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盯了两秒,直接挂断。
这年头除了外卖和快递,谁还打电话?
结果它又响了。同一个号,执拗地震动着,像只赶不走的苍蝇。
我接起来,没说话。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小宇啊,我是你大伯!”
大伯?
我脑子转了好几圈,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刨出这个人——我爸的大哥,住城北那片老小区。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我爸的葬礼。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哦,大伯。”我应了一声,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小宇啊,好久没见了,大伯怪想你的。这周六有空没?出来吃个饭,大伯请客!”
他说得热络,好像我们之间隔的不是六年,是六天。
我本能地想拒绝。
这些年一个人过惯了,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情”。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毕竟是我爸的亲哥。
“行吧,在哪?”
“城北那家福满楼!中午十一点半,二楼包厢,到时候报我名字就行!”
他声音里的兴奋让我有点不适应。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福满楼我知道,城北那片最贵的馆子,人均三四百起步。
大伯在菜市场摆摊,儿子在工厂上班,什么时候舍得请这种饭了?
我心里打了个突,但也没多想。
周六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公交晃了四十分钟到福满楼。
门口停着一溜好车,我那件淘宝八十九块的衬衫在玻璃窗前映得有点寒碜。
服务员领我上二楼,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除了大伯,还有大伯母、堂哥,以及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女。
大伯比六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他见我进来,眼睛一亮,站起来招呼:“小宇来了!快坐快坐!”
他笑得很用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大伯母给我倒茶,手有点抖。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拍黄瓜、花生米、皮蛋豆腐、凉拌木耳。
最贵的就是那盘皮蛋。
我心里咯噔一下。
福顺楼的人均,不该是这种开局。
那对我不认识的中年男女一直打量我,眼神像在称斤两。
女的凑过来问:“这就是小宇?长得挺精神的。”
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大牙,牙缝里塞着一片菜叶。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伯开始介绍:“小宇,这是你张叔张姨,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张叔冲我点头,笑容很官方。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气氛有点怪。
大伯一直在找话说,问我工作怎么样,住得习惯不习惯,最近有没有谈对象。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像挤牙膏。
大伯母在旁边陪着笑,偶尔插一句“多吃点”,但桌上的菜谁也没动几筷子。
张叔张姨倒是吃得欢,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里面的肉末。
我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了。
热菜一个没上。
大伯不停地看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菜怎么还没上?”大伯母小声嘀咕了一句。
大伯瞪她一眼:“急什么,这不还没到齐吗?”
还没到齐?
我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不知道还缺谁。
正想着,包厢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看着和我差不多大,二十六七的样子。她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脸上带着那种被家长硬拽出来的不情愿。
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她妈。
“来了来了!”大伯站起来,声音里的热情又提高了一个调门,“来来来,这边坐!”
他特意把姑娘引到我旁边的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坐下后,她妈挨着张姨坐下,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内容很丰富。
张叔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姑娘和我之间来回扫。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场相亲。
我大伯,这个六年来连个电话都没有的人,突然请我吃饭,是为了给我介绍对象。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
是那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姑娘叫周敏,坐我旁边,手指抠着包带,也不看我。
她妈倒是热情,隔着桌子问我:“小宇在哪上班啊?”
“科技园那边。”
“做什么的?”
“程序员。”
“哦,IT啊!”她妈眼睛亮了亮,“那工资挺高的吧?”
我没接话。
大伯替我接了:“小宇可是他们公司的技术骨干,一个月一万多呢!”
一万多。在深圳,扣掉房租吃饭,月月光。
我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周敏她妈又问:“房子买了吗?”
“租房。”
“有车吗?”
“没有。”
她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弧度。
这时候服务员终于端着热菜进来了。
红烧鱼。
大伯立刻把鱼转到周敏面前:“来来来,吃鱼!这家的红烧鱼做得好!”
周敏夹了一小块,嚼得很慢。
我低头扒饭。
桌上的人都在努力找话题,张叔说天气热,大伯母说菜咸了,大伯说这家厨子换了不如从前。
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没人真的在听。
周敏她妈又开口了:“小宇啊,你爸妈呢?”
