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现代化，如何“融”出更多可能

*本文为《半月谈》2026年第14期内容

中国式现代化作为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谋划与推进中如何找到一个更为切实的视角？县域作为我国最基本的经济单元，国家治理体系中最完整的微观单元，恰为分解中国式现代化的宏大目标提供了一个合理的尺度。县域现代化，正可理解为中国式现代化的微观基础。那么，从中国式现代化的总体要求出发，推进县域现代化，又当如何找准发力点？

现代化无疑是包罗万象的重大课题，具体到基层实践，怎样部署，才能既实现有效分工，又不至在条线分割中拆解了民众的生活福祉？掌握“融”的方法论，对于基层来说就显得非常重要。我们不妨结合连续多年位居全国百强县首位的江苏昆山市的实践，来看一看在县域现代化进程中，“融”的方法到底能发挥怎样的力量。

空间融合，融在网络

许多地方驾轻就熟的城乡融合，往往只着眼于城市的单方面扩张，而未能充分考虑乡村生境的创造性转化。昆山县域现代化探索之初明确的一项原则，就是要避免这种“城乡割裂”的城镇化，始终坚持全域一体化规划。昆山将全市931平方公里作为一个有机网络，构建的城镇体系包括“中心城市-特色镇-美丽乡村（新型社区）”三级，着眼于功能互补，而在基层设施的完善上并无轩轾。

昆山自建立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入手，在严守耕地红线、保障农民权益的前提下，稳妥盘活农村存量建设用地资源，使深入公共生活各个维度的城乡融合获得了空间要素的宝贵支持。深化农村土地“三权分置”改革，广泛推行土地股份合作制，则可使农民从土地流转中稳定分享城镇化发展红利。一句话，在昆山县域现代化的构思中，土地正是促进融合的“活力纽带”。

空间融合离不开公共服务的支撑。昆山近年大力推进“村村通”工程，“30分钟生活圈”在这里已成为现实。更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公共服务持续向农村延伸，与城市并轨，城乡二元分割时代附着在户籍上的福利差距正在逐步消解。从物理空间的一体化到生活质量的均等化，县域空间融合之于昆山，正是民生福利普惠成网的日常实感。

产业融合，融在生态

谈起城乡融合，还有一个常见误区，就是城市单向帮扶农村，企图仅凭“输血”让乡村脱胎换骨。昆山的思路，则想让城与乡在发展的意义与价值层次达成深度共识，由此展开一条城乡产业嵌合互促的深度协作之路。这条路的指向，是一个和衷共济、协同进化的良性产业生态。

一方面，昆山持续以先进发展理念和数字技术赋能传统农业，让农业获得“接二连三”的复合动能，而众多新兴产业也可以迈入农业天地一展身手。曾被称作昆山“北大荒”的周市镇市北村，“摘帽”的诀窍就在于生态农业与农业产业化“两手抓”，让村中出产的范潭大米成为绿色品牌。有条件的乡村，昆山则鼓励其探路多元融合的“农业+”新业态，让乡村的出产不限于农产品，更可延伸至游客心向往之的“美好生活体验”，为乡土发展注入与城市齐头并进的精气神。

新农人在昆山陆家未来智慧田园“A+ 温室工场”进行检测 李博 摄

另一方面，促进城乡产业链深度耦合。昆山强大的先进制造业集群，为周边乡镇提供了广泛的配套协作机会，培育了一批特色鲜明的专业镇。与此同时，乡村丰厚的生态资源、文化底蕴和相对较低的生活成本，也对城市研发、创意等行业产生吸引力。城市与乡村在产业链上不再是简单的上下游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滋养的产业网络逐步成形。在这样的有机网络中，风险消弭于城乡协作的动态调整，活力则不断迸发于城乡创造性能量的新鲜碰撞。

社会融合，融在人心

现代化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在县域现代化的尺度之内，如何将“人的现代化”落实为具体的治理实践？昆山正以多元社会融合举措为城乡融合增添至关重要的“人”的维度。

对于本地农民，昆山着力部署旨在令其“人人有技能、个个有工作、家家有物业”的“三有工程”，使其同样可谋求股东、产业工人乃至创业者等新身份，获得多元发展空间。以高新区泾河村为例，村里工业园“腾笼换鸟”的升级，就让一批懂技术、能管理，适应产业经济新逻辑的“新农人”在田野中成长起来。

昆山的外来常住人口数量庞大，他们如何融入这座城？昆山的思路讲究渐进式、制度化。“积分入学”“积分入户”等政策提供了公平透明的公共服务共享渠道；数字治理平台等新技术的广泛应用，不仅优化了公共服务效率，也提升了不同群体参与治理的便捷性；工会、社区、社会组织等多元力量也各尽所能，促进新老居民的社会交往与情感交融。鼓励外来常住人口参与基层共治，给予空间也给予激励，使得越来越多的外来建设者在昆山大小社区中，实现从“异乡人”到“主人翁”的身份转化。

以构建情感共同体来推动社会融合，昆山更希望从一件件拉近心与心距离，塑造人与人之间丰富连接的小事做起。

县域融合，无限可能

从基础设施布局，到经济发展，再到社会建设，昆山的努力不离“城乡融合”的主线，但“融”的方法论，又不止于可见的空间融合，更指向不可见的人心凝聚。城与乡共生共荣所激发出的每一种可能性，在昆山的治理实践中都得到充分尊重，这就使得“城乡融合”在这里不再是简单的“目标”与“指标”，而始终保有开放和包容的底色。

实际上，“融”本身就是现代化不可或缺的核心内涵和目标指向。它追求的是发展权利、机会和结果的更加公平，是功能、价值和精神的互补共生。昆山的“融”能够开花结果，有赖于政府、市场与社会三方力量有效协同：政府通过战略规划、制度创新和公共投入引导方向、搭建平台；市场通过有效配置资源激发各类主体活力；社会通过广泛参与、调节情理、形塑认同，形成持久内生动能。

正是在这样的三元动力推动下，“城+乡”求得的，可以是一个更为广大也有更多新鲜能量的世界。从“融”出发，县域现代化为中国式现代化注入不拘一格的更多可能。（作者系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北京大学陈昕怡、周凌宇，中央民族大学武哲珊对本文亦有贡献）

作者：卢晖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