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瞬间,我没来得及喊“惊喜”,整个人就僵在玄关。
客厅里,一个小男孩正趴在地毯上拼乐高。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那张脸,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圆脸盘,单眼皮,下巴那道浅浅的凹痕。
我愣在原地,手里拎着的蛋糕盒差点滑落。
厨房传来铲子碰锅的声音,秀兰的围裙一角在门框边晃过。她没发现我回来了。
那男孩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喊了一声:“爸!”
手里的蛋糕盒,“啪”地摔在地上。
但我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恨不得这辈子没推开过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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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六年了,这把钥匙还留着,我都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打开这扇门。
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想着秀兰开门看到我时的表情,她会哭还是会笑?会不会直接扑上来打我?
我拎着蛋糕盒推门进去,低头换鞋。嘴里已经准备好那句话:“秀兰,我回来了。”
话还没说出口,我整个人就定住了。
客厅里,一个男孩趴在地毯上拼乐高。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小T恤,头发剃得短短的,低着头,小手正往底座上按轮子。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我手里的蛋糕盒差点摔在地上。
那张脸,圆脸盘,单眼皮,下巴有道浅浅的凹痕。跟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六岁时的照片,我妈还收在相册里,就是这个样子。
那男孩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睛眨巴了两下,突然喊了一声:“爸!”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歪着头看我:“你是不是我爸?”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厨房那边传来声音,铲子碰锅的声音停了。脚步声走到门口,围裙的一角晃过门框边。
“小宇,你在跟谁说话?”
秀兰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不急不慢的。
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六年前我走的时候,她头发还是长的。现在剪短了,齐耳,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人瘦了一圈。
男孩跑过去,拉住她的衣角:“妈,这个人是谁?”
秀兰没回答,眼睛一直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我清了清嗓子:“秀兰,我……”
“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我……项目结束了,我就回来了。”我把蛋糕盒举了举,“给你带了栗子蛋糕,你最爱吃的。”
秀兰看了一眼蛋糕盒,没接。低头对男孩说:“小宇,回房间写作业去。”
“妈,他是谁啊?”
“听话,先进去。”
男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兰,不情不愿地抱起乐高盒子往房间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等房门关上,秀兰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下的飞机。”我放下蛋糕盒,“秀兰,那个男孩……”
“你看到了。”
“他……是谁的?”
秀兰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你说呢?”
我脑子里嗡嗡的。六年,我走了六年。如果这孩子是我走之后才有的,那他现在应该……
“他多大?”
“八岁。”
我心里咯噔一下。八岁,我走了六年,那孩子是两岁才怀的?不对,不对……
“秀兰,你跟我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秀兰弯腰捡起锅铲,转身往厨房走:“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热菜。”
“秀兰!”我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她被我拽住,站住了。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你想听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想听我说这孩子是你的,还是不是你的?”
“你……”
“你走那年,我怀的。”她转过身,看着我,“农历腊月十九生的,那天下大雪。你可以去查天气,县志上都有记录。”
我松开手,退了一步。
八岁。我走了六年。走那年怀的,那孩子就是八岁。
可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秀兰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有一张是男孩的单人照,穿着校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张脸,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打给谁?我不知道。
脑子里一团浆糊,乱糟糟的。
秀兰从厨房端出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她把菜放在桌上,又去盛了两碗饭。
“吃饭吧。”
“我不饿。”
“你不饿,我饿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看着她,她好像老了很多。六年前我走的时候,她还像个三十出头的小姑娘,现在看起来,像四十多了。
“秀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怀孕了?还是告诉你我要生了?”
