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半开着,空调嗡嗡响。
蒋璐瑶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把空咖啡杯往我手边一推。
“去,给我倒杯热的。”她说完转身就走,裙摆差点扫到我膝盖。
我站在原地没动。
坐在会议桌那头的刘江华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
我低头看着那只杯子,杯沿有一圈口红印。
茶水间的热水器咕噜噜响着,窗外太阳很毒,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端起杯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护士小周发来的消息:“你妈今天摔了,隔壁床阿姨帮她打了电话。她说,让你爸来一趟。”
我站在门框边上,手指头有点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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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端着那杯咖啡走回会议室的时候,蒋璐瑶正坐在我平常坐的位置上玩手机。
她抬头看我一眼,下巴抬了抬,示意我把杯子放桌上。
我放下杯子,转身走到靠墙角的位置坐下。
那是会议室最后一排的折叠椅,坐上去吱嘎响。
刘江华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上个月的销售数据。
他的声音不大,念到一半还卡壳了两次。
销售报表上的数字不好看,他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这两年机械厂的订单越来越少,去年还裁了一批人。
刘德厚住院前,跟我和刘江华发过一次火,说“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吃白饭的”。
我当时坐在客厅沙发上,没说话。婆婆谢惠珍在旁边接了一句:“她能干什么?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刘江华那时候替我说了一句“妈你别这么说”,谢惠珍就炸了,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刘江华缩回沙发上,再没说第二句。
我放下咖啡杯的时候,手指被杯壁烫了一下。我甩了甩手,蒋璐瑶刚好抬头看见,嘴角撇了一下,低头继续刷手机。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部门主管。
冯俊迈坐在我对面,冲我点了点头。
他是公司的老财务,干了几十年,跟刘德厚一辈人。
我嫁进来那年他就在了,这些年一直对我客客气气。
刘江华说到库存积压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看了看,又关上门走了。
没人注意他,但我注意到了。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钟,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我不认识他。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
散会后,蒋璐瑶第一个站起来,抱着手机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时,她说了句:“哎,杯子帮我洗一下。”我看着她走出门,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空咖啡杯。
我没动。
刘江华收拾完文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新来的,还不懂规矩。”
我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晚上妈让你回去吃饭。爸今天出院。”
我点点头。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会议室空下来后,我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掏出手机看那条消息。
护士小周后来又发了一条:“你妈没事,就是腿软了一下。现在坐着呢,你别担心。”我回了句“谢谢”,退出聊天界面。
通讯录里,“爸”那个号码,我存了六年,从来没打过。
我妈黄慧芳瘫痪两年了,住在城东的康复医院。
一个月护理费加上医药费,差不多一万二。
这个钱,刘家出了五年多。
从我嫁进来第二个月开始,刘德厚就按月往医院账户上打钱。
这是当初订婚时谈好的条件,刘家答应了。
但这几年,尤其是机械厂效益不行以后,谢惠珍没少拿这事说嘴。
有一回过年吃年夜饭,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曼文啊,你妈那医院,一个月一万多,我们刘家可不是开银行的。”
那天我放下筷子,没吃饭。
刘江华事后跟我说,他跟他妈吵了一架。但第二天谢惠珍照样当着我的面说风凉话,刘江华站在一边,没说一个字。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往外走。
茶水间里,蒋璐瑶正靠着洗手台跟人打电话,声音腻得像抹了蜜:“江华哥,明天那个会你帮我盯一下呗,我下午请假……”她看到我走进来,声音不停,眼睛却从我身上扫过去。
我把那个咖啡杯放到她手边的台子上,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揣回口袋。
02
刘德厚出院那天,家里气氛挺不错。
谢惠珍做了一桌子菜,刘江华从他爸的酒柜里拿了一瓶茅台出来。
刘德厚坐在沙发上,精神头还行,就是瘦了不少。
他看见我进门,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吃饭的时候,谢惠珍一直往刘江华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也没忘了让刘江华把菜往我这边递一递,但每次递过来,都不忘加一句:“曼文啊,你也多吃。你这身子骨,养好了才……”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养好了才能怀上。
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
刘德厚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问冯俊迈工厂的情况,刘江华支支吾吾说“还行”,刘德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还行?还行库存压成那样?”
