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五岁生日那天,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篮,笑得甜滋滋的:“阿姨您好,我是陈总的助理,来看看您和陈奶奶。”
她叫我“阿姨”。
我还没反应过来,陈建国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脸一下子就变了:“你怎么来了?”
她笑着,眼睛却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屋里,声音不大不小:“陈总,这不是您说的嘛,让我有空来坐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上面还有洗菜留下的水渍。再看看她,二十多岁,白白净净,指甲涂着亮晶晶的颜色。
那天晚上,陈建国把一份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签了,房子是我的,你净身出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几行字,手抖得握不住笔。
婆婆在隔壁房间喊喝水,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视频。我接起来,笑着说:“妈好着呢,今天生日,做了你爱吃的鱼。”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碗凉透的长寿面,突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刷《知否》时看到的那句话:“这天下,没有谁是谁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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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十五岁生日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得还行。
在城东那家纸箱厂干了二十二年,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熬成了车间里的老阿姨。工资不高,但也够花,关键是离家近,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就到。
陈建国在县里的水利局上班,是个小科长。
说小也不算太小,管着几个人,逢年过节还有人送礼。
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好脾气样,邻居们都说我嫁了个好男人。
婆婆跟我住。老太太今年七十二,腿脚还行,就是嘴巴厉害,整天嫌我这嫌我那。我习惯了,她说她的,我做我的,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
女儿小雨在上海念大学,今年大四,学护理的。
她从小就跟我不一样,胆子大,主意正,干什么都有股闯劲。
每次打电话都说:“妈,等我毕业了,接你来上海住。”
我嘴上说“好”,心里想的是:这丫头,净说大话。
生日那天是周三。
我请了半天假,中午回来买了条草鱼,打算做个红烧的。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拎着鱼回来,哼了一声:“买这么大一条,谁吃啊?”
我说:“今天不是我生日嘛,咱们改善改善。”
婆婆没吭声,眼睛盯着电视,换了个台。
我系上围裙,准备收拾鱼。正洗着呢,门铃响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红裙子,头发烫着大波浪,脸白得跟擦了面粉似的。她手里提着个果篮,里面装着车厘子、芒果什么的,看着就不便宜。
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她笑着,露出一排白牙:“阿姨您好,我是陈总的助理,叫周晓玲。陈总说陈奶奶最近身体不大好,我代表公司来看看。”
“陈总?”
“就是陈建国陈总啊。”她眨眨眼,“阿姨您不知道吗?陈总去年提的副局,公司里都叫他陈总。”
我从来没听陈建国说过。他在水利局,什么时候有个“公司”了?又什么时候成“陈总”了?
但我也不好意思多问,就说:“他还没回来呢,你先进来坐。”
她笑着进来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她进了客厅,看见婆婆,走过去甜甜地叫了声:“陈奶奶好。”
婆婆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我倒了杯水,她接过去,眼睛却四处打量着屋子。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什么。
“陈总的办公室我去过好几回了,他桌上还摆着阿姨您的照片呢。”她笑着说,“陈总说您贤惠,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陈建国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周晓玲,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像是冻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周晓玲站起来,笑着说:“陈总,我就是来看看陈奶奶,顺便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晓玲,说:“那到我书房说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条没洗完的鱼。书房里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周晓玲的笑声隔着门都听得见。
我低头看那条鱼,鱼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看我。
我继续洗鱼,手有点抖,刀锋划破了手指,血珠子渗出来,在水龙头下很快就被冲走了。
02
周晓玲走了之后,陈建国没提她。
晚饭桌上,婆婆吃了几口鱼就放下了筷子:“没放盐,淡了。”
我尝了一口,确实淡了。可能是切到手那会儿分了心,忘了放。
陈建国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生日就这么过了,没有蛋糕,没有祝福。
我想着女儿早上发了个红包,点开一看,是两百块钱,附了一句话:“妈,生日快乐,等我回去给你补过。”
我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陈建国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侧过头瞄了一眼,看见他在发微信。
“谁啊,这么晚了还发消息?”我问。
“单位的事。”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睡觉。”
我盯着他的后背,盯了好一会儿。
那之后,周晓玲的名字时不时出现在陈建国的嘴里。“周助理说……”
“周助理送了个文件过来……”说得挺自然,好像真就是个普通同事。
可我有一次在菜市场碰见了他们局里的老张。
老张媳妇跟我一块儿在厂里干过,老张跟我还算熟。
他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突然问:“你们家陈局那个助理,挺年轻的啊。”
我说:“是啊,刚招的吧?”
