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榴莲正熟｜走笔天下

【原标题】越南，榴莲正熟

文/本报驻河内记者 邹学冕 胡佳丽

盛夏，正是越南南部九龙江平原榴莲集中成熟的季节。夜已深，镇上的榴莲加工厂仍灯火通明，几盏探照灯将厂区照得如同白昼。满载榴莲的货车一辆接一辆驶来，排在门前等待卸货。厂房里，从泰国高薪请来的验果师手持小刀，用刀柄轻轻敲击榴莲外壳，凭声音判断成熟度，再按品质和规格逐一分级。

刚从果园运来的榴莲在车间里堆积如山，经过筛选、检测、清洁、贴签和装箱等步骤后，它们将随冷链货车穿过中越边境，出现在中国城市的商超货架和街头水果店里。

厂区旁，夜色中的湄公河水缓缓流淌。它见过这片土地上的王朝更迭、殖民伤痛与战火硝烟，也见证了革新开放以来越南南部经济的迅速发展。如今，庞大的中国市场和日益深入的中越合作，为这片土地带来新的生意、新的变化和更多可能。

榴莲园里的生意经

在越南中部林同省达怀乡，黎氏玉碧家的榴莲园已经种了十年。盛夏时节，沉甸甸的果实缀满枝丫，空气里浮动着榴莲特有的浓郁气味。对她而言，这片果园是一家人的生计所系。随着中国市场收购需求不断增加，越来越多越南榴莲进入中国市场，果园的收益水涨船高。虽然她并不直接同中国客商做生意，却能从每一季的收购价格中感受到边境另一端的市场变化。

6月26日，在越南南部林同省的一座榴莲园内，种植户黎氏玉碧展示刚采摘的榴莲。（胡佳丽 摄）

“榴莲的品质越来越好，我们家的生活也越来越好。”黎氏玉碧说。收入增加后，一家人的日常开支更加从容，她还另外租下5公顷土地，准备扩大种植规模。十年前，她还在附近市场里以摆摊卖水果为生。栽下第一批榴莲树时，她很难想到这些长在越南山地间的果实，有一天会同中国市场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2022年7月，中越两国正式签署《越南鲜食榴莲输华植物检疫要求议定书》，自当月起符合要求的越南鲜食榴莲获准出口中国。越南榴莲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后，出口规模迅速扩大。

中国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鲜榴莲进口量达186.8万吨，进口额约74.9亿美元。这相当于每天有5000多吨榴莲进入中国。十年来，中国进口鲜榴莲规模翻了好几番，充分展现出中国市场旺盛的消费潜力。

果园里的采摘工胡明日踩在高高的枝杈间，俯身察看果柄，随后用刀小心割下一个个布满尖刺的果实。每到收获季，他便在越南东南部和西南部的榴莲产区之间奔波，哪里进入采摘旺季，哪里就有他的活计。胡明日说，越南榴莲获准出口中国后，收购量增加，价格也比过去稳定。“出口到中国的榴莲越多，价格就越好。”

胡明日说，过去榴莲主要销往越南国内市场，价格起伏大，果农和采摘工都很难预料一季下来能挣多少钱。如今，随着收入稳定，家里餐桌上的饭菜丰富了不少，日子也宽裕了许多。“以前生活困难得多。现在我们可以买更多肉，也买得起一些过去觉得贵的东西。”

6月26日，在越南南部林同省的一座榴莲园内，工人在采摘榴莲。（胡佳丽 摄）

林同省达怀乡农民协会主席阮进士介绍，林同省榴莲种植面积已超过4.4万公顷，约合66万亩，参与榴莲种植和加工的农户约有7100户。目前，全省约73.5%的农产品出口中国，中国市场已成为当地农业生产绕不开的一环。

阮进士说，过去不少榴莲通过零散的渠道在国内销售，市场缺少稳定规则，价格起伏大，果农常常担心辛苦种出的榴莲找不到买家。越南榴莲获准通过正规渠道出口中国后，市场预期更加稳定，果农的积极性明显提高。

“能够把榴莲出口到中国，农民都非常高兴。”他说，“近年来，林同省榴莲种植产业发展很快，越来越多农户开始调整种植农作物的结构，改种收益更高的榴莲，也开始采用更加现代化的生产方式，以带来高收入和经济增长。”