“你总得告诉我一声吧!这么大的事……”
“我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走之后第三个月,我打电话告诉你我怀孕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说陈总在开会,有什么事她转告。我等了三天,你没回电话。”
我愣住了。
“我再打,你关机了。连着打了三天,都是关机。”
“我……我那段时间在工地上,信号不好……”
“我知道。”秀兰端起碗,夹了一口饭,“你什么都是对的。”
02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坐在那儿看着秀兰把一碗饭吃完。
她吃得很慢,夹菜的节奏跟以前一样,先吃一口青菜,再吃一口肉,最后扒一口饭。这些细节我还记得。
可她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像是看一个丈夫了。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响,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你走那年我怀的。”
八岁,那孩子八岁。
我走了六年,错过了他整个婴儿期,错过了他学走路,错过了他第一次喊“爸爸”。可那个“爸爸”,他刚才喊出来了。
他认出我了吗?还是看到陌生男人就叫爸?
“你想看他的照片吗?”
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抬起头,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解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什么?”
“小宇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我都有拍。”
我站起来,走过去。
秀兰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个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胎脂,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出生那天拍的,七斤八两。”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出生那天,你不在。我在产房里待了二十多个小时,疼得死去活来。”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生完之后,我让护士帮我打电话通知你。你那边是半夜,没人接。”
“我……”
“第二天我再打,你接了。你说你那边工期紧,过几天再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秀兰划了一下屏幕,下一张照片。婴儿满月了,穿着红色的小衣服,脸蛋圆圆的,已经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了。
“他满月那天,我妈来伺候我坐月子。你妈也来了,住了三天就走了,说家里有事。”秀兰划着屏幕,“四十天体检,听力筛查没过,我抱着他在医院哭了一下午。后来又去复查,查了三次才过。”
“他听力有问题?”
“早产儿常见的问题,后来好了。”秀兰又划了一张,“这是他半岁的时候,会坐了。你看他笑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胖乎乎的婴儿,咧嘴笑着,两颗小牙刚冒出来。
眼睛,鼻子,嘴巴,都跟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是他一岁的时候,在学步车里。这是他两岁生日,我妈给做的蛋糕。这是他三岁,上幼儿园第一天,哭着不肯去。”
秀兰一张一张地划着,每一张照片都配着一句话。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听得我心里一阵一阵地酸。
“这是他四岁,发烧住院。这是他五岁,参加幼儿园毕业典礼。这是他六岁,上小学第一天。这是他七岁,第一次考了双百分。”
最后一张照片,是男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就是这个男孩,刚才在客厅里拼乐高的那个。
“他叫小宇,陈小宇。”秀兰收起手机,“你给他取的名字。”
“我取的?”
“你走的头天晚上,我们不是还在说要给孩子取名字吗?你说如果是男孩,就叫陈小宇。如果是女孩,就叫陈小雨。”
我记起来了。那天晚上,我们还在说这事。我说不管男孩女孩,名字里都要有个“宇”字,大了胸怀广阔。
第二天,我们就吵了那架。然后我就走了。
“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孩子生了。可那天你跟我发火,说我娘家人贪你的钱,说我妈把你当提款机。”秀兰的声音有点变了,“我想了想,算了。你既然觉得我家拖累你,那孩子我自己养。”
“秀兰,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打断我,“这六年,你打回来几个电话?你自己数过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打,我也不打了。反正你过自在日子,我也没必要打扰你。”
“秀兰,我不是……”
“你回来是干什么的?想复婚?还是想看看你儿子长什么样?”
我被她问住了。回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想回来看看,想给她个惊喜,想……
“我就是想家了。”我说。
秀兰看着我,眼睛红了。她抿了抿嘴,转身走进厨房。
过了好一会儿,她探出头来:“小宇该睡觉了,你走吧。”
“明天来吧。明天星期六,我带他出去走走,你去公园找我们。”
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这个,你留着吧。反正我也没换锁。”
我拿起钥匙,钥匙还是那把,上面的挂坠都磨得发白了。
那是我们结婚那年我买的,一个红色的小桃心。当时我说,一辈子不换。
一辈子,才六年就换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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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园。
那是县城最大的公园,以前我跟秀兰谈恋爱的时候常来。
里面有个人工湖,湖边种着一排柳树。
春天的时候柳絮满天飞。
现在秋天,柳叶都黄了,落了一地。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等着。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看见秀兰牵着男孩的手走过来。男孩穿着蓝色的运动服,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的。
秀兰指了指我这边,男孩就看过来了。
他们走到我面前,秀兰说:“小宇,叫叔叔。”
“叔叔好。”
男孩的声音不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好。”我蹲下来,“你叫小宇?”