老张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怪:“可不是刚招的,都小半年了。”
我回了家,去翻了翻陈建国的手机。以前我从来不碰他手机,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趁他洗澡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密码没变,还是他的生日。
我打开微信,翻到最近的联系人。周晓玲的对话栏在最上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下周那把钥匙你先拿着,别让她看见。”
我没看明白。什么钥匙?让谁别看见?
我往上翻,越翻手越抖。两个人聊天的内容,有些我看不懂,但有些我一看就明白了——
“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
“下周一下午,她值班。”
“那个老女人没怀疑吧?”
“她那个猪脑子,能怀疑什么。”
我盯着“老女人”那三个字,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床上。
陈建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翻我手机干什么?”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一把抢过手机,翻了翻,脸色更难看了:“你看到什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睡在我身边二十年的男人。他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恼,却没有一丝心虚。
“她是谁?”我问。
“同事。”他说,“你思想别那么脏。”
“那你叫她什么?叫谁老女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让我心里发冷:“我就是跟同事开个玩笑,你也当真?你看看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姑娘争风吃醋?”
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我很可笑。
他躺回床上,关了灯:“行了,别瞎想了,睡觉。”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翻身的声音,听着窗外的风声,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后来我干脆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到《知否》看了起来。这剧我刷了好几遍了,不知道看什么的时候就看它。
那天晚上正好看到明兰跟祖母说话那一段。祖母问她:“你就不想找个靠山?”
明兰说:“这天下,没有谁是谁的靠山。最好不要太指望人。指望越多,难免会失望。失望越多,就生怨怼,怨怼一生,仇恨就起。”
我看了好几遍。然后关了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
我想起二十年前嫁进陈家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女人一辈子,就图个安稳。”
可我的安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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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一旦知道了,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那之后,我开始悄悄留意陈建国的一举一动。
他比以前回来得晚了。
以前六点半到家,现在总要拖到七点以后。
问他,就说单位加班。
以前周末爱待在家里看电视,现在一到周末就往外跑,说是去钓鱼。
有一回我说跟他一起去,他愣了一下,说:“你去了我还怎么钓?女的不让上那个水库。”
我说:“哪条规矩说的?”
他有点恼了:“我跟我朋友约好的,你瞎掺和什么?”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婆婆也看出来我不对劲了。有一天她坐在轮椅上,突然说:“你是不是跟建国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哼”了一声:“你别以为我老了就看不出来。男人嘛,都那样,你得会哄。”
我心里堵得慌,没接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裳,伺候婆婆。陈建国回来得越来越晚,我也懒得问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周晓玲。
她跟一个年轻女的走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我本来想躲开,可她认出我了,笑着走过来:“阿姨,买菜啊?”
我“嗯”了一声,想走。
她叫住我:“阿姨,您别多想。我跟陈总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她笑得很大方,声音也不高不低,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她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我也笑了笑:“我没多想,你们年轻人忙。”
回到家,我坐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来来去去的人影。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我妈。
她走的那年我还小,爸没过多久也走了。
后来我被送到姑姑家,姑姑对我说:“你爸没了,你妈也不管你了,你得靠自己。”
那年我才十一岁。
后来我嫁给了陈建国,以为这辈子总算有了依靠。可现在想想,二十二年了,我到底靠上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刷了一遍《知否》。
看到明兰嫁进顾家那一段,她婆婆刁难她,她不哭不闹,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底下有弹幕说:“明兰不是能忍,是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我心里有数吗?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慢慢确定了一一陈建国肯定有问题。我不确定问题有多大,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早就没有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反而平静了。
我开始做一件事:翻箱倒柜,找家里重要的东西。
房产证、存折、结婚证,我把它们都翻出来,复印了一份。房产证上写着陈建国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心还是沉了一下。
存折上余额不多,只有三万块钱。
我每个月把工资卡里的钱转给陈建国,他负责家里的开销和存钱。
他说这样好,统一管理。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问过他到底存了多少钱。
现在想想,真是傻。
我又去查了自己的工资卡,发现里头的钱每个月都被转走,转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卡号上。
那个卡号户主是谁,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些复印件,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气的。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查了那个卡号的流水。
周晓玲。
从去年三月份开始,每个月都有钱转进去,少的两三千,多的时候五六千。还有一笔大的,二十万,是去年十一月份转的。
我把银行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
出了银行大门,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二十五度的天,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可我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04
那段时间,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上班、做饭、伺候婆婆。
可我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怎么解决?
