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 | 从北燕国宝浅析十六国货币 承载草原丝路余晖

2026年6月13日，中国人民银行发行了国家宝藏（融合交流）金银纪念币，其中金币2枚，银币3枚，该系列所呈现的国宝文物从史前新石器时代来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

图源中国金币 3克金币——‘国家宝藏-鸭形玻璃注’。这枚金币，让辽博镇馆之宝再次刷屏。但你不知道的是，这件‘玻璃鸭’背后，藏着一个王朝28年的传奇，和它影响中国三百年的秘密。

这件鸭形玻璃注，长20.5厘米，淡绿色透明，形如鸭子，经检测，这件文物是钠钙玻璃，吹管成型、热贴玻璃条——全是古罗马工艺。全球仅此一件。

1965年出土于辽宁北票冯素弗墓。

那么问题来了：北票，辽西小城；冯素弗，北燕宰相——一个偏安东北、仅存28年的小政权，宰相墓里怎么会有古罗马帝国的顶级玻璃器？

图源辽宁省博物馆 答案是：草原丝绸之路。

当时河西走廊战乱不断，北燕靠着辽西走廊，充当了东西方的‘国际贸易中转站’。它从地中海出发，途经中亚，由草原霸主柔然带入北燕。鸭形注，就是北燕作为‘亚欧大陆桥路由器’的铁证。

更有意思的是它的用法：这件鸭形注重心在前，空放放不稳；只有当腹部充水至一半时，前后平衡，才能放正。这像极了《荀子》里记载的‘欹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用来警示‘满招损，谦受益’。冯素弗身为宰相，以‘欹器’自警，墓中随葬此物，恰如其人。

墓主冯素弗，是北燕天王冯跋的长弟、开国头号功臣。《晋书》记载，‘跋之伟业，素弗所建也’。当年兄弟们起兵推翻暴君，拥立高云；高云被杀后，众人推冯跋为主，冯跋却推让给冯素弗，说‘才略不恒，扫清凶桀，皆公勋也’。冯素弗坚决不受，说‘父兄之业，传之于子弟，未闻子弟先之’。

这种让位之德，在五胡十六国的乱世中，堪称一股清流。

他做宰相后‘谦虚恭慎，虽厮养之贱，皆与之抗礼’——连仆人都平等行礼；‘车服屋宇，务于俭约’——极其节俭。公元415年去世后，冯跋‘比葬，七临之’，七天七次吊唁痛哭。君臣手足之情，令人动容。

但北燕的故事，远不止于此。436年，北魏铁骑踏破龙城，北燕灭亡。你以为这是终点？不，这是新传奇的起点。

北燕的公主、士族、工匠被‘打包’迁入北魏。尤其是从北燕皇族走出的一个女孩——冯氏，后来成了北魏文明太后冯太后。她把北燕那套‘胡汉融合’的制度，全盘注入了北魏：均田制、三长制、俸禄制——这些写进教科书的制度，源头不在洛阳，而在辽西。北燕，就像一套‘制度孵化器’，冯太后是CEO，而背后还有整个北燕流亡士族集团做操盘手。

那么不知道会不会有泉友和小编一样，想知道北燕用什么钱呢？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期内，学界普遍认为魏晋十六国时局动荡、经济凋敝，货币经济严重退化，几乎退回了以谷帛为通货的实物货币阶段。不过，近些年随着文献整理和考古材料的不断披露，这种看法正在被修正。

虽然两晋政府确实没怎么铸过钱，但铜钱的流通并没有就此停摆——有不少学者近年整理材料，包括各地出土的钱币窖藏、墓葬随葬品和零星简牍等记录，表明在十六国时期，有多个政权的统治区内曾程度不等地流通过铜钱，主体是汉代以来的旧钱，所以十六国时期是实物货币与金属货币并行的时期。

比如崔遹墓，迄今唯一有明确纪年（燕建兴十年）的后燕墓葬（也是继北燕冯素弗墓后辽宁省十六国时期考古的又一重要发现），墓葬出土了大量文物，包括陶器、漆器、铜魁、铜刀、砚板、铜钱、铜弩机及铁镜、银环等随葬品。

崔遹墓中有钱币两枚（《辽宁朝阳后燕崔遹墓的发现》），一为“五铢”，一为“货泉”，“五铢”钱由于锈蚀，“五铢”二字已不甚清晰，“货泉”币钱体较薄，质粗劣，锈蚀很重，仅可辨“货泉”二字，但这两枚钱为这一时期社会生活中铜钱的存在提供了证据。

关于北燕人物活动中直接涉及“铜钱”货币流通的记载确实非常稀少。目前的发现主要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类线索：

可能存在，但真伪存疑的铸币记录

史籍中有一条关于北燕铸钱的模糊记载。清代《张端木钱录》引述前人说法提到：“北燕冯洪钱太兴平宝...张台云冯洪所铸。”

这里的“冯洪”通常被认为是北燕君主冯弘的讹误。如果这条记载可信，那么北燕可能铸造过名为“太兴平宝”的钱币。不过，这条史料属于后世追记，且目前似乎未见有该钱币的实物出土，其真实性有待考证。

