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早上八点。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户口本,手心全是汗。
太阳越来越毒,从树梢爬到楼顶,又从楼顶爬到头顶正中间。
我打了十三个电话,全是关机。
打到她家里,通了,没人接。
保安过来问了三回:“同志,你等人啊?”我笑着说快了。
等到下午四点,民政局关门了。
我把户口本塞进口袋,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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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高畅,在县城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员。干了五年,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三千五,不算多,但够花。
我跟胡诗颖是两年前认识的。
她在镇上小学当语文老师,周末会来县城买书。
有一回在书店,她掏钱的时候硬币掉地上了,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帮她捡起来,她冲我笑了笑。
就那一眼,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也注意我了。
她说我穿的那件蓝色工装,洗得发白了还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踏实人。
处了一年半,感情一直挺好。
她脾气好,从不跟我急眼。
就是性子软,遇到事总爱一个人憋着。
我问她什么,她总说“没事”。
我知道她有心思,但她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了。
谈婚论嫁那会儿,问题就来了。
她爸胡万财,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手艺还行,就是人太精,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第一次上门,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问我家里几口人。
我说就我妈一个,我爹走得早。
他“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没说话。
后来通过媒人传话,说要十五万彩礼。
我心里一沉。
我手里满打满算就六万块存款,还是在厂里加班熬出来的。
我妈在小镇上开了个小卖部,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我跟胡万财商量,能不能少点。
他一句话就把我堵死了:“我闺女是大学生,你是啥?初中毕业。我要十五万多吗?”
我说不出话来。
那段时间我愁得睡不着觉。
胡诗颖知道了,偷偷来找我。
她塞给我一张存折,里面五万块。
“这是我攒的嫁妆钱,你先拿去用。”我说不要,她急了,眼眶一红:“你是不是不想娶我?”我赶紧把钱收下了。
后来又东拼西凑借了点,总算凑够了十五万。
交钱那天,胡万财眉开眼笑的,留我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喝了几杯酒,拍着我肩膀说:“小宋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陪着笑脸点头,心里头却说不出的滋味。
领证的日子定在七月十五。
胡诗颖说这日子好记,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也觉得挺好。
提前三天我就把户口本翻出来了,擦了又擦。
领证前一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像是刚哭过。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我说我也紧张。
她笑了,说:“明天早点到,我可不想等你。”我说:“行,我第一个去。”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想,熬了这么久,总算熬出头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她会不来。
02
七月十五那天,我五点就醒了。
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
我穿了新买的白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领子有点歪。
折腾了半天才出门。
到民政局的时候才八点。
门还没开,门口已经排了五六对新人。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我心里也亮堂堂的。
八点半,门开了,一对一对新人往里走。
我站在门口,没动。
胡诗颖还没到。
我想她可能路上堵车了。
九点,没来。
九点半,没来。
我开始有点着急了,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安慰自己,她可能是手机没电了。
十点,太阳越来越毒,我蹲在台阶上,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保安过来问我:“同志,你等人啊?”我说:“嗯,等我对象。”保安笑了笑:“今天好日子,领证的多。”我说:“是啊。”
十一点,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去对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又给她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我犹豫了一下,拨了她家里的座机,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头开始犯嘀咕了。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可转念一想,能出什么事呢?
她爸虽然抠门了点,但也不至于把她怎么样。
我蹲在台阶上,胡思乱想了一通,越想越烦。
十二点,太阳正当中。
民政局门口的人渐渐少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户口本,封皮上印着国徽,红得刺眼。
我把它翻开来,第一页是我的名字,第二页是空的。
本来今天应该印上她的名字的。
我合上户口本,塞进裤兜里。
两点,我给她闺蜜打了个电话。
她闺蜜说没见着胡诗颖,昨天还跟她微信聊天来着。
我问她聊了什么,她说就是些平常话。
三点,我彻底坐不住了。
我又给她家打了电话,这回有人接了,是她妈。
我问:“阿姨,诗颖在家吗?”她妈支支吾吾的:“在……在呢。”我说:“她今天怎么没来?我打她电话关机了。”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等等”,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最后她妈说:“小宋啊,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那里。什么叫“别往心里去”?这算怎么回事?
