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面试间的空调打得很低，赵一铭后脖颈的汗却一层接一层往外冒。
对面坐着的女人叫周瑾，三十出头，短发，西装剪裁利落得像刀切的。她是这家创意公司的创始人兼CEO，圈子里出了名的"三秒毙命"——看简历不超过三秒，不行就pass。赵一铭托了三层关系才拿到这个面试机会，结果一进门，对方就把他简历摁在桌上，沉默地看了整整六分钟。
六分钟。他数了。
周瑾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行，手指在"赵一铭，28岁，独立策展人，曾策划过三场跨界艺术展"那几行字上反复摩挲。她看简历的表情不像HR，倒像考古学家端详一块刚出土的陶片，恨不得用放大镜把每一道纹路都拆开来看。
赵一铭坐在对面，手心里全是汗。他的作品集就摊在桌上，周瑾连翻都没翻一下。
终于，她抬起头。
赵一铭连忙挤出职业微笑："周总，我之前的展览——"
周瑾抬手打断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后开了免提。
嘟——嘟——两声之后，那边接通了，一个和蔼的女声传出来："瑾瑾？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开会在？"
"妈，"周瑾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我这儿坐着个人，你给我找女婿的任务，应该能交差了。"
赵一铭的脑子"轰"地一声，炸了。
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嚷嚷："真的？什么样的人？多大了？干什么的？长得精神不？你终于开窍了——"
"妈，我在面试，回头细说。"周瑾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一铭嘴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这是新型面试压力测试？还是什么整蛊节目？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墙角，没发现摄像头。
"赵一铭。"周瑾叫了他一声。
"到！"他条件反射地应了，腰板都挺直了。
周瑾盯着他，目光从他额角的碎发扫到袖口露出一截的手腕，最后定格在他无名指侧面一道细长的疤上。"左手那道疤，怎么来的？"
赵一铭低头看了看，愣了一下："哦，小时候上树掏鸟窝摔的，留了个印子。"
"不是。"周瑾摇头，"你简历里写，你大学期间参加过山地救援志愿者队。这道疤是救人的时候被岩壁划的，缝了七针，对吧？"
赵一铭彻底懵了："您……怎么知道？"
周瑾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画面上是一群穿救援服的人站在山脚下合影，正中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寸头，晒得黑炭一样，笑容灿烂，左手无名指上缠着纱布。
赵一铭瞪大了眼。那是他。八年前。
"那年我带队徒步，在秦岭遇上暴雨滑坡，摔了腿。"周瑾的语气忽然轻下来，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被困在山腰上一天一夜，是你们救援队把我背下来的。背我的那个人，左手缠着纱布，血都渗出来了，一句没吭。"
她顿了顿："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没事，小伤，你安全就好'。然后他就走了。我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赵一铭盯着照片，脑子里开始回放。八年前的秦岭，暴雨，泥浆没过脚踝，一个瘦得没什么分量的女生趴在他背上，体温低得吓人，他一直跟她说话让她别睡过去。下山后救护车来了，他转身就去抬下一个担架，那个女生长什么样，他根本没看清。
"你……你是那个……"他舌头打结。
"周瑾。"她靠进椅背里，嘴角翘起来一点，"八年前你背下来的那个女生。我今天看了你简历三秒钟就认出你了。剩下五分钟五十七秒，我在想怎么开口。"
面试间的空调嗡嗡地响。赵一铭手抖得厉害，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灌了一口，差点呛着。
"所以你刚才打电话……"
"我妈天天催我找对象，我烦了三年。可如果是你，"周瑾撑着下巴看他，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我觉得她应该满意。"
"可今天是面试……"
"面试通过了。"周瑾把简历收起来，"下周一入职。另外，"她又拿起手机晃了晃，"我妈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她说要亲自给救命恩人炖排骨。"
赵一铭站起来，膝盖差点磕到桌角。他手忙脚乱地整理作品集，抬头撞上周瑾的目光——那眼睛亮得很，跟八年前秦岭山顶放晴之后的阳光一个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道疤，忽然觉得，当年缝那七针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一道伤疤，隔了八年，还能把人串在一起。
"行，"他说，嗓子有点哑，"排骨我爱吃。"
周瑾笑出了声，两个酒窝浅浅地浮出来，不像是那个雷厉风行把员工训哭的女老板了，倒有点像二十出头、摔了腿还冲他咧嘴笑的姑娘。
窗外阳光正好，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赵一铭走出面试间的时候，听见周瑾在身后又拨通了电话，压着声音说："妈，他答应了，你多买两根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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