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被两名粗使婆子死死按在灵前,膝盖磕得生疼。
香烛烧得噼啪作响,白幡垂了一屋,风一吹,像一张张惨白的人脸。
有人在我头顶冷声道:“冲喜既无功,世子妃便该随世子一道走,也算全了夫妻情分。”
我抬起头,正对上棺中那张脸。
沈砚辞闭着眼,唇色苍白,像一块被月色浸透的冷玉。
五日前,我才被塞进这座靖安王府,披着嫁衣嫁给他。五日后,他躺进棺中,而我,被逼着给他殉葬。
四周全是等着看我认命的人。
我忽然就不甘心了。
凭什么他死了,我就得陪着埋?
凭什么王府里那些活人干的脏事,要我一个刚进门五日的新妇去填?
我盯着棺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忽然生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就算是死,我也得先把这口气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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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姜绾。
半个月前,我还是姜家二房唯一的嫡女,虽说算不上高门贵女,却也自幼被父兄护着长大,从没吃过什么真苦。
可一夜之间,姜家就塌了。
先是父亲押送的军粮出了纰漏,账册对不上,朝中有人参他私吞公款。紧接着,我大哥又被牵连进一起通敌案里,人在大理寺狱中,生死未卜。
家里所有能砸的银器都砸了,能求的人都求了。
我娘跪在祠堂里哭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靖安王府的人就登了门。
来的是王府长史,带着一纸婚书,还有一句话。
“世子病重,需冲喜。若姜姑娘肯嫁,王府可保姜家二老爷性命无虞,也可替大公子从中周旋。”
我娘当场就瘫了。
我坐在屏风后头,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谁都知道靖安王世子沈砚辞是个病秧子,自幼缠绵病榻,京中名医看了一个遍,也只说他活不过弱冠。如今他二十三,已经是硬撑出来的寿数。
这种时候来求冲喜,不是求亲,是找个陪葬的。
可我没有第二条路。
当晚,我去牢里探了一次父亲。
隔着木栏,他原本笔直的腰都弯了不少,见了我,却先问:“你娘可还好?”
我忍着眼泪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绾绾,别信天上会掉好事。王府肯插手,必有所图。你若不愿,就别嫁。”
我哽着嗓子说:“可若我不嫁,爹和大哥怎么办?”
父亲一下没了声。
旁边狱卒不耐烦地催我快走,我转身时,听见父亲在身后喊我名字。
“绾绾。”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却只说出一句:“活着。”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三日后,我穿着嫁衣进了靖安王府。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鼓乐喧天。轿子从侧门抬入,门槛上连红绸都没多铺一条。府里人人都说是怕冲撞病中世子,可我心里明白,他们不是在办喜事,是在迎一个拿来挡灾的物件。
领我进后院的是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姓周,一双眼生得细长,笑起来也冷。
“世子爷身子弱,受不得吵闹。世子妃往后少出门,少见外人,安安生生侍奉世子,就是本分。”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小丫鬟忍不住偷看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我问:“我娘家若来信,可能送进来?”
周嬷嬷脸上的笑淡了点:“那要看世子妃懂不懂规矩。”
我没再问。
洞房设在听雪院,院子清静得过分,连脚步声都被雪松吸了进去。
我头一次见到沈砚辞,是在喜烛将尽的时候。
他并没有和我拜堂。
我被送进屋后等了许久,门才被推开。一个高挑清瘦的男人披着墨色外袍走进来,脸色白得厉害,眉眼却生得极好。只是那点好看,被一身病气压住了,像一支快要烧断的冷香。
他走到我面前,垂眼看了我一会儿,轻咳了两声,声音低哑。
“委屈你了。”
我愣住。
我原以为,病中世子被逼娶个冲喜新妇,要么麻木,要么厌烦,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竟是这四个字。
我掀了盖头,也不装样子,直接问:“王府答应救我父兄,这话算数吗?”
