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获奖可喜可贺，要警惕对科学家“两个极端”的苛求

今天从媒体的一篇新闻报道说起。

在2026年7月23日于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邓煜、王虹获得菲尔兹奖。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菲尔兹奖。美国数学家约翰·帕登、加拿大数学家雅各布·齐默曼与两位中国科学家一同获得菲尔兹奖。菲尔兹奖被称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由于诺贝尔奖并没有数学奖，所以，菲尔兹奖的含金量，与诺贝尔奖可以说是等量齐观的。

7月23日，菲尔兹奖获得者在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合影。

王虹这位从广西桂林山村里走出来的瑶族女孩摘得国际数学界的“皇冠”的第三天，7月25日，王虹家乡的媒体《广西日报》在头版头条发表了标题为《王的猜想》的报道，一时引起轰动，一时间“南宁纸贵”。

2026年7月25日《广西日报》头版头条《王的猜想》。

这篇报道之所以轰动舆论界，一是因为头版头条的版面位置，二是因为这个别出心裁的标题。我想，《广西日报》之所以起《王的猜想》这个标题，明显是对标1978年徐迟写陈景润的名作《哥德巴赫猜想》。因为王虹与她的前辈陈景润同为数学家，《王的猜想》这个标题，寓意王虹对数学的贡献可以跟陈景润比肩。

著名数学家陈景润。

在1978年，那个科学的春天，徐迟写陈景润的《哥德巴赫猜想》，对后世的影响是巨大的。一方面，这篇报告文学对戴了许多年“臭老九”帽子的知识分子的翻身和正名，起到了非常大的正面积极作用。另一方面，可以说，这40多年来，我们中国人对数学家乃至科学家的全部印象，几乎都来自于那篇《哥德巴赫猜想》，来自于徐迟笔下的陈景润的形象。仿佛要成为一个科学家，就要不修边幅、蓬头垢面、不食人间烟火，或者像“两弹一星”研究者那样抛家舍子、隐姓埋名。反正不能有正常的生活。这两年被很多人捧为“韦神”的北大数学家韦东奕，就是这样的“理想形象”。仿佛科学家就只能啃馒头、吃菜叶、穿布鞋、邋里邋遢、不善言辞、不问世事、身居陋室，外貌和行为举止异于常人，像苦行僧一样修行，甚至生活都不能自理，成为“科学怪人”，才符合某些人心中科学家的“完美形象”。我们的社会里，对科学家有着一种偏执的“圣愚崇拜”。甚至几千年来，根深蒂固地认为就应该“君子固穷”“读书人耻于谈钱”。

著名数学家陈景润。

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副教授韦东奕。

而王虹教授显然不是这样的形象。从王虹的言谈举止和媒体对她的采访来看，她谈吐正常，着装得体，打扮精致，英语流利，也会佩戴卡地亚的戒指、佩戴价值不菲的眼镜，喜欢文学、绘画、艺术，喜欢读希腊神话、《哈利·波特》、《指环王》，喜爱乒乓球、羽毛球等体育运动，还对建筑设计很着迷。看得出来，她也是一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也像常人一样追求物质生活、喜欢名牌、喜欢打扮，也有除专业之外的兴趣爱好。所以，那种认为科学家都必须艰苦朴素、不修边幅、不食人间烟火甚至生活都不能自理，是一种很极端的刻板印象。科学家完全可以有像普通人一样追求正常生活包括物质生活的权利，科学家也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天才和智慧发财致富，而不必固守“君子固穷”的清贫，“有学问者有恒产”才是正常的，只要他/她的财产来路正就可以。

2026年7月23日，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

然而，有另外一种倾向，与刚才我讲述的这一种极端截然相反，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持这种倾向的人，要求科学家，乃至包括文科学者在内的广义知识分子，要放弃知识分子的“清高”，要放下知识分子的身段，学会适应这个社会，知识分子不要有这么多的情怀、担当、独立思想和人格，要善于“接地气”。我就奇了怪了，凭什么让我削足适履“适应这个社会”？如果我降低自己的底线去适应这个社会，那么请问，到底是我出了问题，还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然而，不幸的是，我们社会中的一些学者、专家、知识分子，果真成了趋炎附势、随波逐流、逢迎媚上、圆滑世故的高情商犬儒，成为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完全丢失了文化人、读书人应有的风骨。