我想过离婚,可一想到离了婚以后的日子,就又缩回去了。住哪儿?靠什么活?女儿还没毕业,我总不能让她养我。
我想过忍,忍到老,忍到陈建国回心转意。可每次想到那些转账记录,那些聊天记录,心里就跟火烧一样。
我想过找娘家,可我还有娘家吗?
我爸妈都没了,剩下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林志强。
他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我们平时也不太联系,一年到头就打几个电话,都是过年的时候。
说实在的,我们这个姐弟关系,也就是血浓于水那层皮还连着。
可实在没地方诉苦了,我还是打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打麻将:“姐?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了一半:“志强,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你说你说,我听着呢。”伴随着麻将牌哗啦啦的响声。
“我想离婚。”
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脑子没毛病吧?都多大岁数了,离什么婚?”
“他外面有人了。”
“你有证据?”
“有。”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姐,我跟你说,这种事你不能闹。你闹大了,丢人的是你自己。再说了,你一个女的,四十多岁了,离了婚谁要你?你是不是傻?”
我攥着电话的手,指节都白了。
“姐夫那个人,虽然有点小毛病,但总体上还不错,你别想太多。”
“他每个月给那个女人转钱,光去年就转了二十万。”
“那又怎么样?那是他挣的钱,他想给谁给谁。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不是靠他?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真离了婚,以后可别来找我啊,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麻将声还在响,旁边有人催他:“老林,快点,等你呢!”
他说:“姐,不说了,我这边忙着呢。你好好想想,别瞎折腾。”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几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我不想哭的,可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改嫁那天,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坐上男人的自行车,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些人是靠不住的。
可我没想到,连亲弟弟也靠不住。
那天晚上,我照常做了晚饭。红烧茄子,西红柿蛋汤,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陈建国回来,看了桌上的菜,说:“又吃鱼?”
我说:“你不是爱吃鱼吗?”
他没吭声,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又响,他又没接。
我说:“接啊,万一有急事呢。”
他站起来,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我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回来,脸色不好看。
“单位有点事,我得出趟门。”他撂下筷子就往外走。
“菜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他工作忙,你别管他。”
我看着桌上那盘没动几口的菜,慢慢坐下来,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咸得发苦。也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眼泪掉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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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陈建国一夜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亮。
五点半,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远处的楼顶先是灰的,然后变成浅蓝,再然后泛起了红。
鸟叫了,楼下有人遛狗,早点摊子开张了。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四十五岁的脸,皮肤松弛了,眼角的纹路很深,头发里夹杂着白丝。
这些年忙着上班下班、照顾老小,连看镜子都忘了。
我摸了摸脸上的皱纹,心想: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
早上七点,陈建国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假。”
他没再问,进了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响着,我听着,心里出奇的平静。
等他洗完出来,我说:“我们谈谈。”
他擦着头发,头也不抬:“谈什么?”
“离婚的事。”
他的手停了一下。“你发什么神经?”
我拿出那沓复印件,摆在茶几上:“这是你的转账记录,给周晓玲的。这是你们的聊天记录。这是房产证复印件。还有这二十万的转出记录。”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表情变了好几回。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接着是恼怒。
“你翻我东西?”
“我问你,你想怎么样?”
