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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益民:从内心深处奔涌文字,为戍边战士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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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9岁当兵踏上青藏高原,之后曾调任新疆等地工作,后来重返西藏,直至三年前退休回到内地。当兵42年,我在戍边履职之余,先后创作了十余部文学作品,包括七部长篇小说、两部长篇报告文学和一部诗集。有论者将我的作品称为“戍边文学”,我也默认,因为我的绝大部分作品,书写的都是高原官兵戍边卫国的铁血故事。


党益民文集十卷本

20世纪80年代初,我们部队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唐古拉山上修整青藏公路,住的是帐篷,吃的是土豆炖白菜、盐水煮黄豆,最奢侈的食品是大肉罐头。唐古拉冰封雪裹,一年四季都得穿棉袄,晚上在帐篷里睡觉盖两床被子,有时还得加盖一件皮大衣。早晨起床,大头鞋冻在地上,需要用力才能拔起来。那时候机械化程度低,施工基本靠人工,铁锹、钢钎、三轮小推车是常用工具。有年初冬,汽车团往唐古拉运送物资,突遇暴风雪,最后一辆军车被封堵在半路上,驾驶员又冻又饿,晕倒在驾驶室里。有位过路的藏族大姐发现了他,用牦牛将他驮回帐篷,给他烤牛粪火,喂糌粑和酥油茶,他才渐渐苏醒过来。这件事传遍了沿线部队,我被深深地打动了,突然产生了想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的冲动。我以此为基本素材,糅合了我和其他战友的高原经历,晚上趴在帐篷里的床边,创作出了一篇九千多字的短篇小说《姐弟情》,寄给了《西藏日报》,没想到两个月后就被整版刊登了出来。第一次尝试写小说,第一次投稿,一投即中,这使我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产生了巨大的写作热情,从此开始了业余写作,写苦寒之地戍边战友的日常生活。那时我才21岁。人在高原,走路都气喘吁吁,更别说还要完成繁重的任务了。有的战友因严重缺氧或高原疾病,晕倒后再也没有醒过来。我也曾经晕倒过,但我很幸运,后来又醒了过来。十年间,我们一个师牺牲了一百多名战友,其中就有跟我一起走上高原的同年兵,有的就牺牲在我的面前。他们牺牲了,我还活着,我不写他们谁写他们?我想将这些平凡而不凡的戍边故事告诉雪域之外的人们,以此告慰战友们的英灵。

有一位同年入伍的战友,早上我们还在一起说话,下午他驾车去执行任务,连人带车坠入了滔滔的帕隆藏布江。战友们当时没有找到他的遗体,后来才在下游几十公里的河滩上找到半具遗体,掩埋了他;过了几个月,战友们又在更下游的地方,找到了半具遗体,又掩埋了一次。于是,他成为全军唯一拥有两座坟墓的士兵。还有一位连队干部,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去高原看望他,一家三口刚刚团聚,他受命带队去执行任务。妻子和孩子在营区等他回来,可是等来的却是他途中牺牲的噩耗。这样撞击心灵的悲壮故事还有很多,不把它们写下来,我心潮难平,寝食不安。那年春节假期,我没有回老家探望父母,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埋首创作长篇小说《一路格桑花》。我常常因落泪而中断写作,去洗手间洗把脸,等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再继续写作。这部小说后来拍摄成了20集电视连续剧,在央视一套黄金时间播出。

有一年夏天,我去一线部队检查工作,从新疆叶城沿新藏线而上,翻越多座冰达坂,穿越阿里无人区,到达拉萨后又沿川藏线而下,经过塌方、雪崩、泥石流区域,历时两个月,从西到东,穿越了整个西藏。一路上,我多次遇险,后来因感冒病倒了,因为我肺部留有高原旧疾,这次感冒勾起了老病根,输液吃药都不管用,咳嗽不止,一病就是几个月。途中有些战士曾对我说,他们年底就要退伍了,想在退伍之前看到写有他们故事的书。我答应了他们。我一边吃药,一边工作,一边晚上加班写作,经常写作到凌晨两三点钟,以至于后来得了严重的腰肌劳损,无法从书桌边站起来。我用了38个晚上完成了长篇报告文学《用胸膛行走西藏》,终于让退伍战士在离开高原之前看到了写有他们故事的书。这部书的封面上写着我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一句话:“走吧,我们一起去西藏。我用胸膛,你用目光。”这部作品后来获得了第四届鲁迅文学奖。我在颁奖典礼上接受主持人采访时说:“鲁迅使人的灵魂觉醒,西藏使人的灵魂净化。这部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我和我的战友们一起写的,我只用手中的笔,而他们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在书写……”