“嗯。我妈说你是我爸以前的同事。”
我看了秀兰一眼。她低着头,没看我。
“对,我跟你爸……是同事。”我站起来,“叔叔给你带了礼物。”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这是昨晚在超市买的。我不知道小孩喜欢什么,就看到货架上摆着这个,觉得男孩子应该会喜欢。
小宇看了一眼,没接。
“我早就不玩这个了。”他说。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有点尴尬。
秀兰在一边说:“小宇,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实话嘛。我现在玩的是乐高机械组,那种拼装的。变形金刚太幼稚了。”
我收回手,把玩具装回包里:“那叔叔下次给你买乐高。”
“你是谁啊?”小宇歪着头看我,“你跟我爸很熟吗?”
“我们是……同事。”
“可你不是在海外吗?怎么回来了?”
“我工作调回来了。”
“那你以后还走不走?”
我被问住了。走不走?我不知道。项目那边其实还有合同,我是请假回来的。
“不走了。”我说,“叔叔以后就在这边工作了。”
小宇看了秀兰一眼。秀兰别过头去,看着湖面。
“妈说你以前跟我爸关系挺好的,你知道我爸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样的人?”
“他是不是很忙?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秀兰走过来,拉了拉小宇的手:“小宇,我们去喂鱼。”
“妈,我问他话呢。”
“先喂鱼,等会儿再说。”
小宇看了我一眼,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那叔叔你去不去?”
“去,去。”我赶紧点头。
公园的鱼塘在湖的另一边,有个小卖部卖鱼食。
秀兰买了一包,小宇趴在栏杆上,一把一把地往水里撒。
红鲤鱼聚过来,挤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的。
“你看那条,最大那条。”小宇指着水里,“它每次都在最前面抢食。”
“那是鱼王。”我说。
“鱼王是什么?”
“就是鱼里最厉害的那个,每次吃东西都能抢到最多的。”
“那它是不是最聪明的?”
“不一定,也可能只是最馋的。”
小宇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两颗大门牙还没换完,笑起来有点漏风。
我心里一下子暖了。
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小宇喂鱼,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小宇的成绩挺好的。”她突然开口,“上学期考了全班第三。”
“这么厉害?”
“数学最好,语文差一点。作文写得不太好,老师说想象力不够丰富。”
“男孩子都那样。”
“他还学画画,画得还行。老师说他色彩感挺好,可以培养一下。”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六年,她一个人接送孩子上下学,一个人参加家长会,一个人带着孩子学画画。
“辛苦你了。”我说。
秀兰没接话,低头看着湖面。
小宇把一包鱼食全撒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妈,我渴了。”
“那边有饮料,叔叔去买。”我赶紧说。
小卖部生意挺好,排了几个人。我买了一瓶矿泉水,又买了瓶橙汁。回去的时候,看到小宇正跟秀兰说着什么,秀兰笑着摸摸他的头。
她笑起来的样子,还跟以前一样。
“给,橙汁。”我把饮料递过去。
“谢谢叔叔。”
小宇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秀兰:“妈,你喝。”
秀兰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以前。那时候秀兰买了东西,也是先让我吃一口,她再吃。
“叔叔,你在海外干什么工作啊?”小宇问。
“做工程的,造房子。”
“造大房子吗?”
“嗯,很大的那种。写字楼,商场,都造。”
“那是不是很有钱?”
我愣了一下:“还可以。”
“那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给我妈留钱?”
秀兰脸色变了:“小宇!”
“我就是问问嘛。”小宇看着我,“我妈说你是她朋友,那你也认识我爸。他就这么走了,没给我们留钱,对不对?”