他坐到了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但抽屉里总备着一包,谁都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抽。
吸了一口,他说:“行,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跟晓玲确实有关系。但我没想跟你离婚,毕竟你伺候了我妈这么多年。你要是想离,也行,房子是我的,我分你十万块钱,你走人。”
十万块钱。
二十二年,一年还不到五千。
我笑了,笑我自己。
不是笑他。是笑我自己这二十二年到底图了个什么。
“十万?”我说,“那二十万是你从我们共同存款里转出去的。那套房子是婚后分的。我没有工作,但我是家庭主妇,这些财产我有一半。”
他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没文化的工厂女工,根本不懂法律。
可我在网上查了好几天,看了好几遍《民法典》那些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条款。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懂的就去搜,一遍遍看到凌晨。
“你还懂这个?”他哼了一声,“行,那你打官司吧。我告诉你,打官司你打不赢。我们单位的律师说了,这套房子是我单位的住房,跟你没关系。你别到时候连那十万都拿不到。”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二十年了,我以为我了解他。可现在他坐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算计和冷漠,像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我女儿还在上学。”我说,“你就不管她了?”
“小雨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不管?她学费我照出,生活费我也不少她的。”
“那现在呢?你要把钱花在别的女人身上?”
他猛地站起来,把烟头摁在茶几上:“你别跟我扯这些!我告诉你,这婚我本来不想离,但你要逼我,那就离!房子你别想,钱你也别想,你爱去哪儿告去哪儿告!”
他进了卧室,“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被烟头烫黑的印子。那是我擦了一个月的茶几,现在多了个疤,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看着那口用了十年的锅。锅底已经黑了,烧穿了几个小洞。
我突然想起我妈。她走的那天,我也是这么看着她离开的。她推着自行车,头也没回。
我跟我妈一样,都是被人丢了的人。
可我不想跟我妈一样,一辈子都在等别人回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张玉蓉的裁缝店。
张玉蓉是我在厂里认识的老同事,比我早两年下岗。
下岗后她没闲着,开了个小裁缝店,给人改衣裳、做窗帘,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
她老公嫌她挣钱少,天天跟她吵架,后来离了。
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苦,但也熬过来了。
我到店里的时候,她正在给一条裤子翘边。看见我,问:“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说:“玉蓉,我想离婚。”
她手里的针停了,抬头看着我。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放下针线,走过来抱了抱我。那个拥抱很用力,让我差点哭出来。
“那就离。”她说,“离就离,又不是活不下去。”
“我没钱,没房,什么都没有。”
“谁说没有了?”她拉着我坐到里间的椅子上,“你有手有脚,还有我这朋友呢。我当初还不是什么都没有?你看我现在,虽然挣得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的,花着踏实。”
她的眼睛亮亮的,语气坚定。我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怕了。
“你想好了,能不能争就必须争,不能便宜了那个王八蛋。”她说,“但你也得想好后路。你要是真离了,你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你先学个手艺,手里有活,心里就不慌。”
那天在裁缝店坐了一下午,张玉蓉给我倒了三杯水,讲了很多她离婚后的日子。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06
我开始行动了。
每天下班回来,做好晚饭,伺候婆婆睡下,我就拿着手机,在网上搜各种培训班的信息。
后来张玉蓉告诉我,有个养老护理的培训班,政府补贴,学费不高,学完可以考证书。
她说这个活儿累是累点,但市场需求大,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我都四十多了,能学会吗?”我有点犹豫。
“有什么学不会的?我当初学裁缝,不也是三十多岁才学的?人有手有脚,学什么都来得及。”
我报了名。培训班在城西,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骑车过去要半个小时。
陈建国看我每天晚上出去,问过一次:“你天天晚上跑哪儿去了?”
“跳广场舞。”
他哼了一声,没再问。他巴不得我不在家里待着,省得看见他心烦。
我学了两个月,拿到了证书。
考试那天,我把清洗假人老人的流程做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
考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着我做完,说:“做得不错,过了。”
拿着那个证书,我站在培训中心门口,看了好久。大红的封皮,烫金的字,盖着人社局的章。这东西,是我自己挣来的。
回到家,我把证书藏在衣柜最下面,压在冬天的棉袄底下。
然后又找了一份兼职。帮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做理疗,一周去三次,一次两个小时,一个月八百块钱。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的。
我把这八百块加上省下来的饭钱,悄悄开了个新账户,存进去,一张存折藏在了张玉蓉那儿。
每次去她那,她把存折递给我,我看看上面的数字,心里就踏实一点。
到了年底,陈建国摊牌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他在饭桌上当着他妈的面说:“过了年,咱们去把手续办了。”
婆婆愣住了:“办什么手续?”
