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王虹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王虹获得菲尔兹数学奖的新闻，已经发酵好长时间了。我看了大部分的文章，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最主要的讨论其实都是自媒体在自说自话，制造热点或者是蹭热点。有人说黑子的问题，有人借机表达自己的偏激观点，也有人故意把矛盾扩大化。

今天有时间了，我想聊聊我关注的几个问题。

问题一 同为获奖者，为什么王虹比邓煜更受关注？

这次菲尔兹奖有两位中国获奖者，王虹和邓煜，两个人还是同学。但是很明显，聚光灯更多打在了王虹身上，邓煜也被关注，但比王虹的热度似乎要少得多。

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有两个原因。

第一，王虹是女性。她是菲尔兹奖历史上第三位女性获奖者，也是第一位中国籍女性获奖者。“第一”和“突破”天然自带流量，大家关注度更高一些，这很正常。

第二，也是更值得琢磨的一点：两个人的成长路径截然不同。

邓煜其实有点像“科班出身”。他从小就是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获奖者，一路在数学竞赛的正轨里面走到现在。上北大待了两年，又去了麻省理工。人大附中著名的小乖等人走的也是这条路径。这属于顶级数学竞赛生的标准路径，是被验证过的、可预期的、符合大家想象的。

而王虹，走的是非标路径。她的路径很曲折。她想考北大数学系，但北大数学系没录取她，她被录到了其他系，然后转系进去。在这个系里她自我感觉是没有存在感的。实际上她还挺不错的，是49个优秀毕业生之一。然后去法国留学，也经历了很多自我怀疑，甚至中间还学过半年建筑。她的路是弯的，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是不符合那个“天才剧本”的。

但是两个人殊途同归，都获得了这个奖。

恰恰是王虹这种“非标”，让她的故事更有张力。一条标准流水线产出一个顶尖成果，大家觉得理所当然；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最终通向山顶，人们才会好奇：她经历了什么？她怎么做到的？

殊途同归，但那条更曲折的路，反而更能照见普通人的影子。因为大多数人的路，都不是顺畅的。

问题二 自媒体喧嚣背后的真假问题

我们回过头来看那些自媒体们热烈的讨论，其实很有意思。

有的是专门去说黑子的问题：有些人不懂王虹在做什么，但是却去质疑王虹的国籍、穿着，就是特别无聊的问题。但其实这些问题我觉得对王虹没有任何影响。王虹现在是站在100层楼，喷子们站在6层楼，其实喷子们说啥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很多自媒体拿这个说事，也是为了吸引眼球。所以这个话题，我觉得是个伪话题。

还有一些是借着王虹这个事情，表达自己的观点，有的就是蹭个热度。也有故意把矛盾扩大化的，比如说北大如何苛待了王虹，北大到底应不应该反思教育等等。

这些讨论里面，哪些是真问题，哪些是伪命题？需要分辨一下。

问题三 两种文化，两种丈量人的方式

法国总统马克龙给王虹打电话这件事，有人马上就问：为什么我们国内没有这样的事情？

我觉得这完全是两种文化体系的不同表现。我们国内，在表扬人的时候，喜欢公对公，上级对下级主要传达的是对单位、对集体的表扬，惯例中是没有对个人努力进行直接表扬的。这个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集体主义文化观念在现实中的一个体现。而马克龙的这种表现，是西方文化对个体、对个人英雄的关注和欣赏。

这两种文化，不管在任何事情上，都会体现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区别。在有的事情上，它可能是一个积极的促进作用；在有的事儿上，可能大家就看到有一些弊端。比如说有人就觉得，王虹你既然现在都得奖了、都火了，那你应该回到中国来，为祖国发展做贡献。我也看到很多人在大力地批这个事情。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正常的，有的人能够享受这个，有的人可能个人观感就没那么舒服。

王虹火了以后，好多人想跟她拉上关系，甚至有的单位还让员工想方设法去看看周围亲朋好友里有没有能跟王虹攀上关系的。这些现象应该不是一个普遍情况，这也是集体主义思维的一个体现，与有荣焉。