我整个人僵住了。
“小宇,别说了。”秀兰拉住他的手,“我们先回去。”
“可我还想问问他,我爸那个人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他在哪儿?我发烧烧到四十度的时候,他在哪儿?我开家长会的时候,全班只有我妈一个人去,我爸又在哪儿?”
小宇的眼睛红了,声音也在发抖。
“我妈总说他在外面忙,说他会回来的。可他回了吗?他是死了吗?”
秀兰蹲下来,把小宇抱在怀里:“别说了,别说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抱在一起。风吹过来,柳树叶哗哗响。
天很蓝,蓝得刺眼。
04
从公园回来,我直接去找了晓梅。
晓梅是我妹妹,嫁在隔壁县城,离我家开车一个小时。她接到电话,听我说回来了,半天没说话。
“哥,你终于肯回来了。”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秀兰给我生了个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我回来过几次,都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当爹了?你电话打得通吗?”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你现在在哪儿?”
“在县城,车站旁边的快餐店。”
“你等着,我过去。”
四十分钟后,晓梅到了。她比六年前胖了些,头发烫了卷,看起来像个正经人家的媳妇。一进门就把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看着我。
“你瘦了。”
“那边的饭吃不惯。”
“你是自找的。”晓梅倒了一杯水,“当年走的时候谁劝都不听,现在回来了?”
“你见过秀兰了?”
“见了。还有……”
“还有你儿子。”晓梅接过话,“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对吧?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差点以为穿越了。”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样?回来跟她复婚?还是把孩子带走?”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
晓梅叹了口气:“哥,你知道秀兰生小宇那天,是谁陪她去的吗?”
“谁?”
“我。爸。还有我婆婆。”晓梅说,“那天是腊月十九,下大雪。秀兰早上就开始疼了,打电话给我,我在电话里听着不对劲,赶紧叫了120。我爸也跟着去了,我婆婆在家熬汤,等着她回来喝。”
“进产房之前,秀兰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我哥打电话回来,就告诉他,孩子生了,母子平安。”
我把脸埋进手里。
“可那天你电话打不通。我打了一晚上,打不通。第二天早上打通了,你那边乱糟糟的,说在开会,挂了。”
“我那段时间……”
“你那段时间什么都是对的。”晓梅打断我,“你永远有道理。工作忙,信号不好,时差没算好。可哥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都不是理由。你只是不想回来而已。”
我抬起头:“我没有不想回来……”
“你想过回来吗?六年,三个春节,你回来过一次吗?”
我没说话。
“你连个电话都懒得打,你让我怎么告诉你?”
我拿起杯子,手在发抖。
晓梅看着我,声音软下来:“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我是想让你知道,秀兰她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应付所有的破事。你妈当年还嫌她生的是个男孩,说在老家不好听。”
“我妈说什么了?”
“说你妈嫌是个男孩。说男孩以后结婚要买房,还要给彩礼。说秀兰生了个赔钱货。”
“我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你妈当着秀兰的面说的。秀兰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在客厅里站了半天,一个字没说。”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晓梅看着我:“哥,你知道秀兰这六年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不知道。”我说。
晓梅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秀兰,抱着孩子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点血色没有,眼睛肿得像核桃。
“这是小宇三岁那年,高烧惊厥。秀兰一个人抱着孩子跑急诊,从晚上七点等到凌晨两点。医生说要住院,她去缴费,发现卡里只剩三百多块钱。”
“她没给我打电话?”
“打了。打了十二个。你一个没接。”
“我那天……”
“那天你在赶工期,对吧?”晓梅接过话,“你的工期永远比你的老婆孩子重要。”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圈。快餐店里人不多,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吃薯条,小孩子的笑声很清脆。
“哥,你这次回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秀兰复婚。”
“她同意吗?”
“还没说。”
“她不会同意的。”晓梅说,“除非你能证明,你真的会留下来,真的会当个好父亲。”
“怎么证明?”
“那就看你自己了。”晓梅站起来,拎起包,“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个小的。你自己想想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哥,那孩子叫小宇,陈小宇。你走那天晚上说的,记不记得?”