“离婚。”
婆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为什么?好好的,离什么婚?”
陈建国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我说:“他外面有人了,早就有了。”
婆婆看着我,又看看陈建国:“真的?”
陈建国不耐烦地说:“妈,你别管。”
“我不管?你们孩子都二十多岁了,你离什么婚?”婆婆气得手直抖,“你是不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妈,我的事你别管。”陈建国站起来,“这婚我是离定了,你拦不住。”
他摔门走了。婆婆坐在饭桌边,眼泪流了下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这么多年,我恨过她,烦过她。可看她这个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是我对不起你。养了这么个儿子。”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婆婆没吃饭。我热了碗粥端给她,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离。”
她又哭了,没再说话。
正月底,陈建国正式提出了离婚诉讼。
法院传票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但抖完以后,我去了张玉蓉那儿,把她帮我保管的存折取了出来。
然后又去了趟银行,把这一年存的钱都打在一张卡上。
钱不多,八千块钱。加上工资卡里省下来的两千,正好一万。
我攥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我去找了街道办事处,开了居住证明。
又去找了个律师。
律师是个中年女的,姓王,听我说完情况,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说:“可以打。这套房子是婚后分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丈夫转移财产的行为,也有证据。这个案子,我们能赢。”
我坐在她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地落在身上。
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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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开庭那天,是三月十二号。
天气还不错,太阳暖洋洋的。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是我在夜市上花八十块钱买的。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还涂了点口红,是张玉蓉借给我的。
她陪我去的。出了门,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
法庭不大,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悠悠的。陈建国那边坐着一个律师,是个年轻的男的,西装革履,看着很精明。
我的律师王姐坐在我旁边,问了我一句:“紧张吗?”
“还好。”
其实手心全是汗,但我说不出口。
陈建国坐在对面,始终没看我。他穿了一件灰色西装,是去年我陪他买的,花了一千二,当时他还嫌贵。现在穿着,跟个陌生人似的。
法官先问了基本情况,然后让我们双方陈述。
陈建国的律师先开口,说了一大堆,大概意思是:房子是男方单位的福利房,属于男方个人财产。
存款少,没多少共同财产。
女方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经济来源,不具备抚养子女的能力。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感觉到陈建国往这边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轮到王姐发言了。
她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第一,这套房子是双方婚后取得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第二,被告陈建国在婚内向案外人周晓玲转账共计人民币二十六万三千元,属于恶意转移共同财产。这是银行流水,请法官过目。”
她把那些文件递了上去。
陈建国的律师说:“这些属于正常的业务往来,不能证明转移财产。”
王姐笑了笑:“那这二十万呢?去年十一月二十日,一次性转账二十万,请问贵公司哪个业务需要一次性支付二十万给一个助理?”
陈建国的脸白了。
“而且,”王姐又说,“被告与周晓玲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证据确凿。这是他们的聊天记录,以及周晓玲本人签字的书面证词。”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建国猛地站起来:“不可能!她怎么可能签字?”
话一出口,他就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王姐笑了笑:“周晓玲女士在开庭前主动和我们取得了联系,提供了相关证词。你要不要看看原件?”
陈建国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向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一瞬间,我甚至有点可怜他。但也只是一瞬间。
法官敲了敲锤子:“请被告保持冷静。”
接下来的程序,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法官说了很多话,问了很多人,最后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张玉蓉拉着我的手:“秀兰,你今天太厉害了!”
我笑了笑,但笑不出来。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房子按比例分割,我分到了四分之一的折价款,加上那笔被转移的钱,一共十九万。十九万,对我来说,是一笔不敢想的数字。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一块大石头终于搬走了,可搬走以后,空荡荡的,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打电话给女儿。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辛苦了。”
就这四个字,我哭了。
看到明兰在顾家受了欺负,不哭不闹,默默布局,最后自己翻了身。
我突然觉得自己跟明兰有点像,虽然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工。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这句话很残酷,但也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