筷子停了一下。
大伯抢着答:“他爸前几年走了,他妈改嫁了。这孩子命苦,一个人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炫耀,好像我的“命苦”是什么可以拿出来展示的品质。
周敏她妈“哦”了一声,眼神变了变,没再问什么。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糖醋里脊、炒时蔬。
全是家常菜。
我开始怀疑这顿饭是不是大伯自己点的,因为福顺楼的招牌菜一个没有。
周敏吃得很少,几乎只在夹青菜。
她妈倒是吃得多,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专挑肉。
“这宫保鸡丁做得好。”她说,嘴里塞得满满的。
张叔附和:“是啊,这家馆子手艺不错。”
大伯满意地点头,好像这顿饭是他亲手做的。
吃到一半,大伯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小宇啊。”
我心里一紧。
来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你爸走得早,我这个做大伯的得替你张罗张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但目光是虚的,像在看一个任务。
我没吭声。
“敏敏这姑娘你也见了,人老实,工作也稳定,在超市做收银。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合适的话就定下来。”
“定下来”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买颗白菜”。
周敏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筷子在碗里拨拉饭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大伯没给我机会。
“你那个房子虽然是租的,但没关系,敏敏家也不嫌弃。你们先处着,年底把证领了,明年生个孩子,你爸在底下也安心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的未来已经在他手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放下筷子。
“大伯,我……”
“对了,敏敏家那边……”大伯突然转向周敏她妈,声音压低了半度,“彩礼的事咱们回头细聊,但我的意思是,都是一家人,别要太多。小宇一个人不容易。”
周敏她妈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什么叫别要太多?我们家敏敏是嫁人,不是卖白菜!”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周敏她妈声音拔高了,“你昨天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家侄子条件好,有房有车,工作稳定,结果呢?租房子,没车,连爸妈都没有!你这叫条件好?”
大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什么时候说有房有车了?我说的是有稳定工作,人老实!”
“你明明说了!”
“我没说!”
两个人隔着桌子吵起来了,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张叔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大伯母低着头不敢看人,周敏的脸白得像纸。
我坐在那里,感觉像在看一场荒诞剧。
大伯和那个女人吵了大概五分钟,最后周敏她妈拉着女儿站起来:“走!这种人家咱们高攀不起!”
周敏被她妈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门关上了。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钟。
大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什么人啊这是。”他嘟囔着,“我好心介绍,她倒嫌这嫌那。”
我没说话。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
张叔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老周啊,你也别急。小宇这条件,能找到更好的。”
大伯叹了口气:“我就是替他着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关心。
是算计。
“小宇啊。”他放下杯子,身子往我这边凑了凑,“大伯跟你商量个事。”
我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你爷爷留下的那套房子,现在是你住着吧?”
我的心沉下去。
那套房子在城西老城区,六十平,两室一厅。爷爷走的时候留给我爸,我爸走后,就剩我一个人住。
“是。”
“那房子,你一个人住是不是太大了点?”
我放下筷子。
“大伯,您什么意思?”
大伯看了大伯母一眼,大伯母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布。
张叔这时候站起来,说去洗手间,张姨也跟着出去了。
包厢里只剩下大伯、大伯母和我。
“小宇啊,是这样。”大伯搓着手,脸上挤出笑容,“你堂哥,就你哥,他不是要结婚了吗?女方那边要房子。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大伯在城东,就那两间破房子。你爷爷那套虽然也不大,但好歹在城里……”
我听着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房子让出来?”
“不是让,不是让。”大伯摆手,“就是先借给你哥住。等他们结婚生孩子了,稳定下来,再……”
“再还给我?”
沉默。
大伯母这时候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宇,你哥他也不容易,工厂干了七八年,攒了点钱,但房子是真的买不起。你爷爷那套房子,当初也是说留给咱们家的,现在你一个人住着,是不是有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笑。
六年前我爸葬礼上,大伯站在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小宇,以后有什么困难,找大伯。”
那之后六年,他一个电话没有。
现在他打来了。
请我吃饭。
给我介绍对象。
然后告诉我,房子得让出来。
“大伯。”我开口,声音自己听着都平静,“那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大伯连连点头,“但你也得为你哥想想啊。你一个人,住六十平,两间房,多浪费。你哥那边可是要娶媳妇生孩子!”
“所以呢?”
“所以你先搬出来,让你哥先住着。等他有能力了,再给你买一套。”
“他什么时候有能力?”
大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大伯母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哥也不容易……”
我站起来。
“这顿饭我请吧。”
“小宇!”大伯跟着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大伯!你爸走了,我就是你长辈!我为你操心,给你介绍对象,你就这么对我?”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六年来第一次请我吃饭的大伯。
“大伯,您今天找我,是请我吃饭,还是要房子?”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都,都有。”
“那相亲呢?是真心给我介绍,还是给要房子铺个台阶?”