果蔬产业的好年景

越南国土南北狭长，榴莲产区从南端低海拔的湄公河三角洲、东南部延伸至中部高原，各地因气候和海拔差异形成错峰成熟：中南部产区通常从四五月份开始采收，中部高原的收获季则可延续至11月，加上湄公河三角洲的反季节种植，越南榴莲在一年中的大多数月份都能供应市场。

果园里的丰收，也吸引着更多企业追逐果期赶赴不同产区。在越南南部，一家水果公司与中国合作伙伴共同设厂，厂址随着榴莲成熟的节奏不断迁移，哪里的榴莲进入集中采摘期，生产线就搬到哪里，就近完成收购、分选、包装和发运。

公司董事长黎德明科说，公司目前有200余名员工，平均每天向中国出口5至7个集装箱的榴莲，预计今年出口量将达到1.4万至1.6万吨。在经营榴莲生意之前，黎德明科的企业靠向中国出口越南新鲜椰子起家。2024年，符合相关要求的越南鲜食椰子被正式批准出口中国。

近年来，随着更多越南农产品获准进入中国市场，中越农产品合作的品类不断丰富。2025年，中越双方新签署辣椒、百香果、鲜食菠萝蜜等产品输华议定书。2026年4月，双方又签署柚子和青柠输华议定书。目前，越南已有20多种果蔬产品可以正式出口中国。在这样的背景下，中越经贸合作持续快速发展。2025年，两国贸易额超过2900亿美元，再创历史新高。农产品贸易是其中表现最为亮眼、增长最为活跃的领域之一。

6月26日，在越南南部林同省，一名工人在给输华榴莲称重。（胡佳丽 摄）

中国连续多年是越南最大的农林水产品出口市场，越南果蔬产品在中国市场尤其受到欢迎。越南对华果蔬出口额从2011年的1亿多美元，增长到2015年的10亿多美元，2025年进一步达到约55亿美元，占越南果蔬出口总额的64%。其中，榴莲出口量达94.1万吨，相当于每天就有近2600吨榴莲运往中国。目前，越南已经成为中国第二大果蔬供应国，在中国进口果蔬市场所占份额达到22.55%。

2026年第一季度，越南对中国农产品和食品出口额增长37.6%，增速是越南整体出口增速的6倍多。每年新春过后，越南各地的果园便随着季节轮换次第进入采收期。从北部的荔枝、芒果，到中南部各产区的榴莲、香蕉和椰子，一车车热带果品从田间驶向口岸，奔赴中国市场。它们丰富着中国消费者的餐桌，也让越来越多越南农户从这门跨境生意中获得收入。

越共中央委员、外交部常务副部长阮明羽日前在首届中越农产品合作论坛上表示，越南农产品在中国市场日益受到欢迎、出口增长迅速，充分体现两国经济互补性和农产品合作潜力。越南外交部将发挥桥梁作用，为越中企业与地方合作提供大力支持。

农产品的流动并非只有一个方向。越南的热带水果源源不断进入中国，中国的水果、蔬菜、花卉等农产品也来到越南。根据中国食品土畜进出口商会统计，在2025年前10个月，中国对越南农产品出口额达41.5亿美元。

2025年3月28日，在越南河内广霸花市，中国花商肖雷远在花铺内整理产自云南的花材。（胡佳丽 摄）

爱美的越南人，日常生活里少不了鲜花的点缀，而越南市场上相当一部分花卉来自中国。得益于日益便捷的跨境物流，前一天还盛开在云南种植园里的鲜花，第二天便可能出现在河内或胡志明市的花市。许多越南消费者虽未曾到过中国，却可以从一束束跨越边境而来的鲜花中，感受到中国大地的丰饶与美好。据统计，2024年中国云南向越南出口鲜切花9168吨，出口额达3434万元人民币。一朵朵娇艳的云南鲜花，绽放在越南的大街小巷，成为中越友好合作的生动见证。

