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的修复之路上,有一种告别比任何外在的分离都更为艰难。它不是与某个人说再见,不是与某段关系划清界限,也不是与某个地方挥手告别。它发生在一个人的内心最深处,发生在那个从未被充分看见、从未被充分拥抱、从未被允许长大的自己身上。这便是与自己身上那些孩子气的部分所做的切割和告别。
这个标题可能会让一些读者感到不适。“孩子气”在日常语境中常被等同于幼稚、不成熟、需要被改正的缺点。但在精神分析的视角下,那些被保留在成年人心中的孩子气特质——那种对无条件的爱的渴望,那种对世界应当公平的确信,那种在受伤时想要被立刻安慰的需要——并不是需要被批判的弱点。它们是在创伤中被冻结的发展残留,是一个曾经不得不过早长大的孩子留在时间裂缝中的最后印记。
一、孩子气的面貌
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性格组织中,孩子气的部分以多种方式保留着它的存在。有时它呈现为一种对完美的苛求——这个世界应当以我期待的方式运转,他人应当以我期待的方式回应我,如果不,那就是对我的伤害或不公。有时它呈现为一种对即时满足的渴望——我需要你现在就回应我,我不能等待,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煎熬。有时它呈现为一种对绝对安全的幻想——应该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完全理解我、完全接纳我、永远不会让我失望的人。
这些期待在成人世界的复杂现实中显然是不现实的。它们因而反复地撞在现实上,制造着一次又一次的挫败、愤怒和绝望。旁观的成年人可能会感到困惑——为什么这个人会在如此微小的事情上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为什么他似乎无法从经验中学习,无法调整自己的期待以适应现实?
答案在于,这些期待并非来自成年的理性自我,而是来自那个被冻结在童年某个时刻的内在小孩。在那个时刻,这些期待是合理的、是应当被满足的,但它们从未被满足过。那个孩子一直在等待,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仍然保持着当年等待时的姿势,仍然相信有一天那个回应会到来。这种等待本身已经成为他心理结构的一部分——不是一种可以轻易被理性说服的认知,而是一种刻在身体和情感深处的、持久而有力的内部现实。
难以割舍的,正是这个一直在等待的孩子所持有的那些幻想。因为这些幻想不是简单的错误认知,它们在更深层的意义上曾经是个体在创伤中维持心理生存的唯一方式。当现实世界完全不可依靠时,幻想中的完美被爱、幻想中的正义终将到来、幻想中的某个拯救者的出现——这些幻想是个体在黑暗中最持久的陪伴。如今要告别它们,不是简单地修正一个认知错误,而是告别一个曾经与自己并肩度过最艰难岁月的、深深嵌入自我的部分。
二、告别何以艰难
哀悼和告别的真相从来不在外界,而是在我们自己内心。这句话是理解一切修复性告别未能完成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