他看着我,像是早知道我会这么问。
“算。”
“那我嫁进来,是给你冲喜,还是给你陪葬?”
屋里静了一瞬。
外头伺候的丫鬟吓得头都不敢抬。
沈砚辞却低低笑了一声,唇边带了点凉意:“若我说,我也不想死,你信吗?”
那时我还不懂他这句话里的分量,只当是病中之人的求生之念。
我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陪任何人去死。”
他望了我片刻,点头:“很好。”
那晚,我们没有圆房。
他在外间榻上坐了很久,喝完了一整碗药,才由小厮扶去里间歇下。
临睡前,他忽然吩咐了一句:“听雪院的事,不必全听王妃那边安排。
世子妃想吃什么、用什么,照她的意思来。”
屋里几个下人神色都变了变。
我看在眼里,没说话。
第二天清晨,我去给王妃请安。
王妃端坐上首,穿着深青色织金褙子,脸上瞧不出悲喜,倒像是早把世子死活都算进了棋盘里。
她身边坐着二老爷夫人柳氏,眉眼精明,笑里藏针。
再往下,是几位姨娘、姑娘,还有二房的三公子沈承礼。
我一进门,厅里静了静。
王妃抬了抬眼:“新妇进门,头一件事就是给世子带福。姜氏,你既然嫁过来了,就该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
我垂首应是。
柳氏却笑道:“嫂嫂何必说得这样重。姜姑娘到底出身小门小户,怕是没学过王府里的规矩。往后慢慢教就是了。”
她这话一出,沈承礼便端着茶吹了吹,懒洋洋接了一句:
“只盼她是真有福气,不然,若连五日都撑不过去,可就难看了。”
屋里几位女眷都低头喝茶,没人替我说话。
我攥紧袖口,脸上仍笑着:“三公子放心。我既进了王府,自然会尽心侍奉世子。倒是三公子年纪轻轻,怎么就先操心起兄长房里的事了?”
他脸色一沉。
柳氏放下茶盏,声音淡下来:“世子妃这张嘴,倒是利。”
王妃却没发作,只看了我一眼:“有精神是好事。只盼你这股精神,能真替世子挡一挡灾。”
我行礼退下时,背后那一道道打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脊背上。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座王府里,盼着沈砚辞活的人不多。
而我这个新进门的世子妃,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头一个可以随时扔出去试祸的倒霉鬼。
我在王府的头五天,过得像踩在薄冰上。
白日要去王妃那边请安,听她不咸不淡地敲打;回了听雪院,还要盯着下人们送来的吃食、炭火、药材是不是动过手脚。
起初我只是防着人捧高踩低。
后来,我发现不对劲,是从沈砚辞的药开始。
他每日三次服药,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照理不该出错。可第三日傍晚,我替他端药时,刚掀开盖子,就闻见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我自小跟着母亲学过些草药辨认,那味道混在苦药里很不明显,可我还是觉得怪。
我没立刻出声,只把药递过去,看着沈砚辞喝了一口。
他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我心里一跳。
等下人退出去,我压低声音问:“你也尝出来了?”
他靠在软枕上,面色仍白,眼底却清醒得很。
“你闻得出来?”
“你这药里,多了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问:“你怕吗?”
我冷笑一声:“我都已经嫁进来冲喜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怕的是死得稀里糊涂。”
他唇角像是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以后送来的药,你先别碰。看着我喝就行。”
“你明知道有问题,还喝?”
“有些人等着我喝下去。”他抬眼看我,“我若不喝,他们怎么放心接着唱戏?”
我听得后背发凉。
我原以为王府内宅斗得再狠,也不过是捧一踩一,克扣几分用度。可他说这话时的平静,分明是在告诉我——这里有人要他的命,而且不是一日两日。
我忍不住问:“你到底在防谁?”
他没答,只偏头咳了几声,帕子掩在唇边,片刻后展开,上面竟染了一点暗红。
我脸色骤变:“你都咳血了,还要瞒着?”