“记得。”
“那就好。至少你还记得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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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县城租了间房子。一居室,一个月五百块。家具都是房东留下来的,床有点硬,桌子有点晃。但对我来说够了。
第二天我就去了秀兰上班的学校。
那是县城一中的初中部,秀兰教语文。我在校门口等着,看着学生们放学。三三两两的,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秀兰出来。她穿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夹着一沓作业本。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租了间房子,就在附近。”我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还有小宇的事。”
秀兰想了想:“去对面那家奶茶店吧,坐一会儿。”
那家奶茶店我有点印象,以前来过。
那时候叫“珍珠奶茶店”,现在改名叫“蜜雪冰城”了,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菜单。
我点了一杯柠檬水,秀兰要了杯热的奶茶。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不回去了。我把那边的工作辞了。”
秀兰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想留下来,好好当个爸爸。”
“你当什么爸爸?小宇都不认识你。”
“我可以让他认识我。”
“然后呢?你教他什么?教他怎么离家出走?教他怎么六年不回来?”
秀兰喝了一口奶茶:“我不是不想让你认他。我是怕你认了他,然后又走了。到时候他问起来,我怎么跟你说?”
“我不会走了。”
“你上次也说不走,结果呢?”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
“秀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这六年你吃了很多苦。你给我个机会,我补偿你。”
“补偿?怎么补偿?”秀兰看着我,“你能把六年的时间补回来吗?你能让小宇重新长大一回吗?”
“我不能。但至少以后……”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她打断我,“你三年前也说过要回来,结果呢?”
“你还记得你走那天,我说了什么吗?”
我想了想:“你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不是。”秀兰摇头,“我说的是,你走了,我就不等你了。”
“这些年,我确实没等你。我一个人活得好好的,工作也稳定,孩子也懂事。”她看着我,“你突然回来,我有点措手不及。我不是不想原谅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那你还是想原谅我的?”
“我不知道。”她站起来,“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接小宇放学。”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奶茶店,玻璃门推开的瞬间,秋天的风灌进来。
我坐在那里,喝完那杯柠檬水。
酸,酸得我直眯眼。
之后几天,我每天都去公园等着。秀兰不让我去学校接小宇,我就去公园,假装偶遇。
小宇开始对我有点熟了,至少不躲着我了。有时候还会主动问我一些海外的趣事。
“那边是不是有很多袋鼠?”
“那边是不是天天吃牛排?”
“那边的小孩上学是不是都不用写作业?”
我一个个回答。我说袋鼠很少在城市里出现,牛排不是天天吃的,那边的小孩作业比国内还多。
他听了就笑,露出那两颗缺口的大门牙。
秀兰站在旁边,看着我们说话,不插嘴,也不走开。
有时候她也会笑,笑完就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周。我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直到那天下午。我去公园,看到小宇站在湖边,身边多了个人。一个男的,三十多岁,穿着制服,正蹲下来跟小宇说话。
小宇叫他“叔叔”。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友好。
“你是谁?”
“你是……”
“我是他舅舅。秀兰是我表姐。”
我松了口气:“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六年不回家,没人不知道你。”
他站起来,比我还高半个头,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敌意。
“你回来干什么?玩够了?”
“我不是……”
“舅舅,他不是坏人。”小宇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是我爸以前的同事。”
“同事?”那男的笑了一声,“小宇,你先去那边玩会儿,我跟这位叔叔说几句话。”
小宇看了我一眼,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等他走远,那男的转过来看着我:“我叫孙强,秀兰的表弟。”
“你好,我是……”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就问你一句,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好好过日子,还是走个过场?”
“我想好好过日子。”
“怎么好?”
我被他问住了。
孙强把手插进口袋里:“这六年,我姐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破事。我姐夫是个废物,我姐从来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你现在回来,说句对不起就想把过去都抹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那么想……”
“那你跟我说,你怎么补偿她?”