四点,民政局关门了。
保安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同志,今天不办了,明天再来吧。”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我说:“不办了。”保安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转身走了。
走在街上,太阳斜斜的照在我身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的,就我一个人,低着头,像只丧家犬。
我回到出租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五点,六点,七点。
天慢慢黑了。
我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是谢靖琪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他问:“今天咋样?证领了吗?”我没说话。
他“喂”了一声:“咋了?”我说:“分了。”他愣了:“啥?分啥?”我说:“她没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胡诗颖今天没去民政局?”
“嗯。”
“人没来?电话打了没?”
“打了,关机。”
“她家里呢?”
“接了,她妈让我别往心里去。”谢靖琪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操”。
然后他说:“你别急,我打电话问问。”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照进来,又暗下去。
我想起昨天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明天早点到,我可不想等你。”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她不是不想等我,她压根就没打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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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九点,我开了灯。
把屋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
胡诗颖落在我这儿的,东西不多,一件外套,几本书,一条围巾,还有她送我的那个剃须刀。
我把她的东西装进一个袋子里,准备明天让人带过去。
剃须刀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装进去。
算了,留着吧。
十点,谢靖琪打来电话。“问到了。”
“她爸把她锁家里了。”我愣了一下:“啥?”
“她爸,把她锁屋里了。怕她跟你去领证。”我脑子“嗡”的一下:“为什么?”
“她爸给她相了个对象,镇上那个开家具厂的王建国,离过婚的那个。听说王建国愿意出二十万彩礼,她爸动心了。”我声音都变了:“她不是跟王建国不认识吗?”
“不认识才相啊。她爸早就瞒着她跟王建国那边联系上了,想让她嫁给王建国。”
我觉得胸口堵得慌。“那她呢?她怎么说?”
“她肯定不愿意啊。听说跟她爸闹了好几天了。今天早上她想出门,她爸把她锁在屋里,她翻窗,她爸在窗外装了栏杆。她妈拦了一下,她爸连她妈一起骂了。”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肉里。
谢靖琪又说:“我听说,她爸还放话了。说这婚要是敢结,就不认她这个闺女。”
我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墙皮冰凉,贴着后背,像一块冰。
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啪的一下断了。
委屈?
愤怒?
心疼?
分不清楚。
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我已经好多年没哭过了,可那天晚上,我哭得像个傻逼。
哭完之后,我擦了擦脸,站起来,看了看这个屋子。
我跟胡诗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
墙上挂着我们的合照,冰箱上贴着她写的便利贴。
“记得吃早饭。”
“牛奶在冰箱里。”
“别熬夜。”我走过去,把便利贴一张张撕下来。
撕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下了。
她写的是:“一辈子很长,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不够。”我把便利贴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决定走了,离开这个县城,回老家去。
不去想了,不去问了,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日子还得过。
我拉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
塞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胡诗颖的号码。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电话那头没声音。
“胡诗颖?”还是没声音。
我正要挂,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胡诗颖,是胡万财。
“小宋,我告诉你。诗颖是我闺女,她的婚事我说了算。你跟她的事,就到此为止了。你要是还想在镇上呆,就别再纠缠她。”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里。
心里头那股火,一下子烧起来了。
我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她家去,当面问问胡万财——凭什么?
你闺女是个人,不是你手里的东西。
可我忍住了。
我蹲下来,继续收拾行李。
算了,都算了。
我配不上她,她也配不上我这份真心。
行李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关上门。明天一早,我就走。
04
凌晨十二点,我躺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我盯着它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胡诗颖的脸。
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认真批改作业的样子,她趴在我肩上看手机的样子。
越想越睡不着。
一点,还是睡不着。
我爬起来,开了瓶啤酒,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喝。
喝到第三口,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机,一点十分。
谁会这个点来找我?