“姜绾。”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很稳,“从你进门那日起,你就不只是旁观的人了。你若想活,今日看见的、听见的,都得记住。可有些事,现在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气得胸口发堵。
“那你总得告诉我,我该防谁。”
他看了我一会儿,抬手指了指屋顶,又指了指门外,最后落在我身上。
“谁都别信。包括我。”
这话把我堵得半天说不出声。
可从那天起,我确实开始留心了。
先是周嬷嬷来得越来越勤,打着照看新妇的名头,实则连我屋里添了什么炭都要过问。接着又有个管账的婆子,借口核对嫁妆清单,翻我的箱笼翻了整整半个时辰,恨不得把我压箱底的旧帕子都抖出来。
我故意问她:“王府如今这样闲,连世子妃的私箱都要查?”
那婆子干笑两声:“世子妃说笑了,是王妃娘娘怕有不干净的东西带进院里,冲了世子爷。”
我听明白了。
若沈砚辞有个好歹,他们连克夫不祥的说辞都替我备好了。
第四日夜里,我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
里间灯还亮着,沈砚辞坐在床边,背脊绷得很直,指缝里都是血。我吓得赶紧倒水,刚要喊人,他一把攥住我手腕。
“别叫。”
他掌心很凉,力气却不小。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再这样咳下去会死的!”
他抬眼看着我,那双素来冷淡的眼里竟有一瞬的厉色:“就是要他们以为我快死了。”
我僵住。
窗外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是谁踩过了瓦片。
他这才松开我,低声道:“看见了么?有人盯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窗纸上映着一截黑影,一闪而过。
那晚我一宿没睡。
天刚亮,宫里来了位太医。
他给沈砚辞把脉时,周嬷嬷和王妃身边的春琴都守在外头,生怕漏听一句。太医诊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只说“气血两亏,心脉将竭,怕就在这几日了”。
春琴当场红了眼,出去回话。
我站在屏风后,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若连太医都这么说,那这场戏,只怕已经演到快收网的时候了。
太医走后,我在桌角看见一张折起的药方,像是刚从沈砚辞袖中掉出来的。
我伸手去捡,才发现背面另有一行极小的字。
——戌时后,切莫饮参汤。
我心头猛地一跳。
偏偏当晚,周嬷嬷亲自端了一盅参汤来,笑着说是王妃体恤世子,要他补气续命。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沈砚辞却像没看见我眼色似的,伸手就要接。
我顾不上许多,抢先一步把那盅参汤打翻在地。
瓷盅碎了一地。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周嬷嬷脸色一沉:“世子妃这是什么意思?”
我垂眼看着地上的药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汤太烫,我怕烫着世子。”
周嬷嬷冷笑:“世子妃倒是会疼人。只是这汤是王妃娘娘亲赏的,你这一摔,是不把王妃放在眼里了?”
我刚要开口,沈砚辞先淡淡道:“是我手滑,不怪她。”
周嬷嬷盯着我们二人看了半晌,笑意一点点敛了。
“既如此,老奴再去熬一盅。”
她转身出去时,我看见她袖口微微一抖,像是在忍怒。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
他们,也许已经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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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清晨,听雪院的门被人重重推开。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见外头一片慌乱。
“世子爷不好了!”
“快请太医!”
“快去禀王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跑进里间。
沈砚辞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比前几日更白,像是连最后一点活气都散了。床边药碗翻倒,黑褐色的药汁洇湿了半张锦被。
屋里跪了一地的人。
我扑过去,手指发抖地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我浑身一下就凉了。
昨日夜里他还靠在床头,同我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整夜昏睡,什么也没听见”。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我都快信了他心里有数。
可此刻,他真的像死了。
我忍不住喊他:“沈砚辞!”
