”
“我怕你担心。”
“那为什么瞒着你妈?”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
“高翰,”我说,“你名下有套房子,这事你知道吗?”
他愣住:“什么房子?”
“三年前你妈全款买的一套60平的房子,写在你名下。”
他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茫然。
“我妈……买的?”
“你不知道?”
“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看他的表情,不像装的。
他是真不知道。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更凉了——马玉华连自己儿子都瞒。
“你妈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我问他。
他的表情变了,从茫然变成紧张:“谁说的?”
“我撞见她去医院,拎着中药。”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妈她……查出来甲状腺癌。”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说。”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欠了15万网贷,他妈得了癌症,他妈偷偷给他买了房子现在要卖掉,他妈还要把婚房写自己一个人名字。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什么也不说。
“高翰,你觉得我们还买得起那个婚房吗?”
他抬起头来看我。
“你觉得,你妈那个280万,还拿得出来吗?”
04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沿上,一直坐到天亮。
我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想了一遍。
三年前,马玉华偷偷给儿子买了套房子,写他的名字。
三个月前,她查出来甲状腺癌。
两个月前,她开始卖老房子。
十天前,她拉着我们去买婚房,坚持写她一个人的名。
一切都串起来了。
她想卖房治病,又想给我和于高翰买婚房,但又怕自己走了,房子落到我手里。
所以她要把房子写在自己名下。
这样她就能控制一切。
我把这个推论跟陈姐说了,陈姐听完直摇头。
“你婆婆真不简单。”
“我想了一宿,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敢告诉他们。”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买房那天。”
陈姐看着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
周末我去医院探病,在一个亲戚的朋友那里,无意间听到了一个消息。
马玉华正在跟我父母接触。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家里有什么事没?”
“没什么事。”
“马阿姨有没有找过你们?”
我妈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她找你们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妈,你跟我说实话。”
我妈叹了口气:“她打电话来说,想跟咱家单独聊聊买房的事,说不想让你操心。”
“你跟她聊了?”
“聊了。”
“她说什么?”
“她说……说你们年轻人不懂事,买房写她的名字,以后好办事。还说等你们结婚,她就把房子过户给你们。”
“妈,你信吗?”
我妈又沉默了。
“妈,她儿子欠了15万网贷,她自己查出癌症,她背着我偷偷卖房子。你让我怎么信她?”
电话那头良久没有声音。
“闺女,你跟妈说实话,这婚,你还想结吗?”
我握着手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几天,我不怎么跟于高翰联系。
他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发微信,我也不怎么回。
我知道他在着急,但我没办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王律师给我支了一招:“买房那天,你当着双方的面,把280万拿出来。看她怎么办。”
“她要是不认账呢?”
“那你就走人。你带着钱走,她什么也拿不到。”
“可是……”
“晓雯,你要想清楚。你嫁的这个人,值不值得你背一屁股债?”
我放下电话,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
但我知道,明天下午,售楼处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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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买房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了件灰色风衣,简单化了个妆。
我爸我妈来得早,在售楼处门口等我。
我爸穿着他唯一那件西服,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我妈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存折。
“爸,妈。”
我妈上下打量我:“你瘦了。”
“没瘦。”
“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没睡好。”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马玉华和于高翰也到了。马玉华穿了件新衣裳,头发烫了卷,看起来精神不错。于高翰跟在她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销售把我们领进签约室。
桌子上摆着合同,产权人那栏已经填好了名字——马玉华。
马玉华坐下来,抬头看着我,笑得很和蔼:“晓雯啊,今天就把手续办了吧。妈也了了一桩心事。”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你爸的钱带来了吗?”她看向我爸。
我爸点点头,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马玉华伸手要去接。
“阿姨,”我开口,“您的钱呢?”
马玉华的笑容僵了一下:“我的钱还没到账,老房子那边买家还在办手续。你先付,等我的钱到了,再转给你。”
“那这个合同,现在签?”
“先签先签,房子要紧。”
气氛忽然凝固了。
我爸把信封放回袋子里。
我看着马玉华:“阿姨,您这280万,打算怎么付?全款转账还是现金?”
马玉华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