王虹说她在北大时discouraged，有人借此说北大对王虹如何不好，这真是又蠢又坏。我理解王虹在说什么，我儿子初中时候就是类似的处境。他进到一个还不错的实验班，周围同学都很厉害，他在这里很难获得存在感，不管怎么努力，发现自己好像都追不上别人，这时候就会 discouraged。但这并不是说环境不好，而是不适合。因为也有很多人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不能因为一个人感觉不好就彻底否定一个集体。

我们到底是用集体标签丈量一个人，还是把他当作独立的个体来看待？不管哪种方式，落到每个人的感受上，差别是非常大的。

问题四 天才也需要适合自己的土壤，中法美各有各的难题

王虹在法国那个环境里，其实也还是一直有自我怀疑。也就是说，这个环境需要适应，即便是你认为适合的环境，进去之后还是需要更多的自我体验和自我碰撞。土壤对了，也需要种子自己拼命扎根。

今天早上我看到一篇文章，写得比较客观。它说王虹获奖这件事，让中、法、美三国都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到底存在什么问题。

中国的基础教育做得比较扎实到位，但是在允许个人长远发展、创造一个可以出成果的宽松环境方面，存在很大问题。

法国非常注重个人精英主义的自我发展、适合建立科学研究的思维框架，但它不足以支撑这些精英出成果。

而美国是一个大平台，来自全球的顶尖人才汇聚其中，机制也非常适合出成果。但是美国是在全球割韭菜，它自己本土的基础教育出了很大的问题。

所以说，这不是单纯的中国教育问题，可能各种模式的教育都有问题，都需要反思。我觉得这个说法还是比较客观的。

王虹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土壤方面，虽然中间比较曲折，但她走对了路。再一个，我觉得她本身就是个天才。天才是很难被埋没的。即便是一个环境对她没那么适合，她做不出那么高的成就来，但她至少能做到和她的同学一样，在高等学府里面做个大学教授，是没问题的。

只是说天才在适合的土壤里，才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问题五 王虹的父母，给所有家长上了一课

这是我特别想谈的一点。

在《广西日报》那篇引发抢购的《王的猜想》里面，有几个非常边角的信息值得关注。

第一个信息是，王虹的父亲是数学老师，母亲是英语老师。她父亲曾经有一个到政府任职的机会，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一个升官的机会。但是她的父亲拒绝了。因为做那个工作会影响陪伴孩子的时间。

她父母在家庭教育方面肯定下了很多功夫，但并不是投入了多少金钱，而是真的花了很多精力去陪伴去支持。一个父亲在面对仕途升迁的时候，选择把时间留给孩子，这个决定背后是什么样的价值观，我觉得值得每一位家长想一想。

第二个信息是，王虹获奖以后，包括在她还没有拿到这个奖项之前，就有一些媒体要采访她的父母，但他们都拒绝了。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耗孩子的名声，也没有想去表现自己有多大的功劳。

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看，你就会发现，该陪伴的时候，父亲可以放弃升官的机会，倾尽所有；该退场的时候，父母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很多人孩子考上名校，是要大宴宾朋的，是要输出价值观的，是要把“培养经验”总结成一套可以复制的流水线操作的。王虹父母的这种态度和表现，确实非常值得我们很多家长学习。

他们为什么不出来说话？我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孩子确实是他们生的养的，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孩子不是被“培养”出来的，而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所以他们不贪功。

天才无法复制，真正的好土壤，恰恰是那种不喧哗、不张扬的安静陪伴。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个态度。我们现在说教育的自媒体太多了，什么样的都有，包括我自己也是这样一个自媒体。你在看所有这些观点的时候，一定要有自己的分析，一定要结合你孩子的实际情况。

比如我们每个人在做新手妈妈的时候，我们去学习，你从哪儿学、学到什么东西，这个非常重要，它会影响你最初始时作为妈妈的对教育的认识。

我们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别人说鸡娃这个事儿很重要，你就是要从幼儿园开始学奥数，然后我们就按照这个思路往下走。或者有人告诉你，你就应该把孩子的时间按照15分钟去规划，每天规划得密不透风。