刘江华低头扒饭。
谢惠珍赶紧打圆场:“哎呀,刚出院发什么火。吃饭吃饭,公司的事明天再说。”
刘德厚没再说什么,但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一直挺僵。
我吃完帮着收拾桌子,谢惠珍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碗。她背对着我说:“曼文,你跟江华结婚也有七年了吧。”
“七年了。”我说。
“七年……”她停了停,拿过一只盘子冲水,“以前我们那会儿,三年抱俩。你说你……”
我没接话。
她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声音跟着压低了:“曼文啊,妈不是说你不好。但一个女人,连个孩子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呢?你看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比你晚嫁两年,二胎都抱上了。人家也是职业女性,也不耽误工作,生完就回公司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态度太敷衍,语气硬了点:“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自己想想吧。”
我把擦好的碗码进橱柜,说了句“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刘江华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上没什么人。
他忽然说:“曼文,你别在意我妈说的话。她就是那个脾气。”
我说:“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想要孩子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路面,表情挺认真。
“想。”我说。
“那改天我陪你去看看医生。咱再检查检查。”
我没回答。车窗外的路灯一晃一晃的,晃得我眼睛发酸。
回到住处,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刘江华已经睡了,背对着我打着轻微的鼾。我翻了个身,蜷起来,把手机屏幕凑到眼前,又翻到那个号码。
护士小周下午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妈今天精神挺好的,说她想吃炸酱面。我明天给她带一份。”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盯着通讯录里那个“爸”发愣。
我小的时候,沈飞跟我妈离婚了。
我判给我妈,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我妈从来不提他。
我问过一次,她说“你爸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死,只是不再跟我们来往了。
二十五岁那年,我结婚前一个月,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我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小曼,我是你爸。”
我愣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有什么事?”
他说:“听说你要结婚了。我这边有些东西,想给你。”
我没要。
后来他每个月往我手机上存一个号码,让我“有事就打电话”。我存了号码,但从来没打过。到现在六年了。
我妈住院这事,他应该是知道的。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也没问过。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特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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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班前,刘江华打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会儿,决定去医院看我妈。
康复医院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我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天快黑了。病房里,黄慧芳靠坐在床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半碗稀饭。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这么晚还来,路上黑。”
“没事,坐公交,直接到门口。”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黄慧芳偏瘫两年了,左边手脚都不太灵便。
但她精神头一直不错,除了偶尔钻牛角尖。
她指了指柜子上的塑料袋:“你小周阿姨给我带的炸酱面。我给你留了一半,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自己吃。”
她没再让,看着我,忽然说:“小曼,你瘦了。”
“没瘦,还是那样。”
“你婆婆没为难你吧?”
我笑了笑:“没有,挺好的。”
黄慧芳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今天下午,有个人送来的。”
我接过信封,没急着拆。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胶水粘着。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份文件。我抽出来看了两眼,手指头一下子麻了。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书的复印件。
转让方是沈飞,受让方是沈曼文。
转让内容是一家叫“红星机械控股”的公司,51%的股份。
转让书上盖着公章,日期是三天前。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黄慧芳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他下午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让护士转交给我的。”
“他……”我嗓子有点紧,“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你看看。有什么想法,跟他联系。”
我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包里。黄慧芳看着窗外,天完全黑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路灯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小曼,你恨他吗?”她忽然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没恨过。”黄慧芳说,“当年离婚,是我们俩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
“他这些年一直没再娶。”黄慧芳又补了一句。
我没接话。过了很久,我说:“妈,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她点点头,说了句“小心点”。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我:“小曼,那个信封里还有东西。你回去再看。”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再说话。
走出医院大门,我站在路灯底下,把信封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除了股权转让书,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个地址和时间:龙江路78号,后天下午三点。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想好了就来,不想来也行。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淡。
04
第二天上班,冯俊迈把我叫到财务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公司账上快没钱了。”
他指了指桌上一沓账本:“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供应商的款,凑出来很勉强。董事长要是知道,非急死不可。”
我说:“刘江华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先拖着,不要声张。”
冯俊迈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曼文,我也不瞒你。这几年公司一年不如一年,外部又有人在做局。我查了一下,有三四家空壳公司在低价收购我们的股权。手法一模一样,先低价拿一点试试水,然后慢慢吃掉。”
“知道是谁吗?”