没人应。
太医来得很快,围着床折腾了一通,最后还是跪在地上,对着刚赶来的王妃叩头。
“世子……薨了。”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哭声顿起。
王妃捂着胸口,身子一晃,几乎站不住。柳氏赶紧扶住她,嘴里一叠声喊“嫂嫂节哀”。沈承礼则站在帘外,神情阴沉,却看不出几分真悲痛。
我被人扯开,跌坐在地。
周嬷嬷盯着我,声音尖利:“世子妃进门才五日,世子便没了。王府这喜事,倒真叫你冲成了丧事!”
我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她冷哼:“什么意思,世子妃心里最清楚。自你入府,世子爷病势一日重过一日。昨夜又是你打翻了王妃赏的参汤,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太狠,屋里不少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气得手脚发抖:“你少血口喷人!那汤——”
“够了。”
王妃忽然开口。
她红着眼看我,脸上是失子之痛,语气却冷得吓人。
“姜氏,世子待你不薄。你若真有半点良心,便该守着他,好生送他最后一程。”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却越来越沉。
这不是丧子之母该有的样子。
她没有追问沈砚辞怎么死的,没有查药,没有查人,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罪名按死。
果然,午后灵堂刚设起来,王府几位族老便来了。
为首的是位白胡子老人,拄着拐杖,一进门就长叹:“世子命薄,终究没熬过去。只是王府祖上有旧例,凡冲喜新妇而夫亡者,当随夫守灵尽节,以全门户清名。”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尽节?”
柳氏在旁边红着眼接口:“说得难听些,就是殉葬。世子妃既受了王府大恩,姜家如今又全靠王府周全,难道不该报这一份情?”
我浑身的血都冲上头顶。
“我活生生一个人,凭什么给死人殉葬?”
屋里一静。
周嬷嬷厉声斥我:“放肆!你既嫁进王府,生是王府的人,死也是王府的鬼!”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你们王府的冲喜。人还没进门时,说得像救命之恩;人一进来,就拿她填坑。若早知如此,你们不如在婚书上直接写明,沈砚辞死了,我也得陪埋!”
“姜绾!”王妃猛地拍案。
我转头看她。
她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冷意。
“你父亲和兄长的案子,还压在外头。你若执意闹,姜家上下未必承受得住。”
这句话像一只手,直接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娘家,就是他们拴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我若死撑,父兄就得跟着陪葬。
我若低头,我自己就得进棺材。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半晌才挤出一句:“我要见我娘。”
柳氏笑了:“丧中不宜外见。世子妃还是先学会规矩吧。”
当天夜里,我被软禁在偏房里。
窗外有人守着,门口也有人守着,连一把剪子都不许我碰。
我坐在灯下,脑子一遍遍回想这五日里的每一件事。
那盅参汤、那张药方、太医的诊断、屋顶的黑影、王妃的急切、周嬷嬷的试探,还有沈砚辞夜里那句“谁都别信”。
他真死了吗?
若真死了,为何那些人急着封棺,急着把我按进殉葬的名头里,像是生怕夜长梦多?
我正在出神,窗棂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我猛地起身。
窗外塞进来一团纸。
我扑过去捡起,借着灯光展开,只见上头只有四个字。
——查床下匣。
字迹清晰,分明是沈砚辞的。
我心口狂跳,连呼吸都乱了。
可外头守着人,我不敢大动,只能装作去取被褥,慢慢蹲到床边。果然,床榻最里头压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木匣子。
匣子没有锁。
我掀开一看,里头只放了三样东西。
一枚染了药渍的银匙,一页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残纸,还有半截烧焦的信。
残纸上记着近半月听雪院取药的数目,最后两日的“人参”“附子”“安神丸”都比平日多了一倍。烧焦的信只剩半行字——“二房之事,成于今夜,勿误”。
我捏着那页纸,手心全是冷汗。
二房。
沈承礼那一房。
他们不只是盼沈砚辞死,是在动手杀他。
而我,既是掩人耳目的冲喜新妇,也是他们死后顺手要处理掉的见证人。
第二日一早,灵堂里白幡更密了。
沈砚辞被停在正厅,棺木半开,周遭守得严严实实。
王妃说是舍不得独子,想多看两眼,可我一进灵堂就看出来了——
他们不是舍不得,是不肯让我靠近。
我被按着跪在棺前三步外,只能远远看着。
柳氏捏着帕子,坐在旁边抹眼泪,声音却不低:“世子妃该哭得再真些。
你如今是未亡人,若连点伤心样子都没有,外头只怕更要议论。”
我抬头看她:“二夫人这么会教人,不如先教教自己,兄长新丧,府里还没发话,你儿子昨夜便忙着清点库房,算不算规矩?”