我走到门口,问:“谁?”没人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
我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空荡荡的,没人。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关门,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我探头往楼下看了看,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头发乱蓬蓬的,蜷着腿,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心跳猛地加速了。不用看脸,我就知道是谁——胡诗颖。
我站在二楼,看着她。
她没抬头,就那么蹲着,哭得浑身发抖。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身回屋,拿了件外套,下楼。
走到路灯底下,离她还有两三步的时候,我停下了。
她没发现我。
我咳嗽了一声。
她一下子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干裂了,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嘴一咧,哭得更凶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可能都有。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心酸。
“你爸不是把你锁家里了吗?”她使劲点了点头。
“你怎么出来的?”她指了指自己脚上的拖鞋。
我低头一看,拖鞋上全是泥,裤腿也湿了一大半,脚踝那里还有一道血印子。
我深吸一口气。
“先上去吧。”她点了点头,想站起来,腿麻了,一个趔趄。
我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上了楼。
进了屋,我让她坐在床边,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双手捧着,水杯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低着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
“你今天怎么没来?”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对不起……”
“我问你,今天怎么没来?”她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爸……把我锁在家里了……他妈的王建国今天去我家了!我爸说,让我嫁给他……我不愿意……他就不让我出门……他把我的手机关了……说什么都不让我走……他说……他说只要我敢跟你领证……就打断我的腿……”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说这些话。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出来的?”她擦了擦眼泪。
“我妈……我妈帮我……她偷偷把窗户的锁打开了……我翻窗出来的……脚崴了一下……但没事……”她说完,把裤腿往上提了提。
脚踝那里肿了一大块,青紫青紫的。
我看了看她的脚,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跑了多远?”
“从镇上跑过来的……大概……十几里路……”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你就这样跑过来的?”
“我怕你走……怕你不要我了……”她说着,又哭了。
我看着她。
心里头那点火,一下子就灭了。
只剩下心疼。
“我走什么走?我就是走到天边,也要把你找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死死抱住我,哭了。
我也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她,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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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等她情绪稳定点了,我让她把水喝了。
她喝完水,靠在床头,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我坐在她旁边,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王建国那事,你爸瞒你多久了?”她低着头想了想。
“大概……一个月前吧。我爸先跟我提的,说王建国条件好。我说我有对象了,他死活不同意。后来他就瞒着我,跟王建国那边联系上了。前天他跟我说,已经收了王建国的定金了。说这事不能反悔,让我死了那条心。”她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
我听了,觉得胸口闷得慌。“你爸连定金都收了?”她点了点头。“多少?”
“五万。”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妈呢?”
“她也不愿意,但她不敢跟我爸吵。她这辈子,都在我爸面前抬不起头。我爸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我叹了口气。“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股从没见过的劲儿。
“我跑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我跟你走。去哪都行。”我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快了几拍。
“你爸那边呢?”
“不管了。他爱认不认。反正我不回去。”我握紧她的手。
“好。明天,咱们就去领证。你爸那边,以后再说。”她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又扑过来抱住我。
我抱着她,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谢靖琪发来的微信。
我点开一看,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胡万财正在饭馆里跟一个女人吃饭,那女人我认识,是镇上的媒婆董慧贞。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桌上摆着不少菜。
我看了一眼,心里头“咯噔”一下。
再看看照片的时间——今天下午两点。
也就是我在民政局门口等胡诗颖的时候。
胡诗颖也凑过来看了看。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照片。
那个念头,再次冒了上来。
胡万财不是把她锁在家里了吗?
怎么还有空出去吃饭?
她不是说她爸在家里看着她吗?