所有这些东西，在第一时间进入你大脑的时候，我们作为一张白纸，其实是没有分辨能力的。那我们学了什么，影响的就是孩子的生长环境、生长土壤，乃至他的未来。

在孩子小的时候，我是受了这些东西的影响的。现在想来，这些东西其实对人是有很大伤害的。你用不好，或者说底层逻辑你不懂，你就去用这些工具和方法，对人是有很大伤害的。幸好我自己还是有很强的反思能力的，从那种状态里跳出来了。但可能有很多人，他是跳不出来的。

就比如我现在在一个很大的高中家长群里，里面的家长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你看他们说话，都挺有见识的。但是一看谈孩子的问题，所有人的思路就一个——控制。高中的孩子了，大家讨论的还是我怎么控制他的手机，一天盯着他，看他用了多长时间，要怎么想办法把这个东西控制到最小。

也就是说，我们在养育了孩子十几年之后，也经历过青春期的碰撞之后，其实绝大多数人依然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跟孩子的相处模式依然是有问题的。大家永远聚集在某个教育大V周围，这个大V一般来说有一个孩子正在上一个还不错的学校，大家讨论的全是结果导向：数学学到什么程度了，物理学到什么程度了，化学、英语又学到什么程度了。你几乎看不到有家长探讨，我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适合什么样的环境，怎么才能让他更好地成长。

这个东西不是说它完全是错的。哪怕一个错误的理念，但你用对了一些工具，它可能也会产生一些还不错的结果。但是底层逻辑依然是最重要的东西，它决定了你的孩子他的高度，或者说他能走到多远。而这个东西，在我现在看来，很多家长都是不具备的。

问题六 信息需要过滤，教育理念更需要过滤

《广西日报》那篇《王的猜想》为什么会火到洛阳纸贵？我看了这篇文章，它就是传统纸媒非常标准的写法。就是有一个人，她是一个新闻点，然后就到她成长的地方去走访很多认识她的人，听听这些人怎么说，然后把这些相对客观的东西呈现出来，就形成了这样一篇文章。

为什么在现在这个自媒体时代，这样一篇文章反而特别难能可贵，让大家觉得非要去买一份报纸？自媒体里关于王虹的文章千万篇，这些文章为了吸引眼球，要么去猜想王虹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她和北大之间有什么过节，编造一个看起来让大家有谈资的故事，既不客观也不公正。

还有的就是单纯地去放大某一个问题。明明王虹站在100层楼，下面6层楼有一些黑子跳着脚去黑，但是其实对她没有任何影响。有些自媒体把这个东西放大了拿出来说，也吸引了一部分关注。

还有的就是去谈一些偏门的角度，比如某某名人怎么评价王虹之类的。当然写文章需要有自己的观点，但是刻意去寻求刁钻的观点来吸引眼球，这些观点就未必客观。我们在看的时候，还是要有自己的分析，自己对这个东西有一个过滤。

这不光是对新闻的态度，更是对我们自己生活的审视。

结语：我们到底该看什么？

所以，我们看王虹，作为家长，我们到底看什么？

有人看的是：我怎么样培养出一个王虹。但王虹其实不是培养出来的。从外部看，她是筛选出来的。从内部看，她可能有天才的智商，从四五岁就表现出了天才的特质。是天才又有适合的土壤，加上勤奋努力，她不管怎样都会成材的。

我们普通人认为的成材，无非就是考上一个985，或者考上一个211，至少在高考这个阶段就算是圆满了。所以你看差距到底在哪里？这个是我们需要去思考的问题。

邓煜的路是标准答案；王虹的路是开放式答卷。两朵花都开了，但她们需要的土壤、阳光和花期，截然不同。我们能不能放下那些密不透风的时间表和无处不在的控制欲，去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孩子？他在什么样的节奏里眼睛会发光？他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即便疲惫也愿意再试一次？

王虹的故事最终告诉我们，即便是一颗天才的种子，也需要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壤，才能爆发出最大的能量。那么，我们这些普通孩子的家长，是不是更应该去看见、去守护那一个个独特的生命，让他们有机会在自己的时区里，长成他们本该成为的样子？

王虹的获奖故事不是一个制造天才的故事，而应该是一个关于如何避免更多孩子，在盲目的攀高和错误的内卷里，被悄悄埋没的警醒。

以上。

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