他没说话。
大伯母在旁边哭起来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小宇,你别这么想,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伯站在桌前,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老了。
但老了不代表就值得原谅。
“大伯,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不会让。”
说完我推开门。
走廊里,张叔张姨正站在厕所门口抽烟,见我出来,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内容,和我刚进来时一模一样。
算计。
我大步往外走,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大伯。
我接起来,没说话。
“小宇,你听大伯说,大伯不是那个意思,大伯就是想……”
“嘟嘟嘟。”
我挂断了。
雨下得更大了。
我站在福顺楼的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撑着伞的行人从我面前走过,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大伯发来的,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删除了。
雨声里,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回头一看,是周敏。
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没伞,碎花裙子被雨打湿了一大片。
“那个……”她走过来,有些局促,“刚才的事,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妈她……说话不好听。”
“她说的是实话。”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比刚才好看多了,眉眼弯弯的,带着点自嘲。
“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说,“我妈跟我说的是,男方条件不错,让我们来看看。”
“看来你也被骗了。”
“是啊。”她叹了口气,“不过你比我惨。”
“怎么说?”
“我就是被拉来相个亲,你是被拉来骗房子。”
我笑不出来。
雨越下越大,我们俩站在屋檐下,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房子啊。你大伯肯定不会这么算完。”
我看着雨幕,想了想。
“他不会这么算完,我也不。”
周敏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挺有意思的。”
“是吗?”
“嗯。”她点点头,“至少比我上次相亲那个有意思。那个男的见了我第一面就问我会不会做饭。”
“你会吗?”
“会啊。但我不想给别人做。”
我们俩都笑了。
笑完之后,雨小了一点。
“要不要去喝杯奶茶?”周敏突然问。
我看着她。
碎花裙子还在滴水,马尾辫湿了一半,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坦然,好像刚才那场闹剧跟她没关系。
“你不怕你妈骂你?”
“反正她都骂了,多骂几句也无所谓。”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俩一起冲进雨里,跑到街角那家奶茶店。
排队的时候,她忽然说:“其实我也挺惨的。”
“怎么说?”
“我妈逼我相亲,逼得我都想离家出走了。”
“那你怎么不走?”
“走哪去?”她看着我,“房子是我爸妈的,存款是我爸妈的,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块,租完房子就没了。”
她说完,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同情。
是那种“原来我们都一样”的共鸣。
奶茶好了,我付的钱。
她捧着奶茶杯,吸了一口,忽然说:“要不咱们试试?”
“试什么?”
“假装谈恋爱。应付家里人。”
我看着她。
她的脸有点红了,但眼神很认真。
“你想啊,我妈天天逼我相亲,你大伯天天打你房子的主意。咱们要是假装在一起,我妈那边不用烦了,你大伯那边你也有话说——我有对象了,要结婚,房子得留着。”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主意虽然荒唐,但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她耸耸肩,“总比现在这样强。”
我看着玻璃窗外的雨,又看了看她。
这个姑娘,一个多小时前还是个陌生人,现在却要跟我“假装谈恋爱”。
生活真他妈荒诞。
但荒诞的生活里,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意外的转折。
“行。”我说。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虎牙。
“那说好了,以后我帮你挡大伯,你帮我挡我妈。”
“成交。”
我们碰了碰奶茶杯。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六十平的小房子,客厅里堆着我的电脑桌、书架、还有我爸留下的那些旧物。
墙上挂着我爸的照片。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笑得憨厚。
我走过去,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
“爸,大伯今天找我了。”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他要我把房子让出来。”
我坐下来,把奶茶放在桌上。
“我没答应。”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大伯,是周敏。
她发来一条微信:“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今天的事你别想太多,房子的事,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么多年,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谢谢。”我回了两个字。
她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我笑了。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街灯昏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割成一条一条的。
我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宇,这房子留给你,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我十九岁,刚上大学。
后来我爸走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把墙上的裂缝用腻子补了,把漏水的水龙头换了,把发黄的窗帘拆下来洗了。
这里是我家。
谁也别想拿走。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是大伯母。
“小宇啊,昨天的事你别生气,大伯他也是急糊涂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哥那边,女方催得紧,要是没有房子,这门亲事就黄了……”
我坐起来,揉着太阳穴。
“大伯母,我哥结婚,为什么要我出房子?”
“那不是你爷爷的房子吗?你爷爷的东西,就该分给咱们家……”
“爷爷把房子留给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大伯的声音炸开了:“什么留给你!那是我爸的房子!你爸是老二,按道理轮不到他!当初你爷爷糊涂了才写你名字!”
我握紧手机。
“大伯,您说完了吗?”