我盯着胡诗颖的眼睛。
“你不是说你爸把你锁家里了吗?”她张了张嘴,“是……是锁了……”
“那他怎么还能出去吃饭?”她的手一下攥紧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又看了看照片。
胡万财笑得正开心,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烦心事。
我心里头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胡诗颖,你跟我说实话。你爸到底有没有把你锁起来?”她抬头看着我,眼泪又开始打转。
“有……真的有……可……可他中午可能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我是趁他睡午觉的时候跑的……”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眼神里全是慌张,一点也不像撒谎。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
“行,我信你。”她松了一口气。
可我心里头,还是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我起身去给她找换洗的衣服,她叫我:“宋高畅。”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我看着她。
“信任这玩意儿,一次就用完了。你以后要是骗我,咱们就真完了。”她使劲点头。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骗你。要是骗你,我就不得好死。”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
“好了,别发毒誓了。去洗个澡吧,看你脏的。”她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头暖了一下。
可那个念头,就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头,拔不出来。
06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我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多了。
我给她煮了碗面,她吃得狼吞虎咽的,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吃完面,她靠在我肩膀上,不一会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睡得挺沉。
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想着她爸那些话,想着谢靖琪发来的照片,想着她跑出来的这十几里路,想着明天去领证的事。越想越清醒。
凌晨四点,天蒙蒙亮。我干脆不睡了,起来洗漱。她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五点了。”她一下坐起来。“民政局几点开门?”
“八点。”她看了看表,松了一口气,然后她也起床了,去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好多了。
“等会去你家拿户口本?”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爸肯定藏起来了。不过我知道他藏哪了,在他卧室衣柜的抽屉里。我妈知道密码。”她顿了顿,“我出发前,给我妈发了个消息。她说她会帮我把户口本带出来。”我一听,心里头一暖。
“你妈肯帮你?”她点了点头。
“我妈其实一直支持我。她说她这辈子就毁在我爸手里了,不想让我也毁在他手里。”
我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那你妈以后怎么办?”她沉默了一会儿。“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接她。”我握了握她的手。“好,一起接。”
早上六点,天亮了。我拉着她出门。刚走到楼下,手机响了,是谢靖琪打来的。我接起来。“喂,兄弟,你起来没有?”
“起来了,怎么了?”
“我昨晚跟你说那事,我又打听了一下。胡万财收了王建国定金这事是真的,但我还打听到一个事。胡诗颖她妈……其实也同意了这门亲事。”
我脚步一顿。“啥?!真的假的?”
“我听镇上的人说的,她妈还帮着做胡诗颖的思想工作。你现在在哪?”我看了看身边的胡诗颖,她正看着手机,没注意我在打电话。
“我在外面。胡诗颖跟我在一起。”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你听我一句劝。这浑水,你别趟了。她爸那边,她妈那边,都不好惹。你一个外地人,斗不过他们的。”我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先这样。”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看了看胡诗颖,她还低着头在看手机,嘴角带着笑。
我犹豫了一下。
“诗颖,我问你个事。”她抬头看着我。
“你妈……真的同意你跟我领证?”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妈也同意你跟王建国的婚事。”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谁说的?”
“镇上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泪又开始打转了。
“我妈……她不是不同意……她只是不敢反抗……她一辈子都怕我爸……她怕……怕我爸打她……”我看着她,心里头一阵一阵地揪。
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昨晚说的,她帮你跑出来?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是真的!真的是我妈帮我开的锁!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
她说着,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通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
“阿姨,是我,小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宋啊,诗颖跟你在一起啊?”