产业升级的硬功夫

当前，中越农业合作正在从单纯的农产品进出口，逐步向种植、加工、检测、物流、市场销售和金融等全产业链合作方向发展。中国驻越南大使何炜日前表示，中越农业合作高歌猛进、硕果累累。中方愿与越方一道，推动中越传统农产品合作向全产业链协同发展，携手构建更高水平具有战略意义的中越命运共同体。

全产业链协同真正落地，还有不少硬功夫要做。毋庸讳言，越南经济正处于蓬勃发展的上升期，产业规模快速扩张的同时，监管能力、食品安全和检验检疫体系有时未能同步跟上。榴莲行业就曾出现越方检测结果与中方复检结果不一致、部分批次在口岸被拦下退回的情况。一些产区长期大量使用化肥，导致土壤被重金属污染，种出的榴莲也曾被检出镉含量超标。

近年来，中越双方围绕检验检疫、产品标准、申报通关等环节加强协调，逐步将种植区和包装厂注册、植物检疫、原产地证明、二维码溯源等环节衔接起来。数字化生产记录和智能监管也开始覆盖种植、采摘、加工、运输和销售全过程，让农产品来自哪里、由谁包装、经过哪些运输环节都有迹可循。

2026年4月10日，两集装箱越南鲜榴莲经“绿色通道”出口中国，成为越南首批依托全链条溯源模式输华的榴莲。按照这一模式，检测从果园土壤取样开始，贯穿采摘和加工全过程。榴莲尚在树上时便贴上溯源标签，采摘后每颗果实又被赋予二维码“电子身份证”，植物检疫和原产地证书也可在产地完成。首批货物从采摘到通关用时6天，比传统流程的8至11天明显缩短。曾经暴露出的问题，正在推动双方从更细致的标准衔接和更高效的通关配合入手，把合作进一步延伸到全产业链协同发展。

此外，越南要推动农产品合作向全产业链延伸，实现产业链的优化升级，基础设施建设也是绕不开的一环。从湄公河三角洲到中部高原，一些主要农产品产区尚未直接接入高速公路网，连接果园、加工厂和外部市场的道路仍较狭窄，部分路段老旧、拥堵。每到集中采收期，满载水果的货车与当地车辆挤在同一条公路上缓慢前行。农产品从田间运抵工厂、口岸和港口，往往要经过漫长的陆路运输，即便是在畅通的情况下，仅仅二三十公里的路途也往往因地形起伏、道路状况不佳而要耗上两三个小时。

6月26日，在越南南部林同省的一座榴莲园内，工人在运输榴莲。

越南眼下已进入基础设施建设的高潮期。2025年12月，越南集中开工或投运234个重点项目，总投资达3400万亿越盾，约合1290亿美元，涵盖高速公路、铁路、机场、港口等多个领域。但对于2025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刚刚超过5000美元的越南而言，这是一幅颇具雄心的建设蓝图，如此密集而庞大的项目能有多少如期落地，也考验着越南政府和人民的智慧。

越南推动农产品全产业链发展的种种努力，也折射出这个国家当下经济社会发展的普遍状态。越南已经提出，2026年至2030年国内生产总值年均增速要达到至少10%。然而，电力供应日益承压，政府财政空间并不宽裕，国际局势和全球能源格局的持续变化又带来诸多不确定因素。越南能否将一项项雄心勃勃的规划转化为现实成果，仍需经受时间和环境的共同考验。

但无论国际风云如何变化，中越合作依然是支持越南发展的一份稳定且可预期的力量。2025年12月，老街-河内-海防标准轨铁路项目第一部分正式开工，另外两条中越跨境标准轨铁路的规划合作也在推进中。铁路工地、工业园区、田间地头，越南各地皆可见到中国企业的身影。2025年中国赴越南游客突破530万人次，赴越旅游的每四名外国游客中就有一名来自中国，中国再次成为越南最大国际游客来源地。

湄公河从中南半岛一路奔流而下，在越南南部舒展成纵横交错的水网，最终汇入大海。太平洋的季风年年来去，潮水日夜涨落，沿岸的果园也在四季轮转中开花结果。这个国家仍有许多难关需要跨越，也正带着蓬勃的朝气走向未来。湄公河三角洲上，榴莲正熟，越南发展正酣，中越合作正当时。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7月30日第10版

编辑 何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