“没完!我告诉你,这房子的事没完!你要是不搬,我就去法院告你!”
“告我什么?”
“告你霸占家产!”
我深吸一口气。
“您去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被亲情绑架的累。
他们拿“亲情”当武器,当筹码,当道德绑架的工具。
你拒绝,你就是不孝。
你反抗,你就是忘本。
可他们忘了,亲情不是拿来用的。
下午我去上班,坐在工位上写了一下午代码,脑子却一直在想房子的事。
同事小刘看我心不在焉,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下班的时候,周敏发来消息。
“今天怎么样?你大伯又找你了吗?”
“找了。说要告我。”
“告什么?”
“霸占家产。”
她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你大伯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带着气愤,“你自己的房子,他想抢,还说你要霸占?”
“他觉得那房子应该是他的。”
“凭什么?”
“凭他是我爸的哥。”
“你爸的哥,你爸的哥……”周敏在那边念叨了两遍,忽然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道德绑架。”
我没说话。
“我跟你讲,我见多了。我妈就这样,动不动就说‘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然后逼我做这做那。你要是不顺着他们,他们就说你不懂事,说你不孝顺。”
“那你怎么应对?”
“我啊。”她笑了笑,“以前是忍着,后来忍不了了,就吵。吵完她就哭,哭完继续逼我。反正就是死循环。”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就装死。她说什么我都嗯嗯嗯,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笑了。
“你这招管用吗?”
“管用啊。反正她又不能替我活。”
她说得轻巧,但我知道,这种轻巧是磨出来的。
“明天出来吃饭吧。”她说,“反正咱们现在是‘情侣’了,得多多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怎么在家长面前演得像啊。”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约在一家小馆子。
她比上次穿得随意,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
“你今天不用上班?”
“今天休息。”她坐下来,拿起菜单,“这家店的酸菜鱼好吃,你吃辣吗?”
“还行。”
“那就点个酸菜鱼,再来个炒青菜,两碗米饭。”
她点菜的架势很熟练,像个老手。
菜上来后,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你大伯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夹了块鱼,“他要是真去告我,我也没办法。”
“你怕吗?”
“怕什么?”
“怕打官司。”
我想了想。
“不怕。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手续齐全,他告不赢。”
“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什么?”我停了一下,“在乎他是我大伯。”
周敏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知道吗,你这种心态,最容易被人拿捏。”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知道是一回事,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她叹了口气。
“也是。就像我知道我妈那些话都是放屁,但她一说‘我都是为你好’,我还是会难受。”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她忽然说:“要不我帮你?”
“怎么帮?”
“你大伯不是说你要结婚得搬出去吗?那你就告诉他,你有对象了,正打算结婚,房子得留着当婚房。”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话说了啊。”她眨眨眼,“你总得给未来的孩子留个地方吧?”
我愣了一下。
这招好像还真行。
“但问题是,他见过你了。”
“见过又怎么样?他又不知道咱们是假的。”
“你妈那边呢?”
“我妈那边我去说。”她拿起筷子,“反正我妈觉得你条件不好,正好,咱们就说偷偷谈恋爱,等生米煮成熟饭了再告诉他们。”
“你是想把两边都骗了?”
“对啊。”她笑了,笑得很狡黠,“反正他们骗咱们在先。”
我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
“行,就按你说的办。”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送她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问我:“你觉得咱们能演多久?”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但至少现在,我觉得还行。”
她上了车,透过车窗冲我挥了挥手。
我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路边烧烤摊的香味。
我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接下来的日子,周敏和我开始“演戏”。
周末一起去逛公园,拍几张合照发朋友圈。
偶尔去她家楼下接她,让她妈看见。
她还特意带我去了一次她家,她妈全程板着脸,但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我这边,大伯又打了几次电话。
每次我都接。
“大伯,我有对象了,正谈着呢。”
“什么?哪家的姑娘?”
“您上次介绍的那个,周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们……你们不是没成吗?”
“后来成了。您不是说了吗,她条件挺好的。”
大伯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又像是高兴,又像是失望。
“那……那房子的事……”
“房子我得留着当婚房。您总不能让我结婚没地方住吧?”
他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得更久。
最后他说:“那行吧。你好好处。”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敏在旁边问我:“怎么样?”
“他好像信了。”
“那就好。”她拿起手机,“我妈那边我也搞定了。我说我在跟你谈恋爱,她虽然不高兴,但也没再逼我去相亲。”
“所以咱们成功了?”