孙强看着我,冷笑一声:“说不出来吧?那就别来了。我姐不需要你,小宇也不需要你。”
他转身朝小宇走去。
我站在湖边,秋风吹过来,柳树叶哗哗响。
湖面上,那条最大的红鲤鱼懒洋洋地摆着尾巴,没抢食,就那么飘着。
06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强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口上。他说得没错,我没资格回来。六年,我欠的债太多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要把秀兰欠我的钱还给她。不是施舍,是补偿。这六年,她养孩子花的钱,我应该出一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查了一下卡里的余额。国外这几年,攒了大概三十来万。我取了十万,装在信封里。
拿着这笔钱,我去了秀兰家。
敲了几下门,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正要走,隔壁的李婶探出头来。
“哟,你回来了?”
“李婶,秀兰呢?”
“你不知道?小宇住院了。”
“什么?!”
“昨天晚上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秀兰打了120,连夜送医院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身就往医院跑。
县医院在城东,我打车过去,十五分钟的路。一路上脑袋像炸了一样,什么都想不了,就想着小宇那张脸。
到了医院,我冲进去。急诊室,儿科病房,一层一层地找。最后在输液室看到秀兰。她趴在床边,头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床上,小宇躺在那,额头贴着退烧贴,脸烧得通红。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秀兰的肩膀。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李婶告诉我的。怎么样了?”
“医生说高烧惊厥,要住院观察两天。”秀兰的眼睛红红的,“刚刚稳定下来,烧还没完全退。”
“你吃过饭没?”
“不饿。”
“我去给你买点。”
我转身要走,秀兰拉住我:“不用了,我吃不下。”
我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秀兰,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说多了也没用。”
我蹲下来,看着小宇的脸。他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什么噩梦。我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手停在半空中,又缩回来了。
“他小时候发烧,是不是也这样?”
“三次了。”秀兰说,“第一次是一岁的时候,第二次是三岁,这是第三次。”
“都是你一个人?”
“不然呢?”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六年盖了不少楼,可没给孩子换过一次尿布,没喂过一次饭,没抱过一次。
“你去忙你的吧,我在这儿就行了。”秀兰说。
“我不忙。”
“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院子,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晒太阳。花坛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在秋风里轻轻晃着。
站了好一会儿,秀兰开了口:“你知道吗?小宇问过我,他爸爸长什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你长得挺精神的,就是脾气有点倔。”
“倔?”
“你还不倔?为了那么点事就走了六年。”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没哭。这女人,好像把眼泪都哭干了。
“秀兰,我给你钱。”
我把信封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十万块钱。你先拿着,给小宇看病,剩下的给他报个兴趣班,买点好吃的。”
“我不要你的钱。”
“这是这六年我应该出的。你别推,推了我也不拿走。”
秀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别过头去:“随便你吧。”
我在医院待到下午,小宇醒了。看到我,他眨了眨眼睛。
“叔叔,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我生病了。”
“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很快就好了。”
小宇看着我,又说了一句:“我妈说你是我爸。”
我心里一紧,看了秀兰一眼。她低着头,假装在翻手机。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她跟我说,你不是她的同事,你是我爸。”小宇的声音有点哑,“她说你在外面工作,现在回来了。”
“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早点回来。”
小宇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妈说你在外面工作,是为了赚钱养我。可我看人家小朋友的爸爸都在家,只有我的不在。”
我说不出话来。
“你以后还会走吗?”
“不走了。”
“你发誓?”
“我发誓。”
小宇伸出手,小拇指勾住我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秀兰在旁边,还是低着头。但我看到她眼角亮晶晶的。
那晚,我在医院陪着。秀兰撑不住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没醒。
病床上,小宇睡得越来越安稳。呼吸平稳了,眉头也松开了。
我坐在床尾的凳子上,看着他们俩。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秋天的夜,凉凉的,静静的。
有时候想想,人生真的挺奇怪的。六年前我走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回来。
坐在医院的凳子上,守着一个生病的儿子,和一个睡着了的老婆。
椅子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我不愿意走。
这六年,我错过的太多太多了。
现在坐在这里,也算是补上了。
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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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宇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等着。秀兰牵着他的手走出来,他穿着件新外套,蓝色的,帽子上有只小熊。
“叔叔!”