柳氏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冷笑:“是不是胡说,二夫人心里有数。”
她腾地站起来,像是要扑过来,却被王妃一句“够了”拦住。
王妃看着我,眼神比昨日更冷:“姜氏,你若还认自己是沈家妇,就安分些。今日午后便要封棺,你该做的,不是逞口舌之利。”
封棺。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我忽然明白,他们是真的不想再拖了。
我借着起身更衣的空当,悄悄把那页残纸和半截焦信藏进袖中,想找机会送出去。
可周嬷嬷防我防得紧,连我去净房都让两个婆子跟着。
午后,我总算逮到一个机会。
听雪院从前有个小丫鬟,叫青棠,给我送过两回热水,话不多,却不像旁人那样躲着我。
我装作头晕,把茶盏摔在她脚边,趁弯腰的工夫把那枚银匙塞进她手里。
我低声说:“想法子送出府,找大理寺少卿顾明修,就说是姜家二姑娘求见。”
青棠眼睛一下睁大。
顾明修是我大哥旧友,也是如今少数还敢替姜家说两句话的人。
她手指发抖,还没来得及应声,周嬷嬷已经走了过来。
“怎么了?”
青棠忙跪下:“奴婢手滑,摔了茶盏。”
周嬷嬷狐疑地扫了我一眼,又扫了扫青棠,忽然冷笑:“世子妃如今还想着往外递消息?看来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我心里一沉。
下一刻,两个粗使婆子便按住青棠,从她手里抖出了那枚银匙。
周嬷嬷一把夺过去,脸色彻底沉了。
“好啊。世子都没了,世子妃倒还有心思串通外头的人。”
她当场下令:“把这贱婢拖去打二十板子,关柴房!
至于世子妃——从现在起,不许离灵堂半步!”
青棠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惊恐。
我攥紧拳,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们急成这样,越说明我手里的东西有用。
可银匙没了,青棠也折了进去,我手里只剩残纸和焦信。
若再找不到机会送出去,等我一进棺材,一切就都完了。
傍晚时分,灵堂外忽然起了骚动。
我听见有人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在王妃耳边说了几句。王妃脸色一变,柳氏和沈承礼也同时抬头。
没一会儿,周嬷嬷便快步出来,冲着众人道:“外头来了人,说是奉命验身验尸,要查姜家旧案是否与王府有关。”
我心头猛地一跳。
验尸。
他们不是怕查我,是怕查沈砚辞。
王妃立刻冷声道:“世子已殁,岂容外人惊扰亡灵?先拦着!”
周嬷嬷应声去了。
可我看见,柳氏的手在发抖,沈承礼更是下意识往棺木那边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沈砚辞的死,不能见光。
他们一边要拿我殉葬堵住王府内的嘴,一边又怕外头借着姜家旧案把这桩死查出别的东西来。
所以才急着封棺,急着让我一道下去。
只要我死了,冲喜新妇克夫殉葬,这就是最方便也最顺耳的说法。
我忽然不怕了。
左右都是死,死之前,我总得撕开他们一层皮。
夜里守灵时,我借着哭灵的间隙,终于挨近棺边半步。
沈砚辞安安静静躺着,身上换了寿衣,手指苍白修长,胸口没有半点起伏。
我盯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若他真死了,我就是在和死人较劲。
若他没死,那他把自己逼到这一步,到底要钓出什么人?