“查不到。法人全是外省的人,注册地址都是假的。”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来覆去。冯俊迈又说:“曼文,你爸……”
他顿了顿:“刘德厚这次住院,就是急的。他怕公司没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冯俊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说:“你……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从财务室出来,我走在走廊上,脑子里转着冯俊迈的话。
走到拐角时,听到茶水间里有人说话。
是蒋璐瑶的声音,带着笑:“……他那个人啊,好说话。让他老婆去干什么,他都不吱声。”
另一个女声:“那你也太狠了,人家好歹是老板娘。”
“老板娘?”蒋璐瑶笑得更大声了,“你见过老板娘给秘书倒咖啡的?她在这个家,就是个保姆。”
我站在拐角,没走过去。茶水间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一根一根。
我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刘江华发微信说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跟蒋璐瑶说着什么。
蒋璐瑶站在他办公桌前,弯着腰在看文件,衬衣领子开得很低。
看到我进来,她直起腰,冲我笑了笑:“曼文姐来啦。”
刘江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曼文,后天咱们有个供应商的会,你帮我整理一下资料。”
我说:“好。”
蒋璐瑶在旁边接了一句:“曼文姐,资料我放你桌上了。挺多的,后天之前能弄完吧?”
我说:“能。”
蒋璐瑶笑了笑:“那就好。那我先出去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股香水味。
我站在原地,看着刘江华。他低头看电脑,没注意到我的目光。我等了几秒钟,说了句“那我先出去了”,拉上门走了。
回到自己的工位,桌上一摞资料,大概有我两个拳头那么高。我坐下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销售数据,最新的日期是上个月。
我翻着翻着,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冒出那张纸条上的地址。龙江路78号,后天下午三点。
我合上资料,拿出手机,给那个六年没打过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后天我会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收到回复:“好。到了打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晚霞烧得满天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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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龙江路78号是一栋写字楼,三十多层,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登记的时候,我报了沈飞的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递给我一张访客卡:“沈总在28楼等您。电梯往左。”
我刷卡进了电梯。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数字键一格一格跳着。到了28楼,电梯门打开,一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迎上来:“沈小姐,这边请。”
她带我走过一条走廊,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推开了门。
沈飞坐在办公桌后面,跟我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形象不太一样。
他瘦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
“来了。”
“嗯。”
他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来,他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还是热的。
我们沉默了几秒钟。沈飞率先开口:“你妈还好吗?”
“还行。”
“那就好。”他搓了搓手,“那个文件……你看了?”
“看了。”
“你怎么看?”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不错,是铁观音。放下杯子后,我说:“你为什么要收购刘家的公司?”
沈飞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因为你。”
“因为我?”
“你们刘家机械厂,我盯了半年。不是因为它的资产,是因为你。”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你嫁进去七年,刘家怎么对你的,我都知道。以前我不说,是因为答应过你妈,不打扰你的生活。但你现在不需要我打扰了。你长大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沈飞继续说:“红星机械控股51%的股份,我已经转到了你名下。如果你愿意,你就是那家厂的实际控制人。”
“如果你不愿意,那些股份我会卖掉,钱留给你和你妈。”
我盯着他:“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以自己做主了。”沈飞说,“你妈后半辈子的钱,我已经存好了,够她住最好的医院。你不用再为了那点钱委屈自己。”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过了很久,我听到自己说:“我不想接手公司。”
沈飞没说话。
“我不想接手刘家的公司,是因为那本来就不是我的。”我抬起头看着他,“但我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养活我和我妈的工作。”
沈飞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这样,”他说,“红星控股在隔壁市有一家分公司,规模不大。如果你愿意,可以去那边当经理。我不是在施舍你。那家公司底子不错,就是缺个会管的人。你大学学的就是财务。”
我愣住了。
“你考虑一下。”沈飞又补了一句,“不用急着答复。”
我坐在那里,手指头摩挲着纸杯边缘。过了许久,我说:“好,我考虑。”
走出那栋楼,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手机响了,是刘江华打来的。
“曼文,你今天去哪儿了?蒋璐瑶说你下午不在办公室。”
“我出来办点事。”
“什么事?”
我没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又说:“爸晚上叫我们回去吃饭。你早点回来。”
“好。”
挂掉电话,我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