小宇看到我,跑过来。我接住他,抱起来转了一圈。
“重了。”
“我妈说我长胖了。”
“胖点好,胖点结实。”
秀兰走过来:“你今天没事?”
“我请了假。”
“你不用上班?”
“先不上了。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秀兰没说话,但我感觉她好像没那么排斥我了。这算是个好兆头。
“叔叔,你能陪我去游乐场吗?”
“好啊,你想去哪个?”
“东湖那个,我同学去过,说很好玩。”
我看了一眼秀兰。她点了点头。
东湖游乐场在城东,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小宇拉着我往碰碰车那边跑。
“我要玩那个!”
“行,买票。”
碰碰车的场地不大,围了一圈轮胎。小宇上了车,我也上了另外一辆。铃声一响,他就撞过来了。嗵的一声,我被撞得方向盘都差点脱手。
“哈哈哈,叔叔被我撞了!”
“你等着!”
我打方向盘追上去,他一边尖叫一边笑。秀兰站在场外,拿着手机拍视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嘴角带着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六年的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从游乐场出来,小宇说饿了。我们找了家面馆,一人点了一碗拉面。小宇吃得呼噜呼噜的,汤溅到衣服上,秀兰拿了纸巾帮他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太好吃了嘛。”
秀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笑意。我也笑了。
那顿饭吃得挺好的,小宇叽叽喳喳说着话,秀兰偶尔插两句。我没怎么说话,就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送秀兰和小宇回家。到了小区门口,小宇拉住了我的手。
“叔叔,你会再来找我玩吗?”
“会。”
“明天还来?”
“明天有点事,后天吧。”
“什么事啊?”
“叔叔要找工作。”
“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后天一定来找你。”
小宇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又跟他拉了钩。
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我。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光着脚站在门框边。
“你早点回去吧,天要黑了。”
“嗯。”
“那个,谢谢你今天陪小宇。”
“应该的。”
我转身要走,秀兰在背后说:“明天晚上,有空的话,过来吃饭吧。”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她已经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这顿饭,我等了六年。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菜市场。
买了条鱼,买了排骨,买了秀兰爱吃的藕。
回到家,我翻了翻冰箱,秀兰的冰箱塞得满满的。
肉,菜,鸡蛋,牛奶,还有一盒草莓。
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叔叔,你买这么多菜啊!”
“今晚叔叔做饭。”
“你会做饭吗?”
“会。你妈以前最喜欢吃叔叔做的饭。”
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厨房里还有几个碗,你帮我洗一下。”
“好嘞。”
我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洗菜,切菜,腌肉。秀兰在旁边给小宇检查作业,偶尔抬头看看我。
“你刀工还没退步。”
“那是,在国外想家了,就自己做中餐。”
“那边的菜吃得惯吗?”
“开始不行,后来习惯了。”
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陌生人,又像熟人。不冷不热的。
做好饭,三个人围桌坐下。小宇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
“叔叔,你做的饭真好吃!”
“那你多吃点。”
“要是你天天来我家就好了。”
秀兰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我也没接话,低头扒碗里的饭。
那顿饭吃得很慢。吃完,我帮着收拾碗筷。小宇回房间写作业了,客厅里就剩我和秀兰。
“秀兰。”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国外的那个项目,我已经请了离职。以后不走了。”
秀兰没说话,手里的碗擦了好几遍,放在架子上。
“我在这边投了简历,下周一面试。县城里的设计院,做结构设计的。工资不高,但够养活一家人。”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秀兰转过身,看着我。厨房的灯光有点暗,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见了?”
“出国之后。”我说,“在外面待了六年,才发现自己以前有多混蛋。”
“你知道就好。”
“秀兰,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秀兰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我给你机会没用,要看小宇接不接受你。”
“那你怎么想的?”
“我?”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还没想好。”
这句话,没拒绝,也没答应。
但对我来说,已经是这六年最好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