“那就好……那就好……”
“阿姨,我就问您一件事。您同意诗颖跟我领证吗?”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
压抑的,低沉的哭声。
“小宋啊……阿姨对不起你……阿姨……没办法……你带诗颖走吧……越远越好……别让她回来了……”说完,电话就挂了。
心里头像翻了五味瓶。
我回头看了看胡诗颖,她站在路灯底下,哭得像个泪人。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好了,不哭了。咱们走。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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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早上七点,我们到了镇上。
胡诗颖家附近的巷子口,我们停了车。
她说她妈会把户口本送过来。
我找了棵大树,把电动车停在树荫底下,我们坐在车上等着。
太阳爬上来了,巷子里有鸡在叫,有狗在跑,有人在院子里刷牙,漱口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一切都很平常。
只有我和胡诗颖,手心里全是汗。
七点二十,她妈出现了。
彭玉仙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走到我们面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胡诗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胡诗颖叫了声“妈”,眼泪又掉下来了。
彭玉仙没说话,把黑色的塑料袋塞到胡诗颖手里。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小宋,这钱你拿着。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们领了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稳定了,再回来接我。”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阿姨,我不能要您的钱。”她硬塞到我手里。
“拿着!这是阿姨卖镯子换的。留着没用。你拿着,给诗颖买点好的。”我握着那个信封,觉得烫手。
胡诗颖哭着说:“妈,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彭玉仙摇了摇头。
“我走了,你爸怎么办?他这个人,别看嘴上厉害,没了我在身边,他连吃饭都糊弄。我走了,他活不下去。”胡诗颖哭得更厉害了。
彭玉仙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别哭了。今天是好日子,哭什么哭。”
她说完,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宋。对诗颖好点。她从小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以后,就靠你照顾她了。”我使劲点了点头。
“阿姨你放心。我这辈子,不会让她受苦。”她笑了笑,摆了摆手。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胡诗颖蹲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
我扶起她,骑上电动车。
“走了。”她接过户口本,装在包里,然后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我发动电动车,往县城的民政局开去。
路上风很大。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开得不快,就想让这一刻慢一点。
可她贴在我背上,身体在发抖。
我知道她在哭,我也没说话,就让她哭。
八点四十,我们到了民政局门口。
已经有七八对新人在排队了。
我停好车,拉着她走到队尾。
她低着头,擦了擦眼泪。
我看了看她的眼睛。
“准备好了?”她点了点头。
然后从包里掏出户口本和身份证。
我笑了。
“走吧。”
九点整,民政局开门了。
我们排在第六个。
前面的一对对新人,脸上都带着笑,我们也跟着笑。
可手心全是汗。
终于轮到我们了。
窗口的大姐看了看我们的表,又看了看我们。
“你们俩,挺配的。长得都挺整齐。”胡诗颖笑了,脸红了红。
大姐翻了翻户口本,抬头看了一眼胡诗颖。
“姑娘,你户口本上,跟你爸一个户?”胡诗颖点了点头。
“你爸同意你结婚吗?”胡诗颖愣了一下。
“同……同意……”大姐又看了看我。
“小伙子,你呢?”
“我户口独立了。跟我妈一个户。”大姐“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填表。
填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抬头看着胡诗颖。
“姑娘,你爸今天没跟你一起来?”胡诗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看了一眼她,赶紧说:“她爸忙,走不开。”大姐“哦”了一声,继续填表。
可我心里头,不安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靖琪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兄弟,你赶紧走。胡万财带人往民政局去了!”我心头一跳,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没让胡诗颖看到。
大姐填好表,递给我们。
“签个字,按个手印。”胡诗颖接过笔,正要签,我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她抬头看着我,愣住了。
“怎么了?”我看着她的眼睛。
“诗颖,你跟我说实话。你爸今天……会不会来?”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我不知道……”她的手,在发抖。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松开手。
“签吧。”
她低下头,在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我也签了,按了。
大姐收走表,看了看,然后拿出两个小红本,盖了钢印。
“咔嗒”一声,我跟她的名字,印在了同一个红本本上。
大姐把结婚证递过来。
“恭喜你们,正式结为合法夫妻了。”胡诗颖接过结婚证,手还在抖。
我握着她的手,捏了捏。
“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是笑。
我拉着她的手,走出民政局。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头,看着天,觉得天都比平时蓝了。
然后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宋高畅!”我回过头。
胡万财站在十多米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