模糊的巨额赏赐

《晋书-慕容云载记》中，记载高云“赏赐月至数千万”……。此时正值后燕向北燕过渡的当口，这笔动辄以千万计的赏赐，数额相当可观，显然不可能全是实物，随着政权易手，这些钱会顺理成章地流转到北燕统治者手中。这是目前最直接的记载，但“数千万”的具体所指铜钱、绢帛或其他财物，在原文中并不明确，只能作为间接证据。

沉默的奢侈品贸易

北燕重要墓葬冯素弗墓中，出土了产自罗马或中亚的鸭形玻璃注等奢侈品。这些异域珍宝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北燕存在一定规模的远程贸易，而贸易的进行离不开作为一般等价物的货币。这也许从侧面印证了货币经济在北燕的实际存在。

图源辽宁省博物馆 退一步讲，如果当时真的完全没有流通金属货币的基础，那些割据政权也不可能凭空去铸钱，对吧？而且有意思的是，恰恰在这个看似"倒退"的时期，还冒出了好几个"第一"：第一枚年号钱、第一枚国号钱……

可以说，中国古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金属铸币和实物货币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是一直并行、互为补充。

相关资料：十六国货币流通

｜成汉（304-347）｜十六国时期成汉李寿汉兴年间铸（公元338~343年）汉兴，多发现于四川，是我国钱币史上最早的年号钱。“汉兴”二字隶书，有直读、横读二种。

图源华夏古泉 ｜ 前凉（317-376） | 张轨恢复五铢钱流通制度，“钱遂大行，人赖其利”《晋书-张轨传》，河西相对安宁，丝路贸易支撑了货币流通 |

关于凉造新泉，这是以国号为名的第一种方孔钱。篆书，钱体轻薄，数处出土凉造新泉的窖藏已被认定为前凉时期，因此大部分学者认为是前凉张氏后人所铸，也有部分学者认为是｜北凉（397-460）｜所铸，当然北凉时期，钱币依然通行于市，“（沮渠）蒙逊母车氏疾笃，蒙逊升南景门，散钱以赐百姓。”

图源华夏古泉 ｜前赵（304-329）｜也有着使用大量钱币的记载，刘聪宠信中常侍王沈等，不亲政务，又穷兵黩武，“军旅无岁不兴，而将士无钱帛之赏，后宫之家赐赉及于僮仆，动至数千万。”《晋书-刘聪载记》

｜后赵（319-351） | 曾铸“丰货钱”，但民间不用，强行推行失败 | “百姓私买中绢四千，坐死者十数人，而钱终不行” |

｜前燕（337年-370年）｜前燕也有行钱的记载，慕容皝赏赐谏臣“钱五万”（《晋书-慕容皝载记》），慕容评“卖樵鬻水，积钱绢如丘陵”（《晋书-慕容暐载记》），对聚敛钱货十分执着。锦州前燕李廆墓是目前发现唯一有明确纪年的前燕墓葬，墓中出土有钱币33枚，绝大多数出于墓室北侧,其中“五铢”31枚、“剪轮五铢”1枚、“货泉”1枚。

｜前秦（351年-394年）｜《水经注》称苻坚曾销毁秦始皇时所铸的2个铜人铸钱，但未有具体实物流传。部分前秦墓葬中出土一定数量的钱币，其中以东汉五铢钱为主，夹有少量綖环五铢、剪轮五铢等

｜后凉（386年-403年）｜文献中有当时交易价格的记载，吕隆时期沮渠蒙逊进攻姑臧，“姑臧谷价踊贵，斗直钱五千文”《晋书-吕光载记》

｜西凉（400年-421年）｜甘肃敦煌祁家湾墓群中在带有西凉建初五年斗瓶和建初十一年斗瓶的墓中都出土了铜钱，说明西凉时期的社会上传承着用钱的习惯。

｜后燕（384年—407年）｜ 辽宁朝阳后燕崔遹墓出土两枚钱币，一为“五铢”，一为“货泉”

｜大夏（407年-431年）｜公元419年，大夏国国王赫连勃勃还都统万（今陕西靖边白城子），改元真兴并铸“太夏真兴”钱。这是我国最早的一枚国号、年号并铸在一起的钱币，存世稀见。

《星洲撷珍-景福斋藏历代古钱珍品》 ｜北魏前期（386-477） | “钱货无所周流”，以帛、粟为实物货币 | 太和八年（484）户调标准：帛二匹、粟二十石 | 北魏后期（477年后）| 孝文帝始铸钱，但金属货币经济仍不发达，实物货币为主。

所以，下次在辽宁省博看到‘歪脖子玻璃鸭’，或者看到这枚金币时，可以想见：它身上流淌的，不是一个王朝的虚荣，而是草原丝路的余晖、汉化改革的火种、一个消失王朝不甘熄灭的文化基因。

它从罗马来，在辽西停驻，随北燕灭亡而深埋，待它重现世间时，让我们渐渐了解到北燕、北魏的汉化改革。北燕虽然短暂，更重要的是，以贸易为纽带的生存策略，无意间搭建了东西文明对话的桥梁，并将“开放包容、胡汉并蓄”的基因，随着北燕灭亡后的人才迁徙，深植于北魏乃至隋唐的经济肌理之中。

参考资料：

《魏晋南北朝货币研究》朱安祥

辽宁省博物馆

华夏古泉

《十六国时期的金属货币》刘驰

《十六国北朝的钱币问题》操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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