正出神,忽然有人从身后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撞上棺沿,手掌撑住棺木时,指尖似乎碰到一点凉意之外的东西。
像是极轻的一下。
我猛地抬头。
可下一刻,周嬷嬷已经喝道:“世子妃,灵前失仪,你想做什么!”
众人的视线一下都落在我身上。
我只能慢慢收回手,低头道:“我只是腿麻了。”
周嬷嬷冷哼一声,命人把我重新拉回去。
可我心里,却因为方才那一瞬,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不是错觉。
我碰到他手的时候,那指尖,像是还有一点极细微的温。
我一整夜都在想这件事。
想到天将亮时,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管沈砚辞是真死还是假死,不管他到底瞒着我多少,我都不能乖乖进棺材。
只要还有一线可能,我就得把他从这口棺材里拖出来,也把我自己从这盘死局里拖出来。
封棺的时辰,定在午时三刻。
一大早,周嬷嬷便带着人来给我更衣。
她们端来一套素白殉葬衣,领口袖口都绣着暗纹,乍一看体面,细看却处处透着晦气。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扯住我手臂,像是生怕我跑了。
我冷着脸不动。
周嬷嬷便笑:“世子妃别挣了。王妃娘娘说了,姜家二老爷和大公子的命,还系在您一念之间。
您若体面些,王府自会体面待姜家。您若闹起来,那就难说了。”
我缓缓抬头:“你们用我爹和大哥逼我,真不怕报应?”
“报应?”
周嬷嬷像听见什么笑话,“这世上活着的人,哪个不是踩着旁人往上走?
世子妃既没那个本事,就只能认命。”
我盯着她,忽然记住了这张脸。
若我今日死不了,第一个要还回去的人,就是她。
我被她们半拖半拽押进灵堂时,外头天阴得厉害。
厅里满是人。
王妃坐在上首,脸色比前几日更白,眼下却有一丝压不住的焦躁。
柳氏捏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却不时往门口瞟。
沈承礼站在棺木右侧,神色冷硬,袖口微鼓,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棺木已经备好,只等封钉。
我被按着跪在棺前,额头几乎碰到冰冷的地砖。
周围哭声、念经声、劝我节哀尽节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发疼。
我却只盯着前方那口棺。
我想起父亲那句“活着”,想起母亲跪在祠堂里一夜白了半头的发,也想起青棠被拖走时那一眼。
若我今日认命,不止我自己,姜家所有还想活的人,都会被他们一并埋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高声道:“奉大理寺与宗正寺联查之命,请开棺验身!”
厅里骤然一静。
沈承礼脸色瞬间变了,柳氏的佛珠“啪”地断了一颗,滚到地上。
王妃猛地攥紧椅把,周嬷嬷更是失声道:“拦住!快拦住他们!”
这一声太急,急得像在替鬼遮棺。
我心口一震。
就是现在。
若再等下去,棺一封,人一抬,我便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两个婆子还按着我肩膀,我猛地发力,狠狠挣开,整个人扑到棺边。
“拦住她!”周嬷嬷尖叫。
可我动作更快,一把撑住棺沿,俯身就去掰沈砚辞的嘴。
四下顿时乱成一团。
“你疯了!”
“世子妃冲撞亡者!”
“快把她拉开!”
有人来抓我头发,有人来扯我肩膀。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若真还有一口气,我就得把这口气给他续上。
他的唇冷得吓人,像冰。
我咬紧牙,狠狠度了第一口气。
没有反应。
第二口。
第三口。
周围的惊叫声、脚步声、斥骂声全都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第四口时,我眼泪都快逼出来了。
第五口时,周嬷嬷扑上来扯我:“贱人!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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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扒着棺沿,反手一肘撞开她,胸腔火辣辣地疼,几乎是孤注一掷地把第六口气狠狠渡了过去。
下一瞬。
棺中那只本该冰冷僵死的手,忽然猛地攥住了我的袖口。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