“暂时的。”她说,“你大伯不会这么算完的。”
她说对了。
没过几天,大伯又打来电话。
这次不是要房子。
“小宇啊,你哥那边,女方要八万八的彩礼。大伯实在是凑不齐,你看能不能……”
他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
“大伯,我没钱。”
“你一个月工资不是挺高的吗?先借大伯几万,等大伯手头宽裕了……”
“大伯。”我深吸一口气,“您上次说房子,这次说钱。下次呢?”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您是我大伯,我认。但您不能总拿这个身份当提款机。”
“小宇,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我挂了电话。
周敏在旁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刚才挺帅的。”
“是吗?”
“嗯。”她点点头,“终于学会说不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他是长辈,我得尊重他。”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尊重是相互的。他不尊重我,我也没必要。”
周敏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恭喜你,长大了。”
我笑了。
“我都二十七了,现在才长大?”
“有的人一辈子都长不大。”她说,“你算快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我家煮火锅。
她切菜,我洗锅,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准备。
火锅煮开后,热气腾腾的,把整个屋子都熏暖了。
“你爸的照片。”她指着墙上。
“嗯。”
“你长得像他。”
“是吗?”
“嗯。眼睛像。”
我看着照片里的父亲。
“他要是还在,会怎么处理这事?”
“什么事?”
“大伯的事。”
周敏想了想,说:“他大概会直接把房子让出去吧。”
“为什么?”
“因为他是弟弟。弟弟总是让着哥哥的。”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
我爸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老实本分,什么事都让着别人。
但我不想做这样的人。
火锅吃完了,周敏去洗碗。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街道。
这个老小区,住了二十多年了。
每棵树,每个拐角,每家店铺,我都熟悉。
这是我的家。
谁也拿不走。
身后传来周敏的声音:“洗好了。你家洗洁精没了,明天记得买。”
“知道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
“你大伯那边,不会这么算完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烟掐灭,扔进阳台上的花盆里。
“他想告就告。我有房产证,有遗嘱,他告不赢。”
“那如果他找上门来呢?”
“那就让他来。”我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怕。”
她笑了。
“行,有骨气了。”
“谢谢夸奖。”
“不客气。”
她伸出手。
“那咱们这个‘情侣’还要演多久?”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想了想,“要不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
我愣了一下。
她的脸在灯光下有点红。
“开玩笑的。”她赶紧说,“别当真。”
但她的眼睛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周敏。”
“嗯?”
“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她转身走回屋里,拿起自己的包。
“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周敏。”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我。
“我喜欢你。”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你终于说出来了。”
“所以呢?”
“所以我也喜欢你啊,傻子。”
她走回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奶茶店那天。”
“那么早?”
“嗯。”她点点头,“你呢?”
“大概是……你帮我挡大伯的时候。”
她笑了。
“那咱们还真是一对奇葩。”
“谁说不是呢。”
我伸手抱住她。
她比我矮一个头,正好靠在我肩膀上。
“那房子的事,现在更有理由了。”
“什么理由?”
“咱们真要结婚,房子当然不能给。”
“谁说要跟你结婚了?”
“你都抱我了,还想反悔?”
我笑了。
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屋里,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面墙上有我爸的照片。
他还在笑。
但这次,我觉得他是在为我笑。
三个月后,大伯又找上门来。
这次他没打电话,直接堵在我家门口。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楼道里,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小宇回来了。”他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大伯。”
“大伯来看看你。”
我开门让他进屋。
他进来后,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周敏的拖鞋上停了一下。
“女朋友住这儿了?”
“嗯。”
大伯坐下来,把苹果放在茶几上。
“大伯上次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你哥的事……女方那边又催了。”
“大伯,我说过了,房子我要留着结婚用。”
“我知道我知道。”他搓着手,“大伯不是要房子了。大伯是想……你能不能帮你哥找个工作?”
“什么工作?”
“你们公司不是要人吗?你哥在工厂干了那么多年,想换个稳定的。”
我看着大伯。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大伯,我们公司招的是程序员,我哥学的是机械,不搭。”
“那你不能帮他说说好话?”
“我说不了。”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小宇。”
“嗯?”
“你爷爷那套房子,当初要是分给我,你哥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大伯,那房子是爷爷留给我爸的。”
“你爸是老二,凭什么给他?”
“因为爷爷喜欢他。”
大伯愣住了。
“爷爷说,我爸最老实,最不会争,所以得给他。”
大伯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推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敏从卧室出来,走到我身边。
“他走了?”
“走了。”
“他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她握住我的手。
“不管他来不来,我都在。”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这间六十平的老房子,灯亮着。
温暖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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