党益民

我调任新疆工作期间,有一年带领部队在天山深处执行任务,无意中听到了一个被雪藏了几十年的故事:部队当年修筑天山独库公路时,一个团遭遇大雪封山,粮食断绝,通信中断,急需救援。上级派班长郑林书、新兵陈俊贵等四名战士去送求援信。他们四个人带着20多个馒头,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三天两夜,最后只剩下了一个馒头,班长郑林书和另外两个老兵商量,决定将这个馒头让给新兵陈俊贵,让他保住性命,去完成任务。陈俊贵在班长的命令下,含泪吃下这个馒头,最终爬出雪山,完成了任务。班长郑林书和副班长罗强英勇牺牲,另一名老兵的脚指头被冻掉。陈俊贵复员回家后,十分思念长眠在雪山上的战友,毅然放弃了县城的工作,带着妻子和不到一岁的儿子重返天山,为班长等168名烈士守墓,一守就是四十多年。这个故事令我十分震撼。我在天山深处白天带领部队完成任务,夜里加班创作,仅用了10个晚上,就完成了八万字的报告文学《守望天山》。作品在《北京文学》头条刊发,很快被《新华文摘》转载,随后在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引起很大反响,陈俊贵因此被评为“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和“全国道德模范”,受到中央领导的接见,《守望天山》被改编成了电影和歌剧。

后来我又相继创作了《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和《雪祭》等长篇小说,《雪祭》荣获中宣部第十四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这些不得不写、从我内心深处奔涌出来的文字,可能并不华丽,但每个字都撞击过我的心灵。于我而言,写作不是职业,只是净化灵魂、向戍边战友致敬的一种方式。

近十年来军务繁忙,加之高寒缺氧,睡眠困难,我无法利用业余时间写作,没有长篇小说面世。三年前我退休回到内地,重新拾起了文学之笔,又开始创作戍边长篇小说。但我不愿意重复之前的自己,因为新时代军事变革如火如荼,我始终在亲历践行,戍边故事有了全新的样貌,所以我需要反思自己之前的创作,需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寻求新的突破。我觉得,题材上,要从陈旧范式向新军事变革挺进,积极回应新时代军事、文化、科技的深刻变化,紧贴职能使命,从传统战争向新型战争描述转变;主题上,要从单纯诉苦式写作向时代精神跃升,把戍边叙事融入民族复兴、大国博弈、科技强军的时代大背景,书写新一代戍边军人的信仰坚守;人物塑造上,要从符号英雄向立体人性掘进,塑造有信仰、有血性、有新智的戍边军人形象,直面戍边军人的使命担当、个体成长与家庭困境等深层次矛盾,将英雄“人性化”;在叙事上,要从传统手法向多元书写转变,打破传统军旅叙事范式,在坚守现实主义的基础上,有效融入现代主义、先锋笔法、心理叙事等新型表现形式,强化军事文学的质感。要坚持“理念向上、笔端向下”,用新时代话语讲好戍边故事。对于我这样一个从雪域边关归来的军旅作家来说,走最难走的路,也许才是突围之路。军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复杂人性。真正的好作品,主题和人物性格都是独特的、繁复的,要具有独特修辞、人文关怀、人性深度。新时代戍边文学,应该由单一转向多元、由内缩转向外扩、由封闭转向开阔,由偏僻的冰山雪谷走向人民大众。

基于此思考,退休回到内地后的三年多时间里,我一边调养身体,一边潜心创作长篇小说《天牧》。在我长达40年的业余创作生涯里,这是最有难度的一次写作,我先后修改了七稿,因为我敬畏高原,敬畏战友,敬畏写作,敬畏读者。这部书即将出版发行。明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一百周年,作为一位高原老兵,我谨以此书向建军百年献礼,也以此致敬那些长眠在雪山和仍然戍守在边关的战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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