写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是读书人风骨

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出不了霍金、比尔·盖茨、乔布斯、马斯克、黄仁勋这样的人物，甚至也出不了梅西这样的世界级球星？这跟不同社会的处事文化有关。因为无论是霍金、比尔·盖茨、乔布斯、马斯克、黄仁勋、梅西，在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里，不需要学会怎样向领导敬酒，不需要整天研究怎样跟领导搞好关系，不需要整天看着领导的眼色行事。一个讲究人情世故、崇尚“情商高”的环境，是很难有科技创新的。咱中国人是全世界情商最高的人，但也搞得中国近四五百年来在世界上很落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发明和创新。如果培养一大堆情商很高的人，一堆人全是关系高手，整天你琢磨我，我琢磨你，没有一个人能创造新东西。夸人“情商高”，其实是明褒暗贬。如果一个人夸我情商高，我觉得这不是在夸我，而是在骂我。所谓的“情商高”，就是八个字：人情世故、察言观色。如果给“情商高”这个词找一个近义词，那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英伟达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黄仁勋。

如果一个人把有限的精力都投入到怎样为人处世、怎样处理人际关系、怎样察言观色、怎样逢迎领导、怎样拍马屁，那么他还怎么可能心无旁骛地钻研自己的专业领域和自己的兴趣爱好？因为，毕竟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为什么欧美的科学技术和社会发达程度总体上领先于全世界？并不是因为欧美人的智商比我们高，而是因为人家活得比我们简单，他们社会的人际关系也相对单纯，不用把过多的精力投入到为人处事、人情世故上来，所以就能把有限的精力集中投入到专业领域中去。人家善于琢磨事，而我们善于琢磨人。

王虹接受采访，谈法国的数学教育。

而邓煜、王虹两位教授，也正是在离开了北大而换了环境后，才获得的菲尔兹奖。我刚才说到，王虹教授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科学怪人”，她是一个正常人。但正常人不等于油滑、油腻的“老油条”。王虹属于典型的INTP人格，这类人不喜欢无谓的社交，厌恶繁文缛节，生性却又高度向往自由，因而在一个重视人情世故、讲究为人处事、崇尚“情商高”的社会里，他们往往都吃不开，也难有什么创新研究成果。

2026年7月23日，中国数学家邓煜、王虹在获奖后的记者招待会上合影

连王虹自己在接受采访时都说，在北大求学的经历让她非常灰心气馁，她当时保研失败，大受打击，甚至在北大数学系一直成绩垫底，一度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学数学。可以说，她身处北大那个体系中过得很压抑沮丧，是不可能冒尖也不可能自由发挥其天赋的。

王虹。

在王虹获奖后，我们再次看到了她的“不懂事”。在获奖致谢词中，她竟然一个字都没提及北大，而是遵从内心，只感谢了那些对自己获奖有帮助的具体的教授。她的这种“不懂事”，在我看来，这女孩非常勇敢。王虹没有被宏大叙事绑架，值得称赞。她的获奖致谢词，显然不同于国内某些八面玲珑、讲话滴水不漏、面面俱到的“老油条”。

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中国数学家王虹出席获奖后的记者招待会。

然而，我们看到，王虹获奖后，国内有些网友拿出那种中式老登爹味的口气，嘲讽王虹事业是成功了，但都35岁了为什么还单身，人生是不完整的。在这些“爹味”十足的老登看来，仿佛王虹单身就是不正常的，就应该结婚生子、相夫教子，才是一个“正常”的中国女性。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廉价指责，简直太油腻了！至于人家王虹愿意怎么活，人家回不回国、单不单身、感不感谢母校，轮得到你们来置喙吗？

王虹。

以上篇幅，我阐述了我们应该警惕的对科学家“两个极端”的苛求。好在，王虹既不是这个极端，也不是那个极端。让我们记住大画家徐悲鸿先生的一句话：“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不可有傲气”，是指待人要谦逊有礼，在生活中做个正常人；“不可无傲骨”，是指做人要有骨气，要有独立思想、独立人格，不能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趋炎附势。王虹这两点恰恰都做到了，也就是没有成为我所说的“两个极端”。“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需谨记，对于知识分子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