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这辈子吃得最慢的一顿饭。
2019年农历七月初七,赵彩霞七十四岁寿宴。
包间里摆了四桌,菜上了十八道。
我伸手要给我婆婆夹一块红烧肉,贾俊峰坐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安静了:“别夹了,你那手,脏。”
所有人都听见了。包括正在倒茶的服务员。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出了包间。他在背后喊我:“你发什么疯!”
我没回头。
那个晚上,我在外面坐到凌晨两点。
回去的时候客厅灯亮着,他打游戏。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本积了灰的《简·爱》——六年前买的,他从来没碰过。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晚上,他干了件什么事。
三个月后,我把那本书翻开,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页,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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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给贾俊峰那年,二十二岁。
那时候他在化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一百多块。
我考上县自来水公司的会计,工资比他少点,但胜在稳定。
我妈说:“这小伙子踏实,能过一辈子。”
我妈看人准。但她没算到,踏实的人,也可以冷得像块冰。
结婚头几年还好。
他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我生孩子那天,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我出来的时候他眼睛都是红的。
那段日子,我觉着再苦再累也值。
可人是会变的。
他当上副厂长以后,变了一个人。
先是说话越来越少。以前下班回来还跟我讲讲厂里的事,谁升职了、谁调走了,我也能接上几句。后来见面就是“嗯”
“哦”
“知道了”,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然后是眼神变了。
人家夫妻说话,好歹看着对方。
他不,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永远盯着手机,或者电视,就好像你是个背景,他只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再后来,连眼神都省了。
有段时间我发了狠,想跟他吵一架。至少要逼他说句话,哪怕骂我也行。可他不,你吵你的,他戴上耳机打游戏,就跟没你这个人似的。
我妈说我:“你也是,男人嘛,忙,别想太多。”
我想想也是。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谁家不是磕磕绊绊的。我把心思放在儿子阳阳身上,把他拉扯大,也算对得起这个家。
阳阳争气,考上省城的大学。我送他去报到那天,回来路上哭了半路——不是舍不得,是突然觉得,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天是个周六,我推开门,贾俊峰在客厅打游戏。我放下包,去厨房做饭。饭做好了,我叫他:“吃饭了。”
他端着碗,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吃。
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
一堵墙隔着我跟他。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吃完,我把碗筷洗了,走进卧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搬到了书房,说要加班方便,其实就是不想跟我睡一张床。
我坐在床边,看着结婚照发了半天呆。
那一年,是我们结婚第二十年。
二十年的婚姻,到最后就剩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日子。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太不会说话?是不是我长得不好看,让他没兴趣?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不想跟我过日子了。至于为什么——不重要。
2019年农历七月初七那天,赵彩霞过寿。她今年七十四,身体硬朗,嘴也硬。她一直看不上我,说我家是农村的,配不上她儿子。
这话她没少说。我也习惯了。
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鸡鸭鱼肉,又去蛋糕店订了个寿桃大蛋糕。到了饭店,我忙着摆盘、摆碗筷、招呼亲戚入座。
赵彩霞的妹妹、妹夫,还有她娘家侄子、侄媳妇,一共坐了四桌。贾俊峰坐在主桌,我跟他坐一起。
菜上齐了,赵彩霞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家开始吃。我夹了一块红烧肉,递到我婆婆碗里。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谢谢,也没吃,就那么放在碗边。
我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想放到她盘子里。
贾俊峰开口了。
“别夹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旁边的服务员都听见了,“你那手,脏。”
包间一下子安静了。
赵彩霞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手?我的手怎么了?早上杀鱼的时候沾了腥味,我用洗洁精洗了三遍。端菜的时候沾了油,我拿纸巾擦干净了。我的手,怎么了?
我慢慢放下筷子。
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我出去透透气。”我说。
贾俊峰头都没抬:“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回答。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赵彩霞说了一句:“算了,让她去。长本事了,还敢甩脸子。”
我出了包间,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坐在楼梯上。
我坐了很久。
看着窗户外面,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
没有一个人来找我。
我不是在等谁来,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我这二十年,到底图什么?
半夜两点,我回了家。
客厅灯亮着,贾俊峰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赵彩霞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
我换鞋的时候,贾俊峰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的手边,放着一件东西。
一张银行卡。
不是我的。
我认识那张卡,那是他私人的工资卡——他跟我说工资卡丢了,重新办了一张。可这张卡上的卡号,跟以前那张不一样。
我什么都没说,进了卧室。
关上门,我靠在门背后。
然后我看到了书桌上那本《简·爱》。
是六年前买的。那时候阳阳上初中,老师让他们读世界名著,我跟着他一起看。后来阳阳看完了,我没看完,就放在那儿,落了一层灰。
我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写着:“那一天,我站起来了。”
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那本书从头开始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鸡叫了,天亮了。
天亮的时候,我合上书,走到客厅。
贾俊峰还在打游戏。赵彩霞回自己房间了。
“俊峰,”我说,“我想跟你谈谈。”
他没抬头:“谈什么?”
“咱们家还有多少钱?”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你问这个干什么?阳阳学费不是给你了吗?”
“我想知道总数。”
他关掉游戏,抬头看着我。那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操这心干什么?我又没饿着你。”
“我就是想问清楚。”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把门摔上了。
那一声摔门,把我最后一点念想也摔碎了。
我回到卧室,翻开那本《简·爱》。
有一行字,我画了线。
“你以为我贫穷、卑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我拿起手机,给我在省城的老同学董英光打了个电话。
“英光,你们那里还要人吗?”
电话那边,董英光愣了一下:“金花?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想找个活干。”
02
董英光是我初中同学。
上学那会儿,她坐我后排,扎两个麻花辫,特文静。
后来她考上了师范,分到县文化馆当干事。
结了婚,又离了。
听说是她前夫外头有人,她二话不说就离了,带着女儿一个人过。
这些年我跟她没怎么联系,就过年的时候发个微信。
我给她打电话那天是七月初九。寿宴刚过两天。
“金花,”她在电话里说,“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婆婆过寿那天,我表妹也在。”
我表妹嫁给了赵彩霞娘家的一个侄子,那天也在。
“你表妹说了什么?”
“说你们家俊峰说话不好听,让你难堪了。还说……”她顿了一下,“还说你婆婆也帮腔。”
我没吭声。
“金花,你咋想的?”
“我想找个活干。”
“你现在不是有工作吗?”
“我想干个兼职。多挣点钱。”
“为啥?”
“我儿子在省城读书,开销大。”我没说实话。
董英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文化馆正在做地方文史资料整理,缺一个记录员。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二。你要是愿意,我把申请表发给你。”
“愿意。”
“那行。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工作要动笔杆子,而且得跟各村的老人打交道,他们说话方言重,你得有耐心。”
“我干得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贾俊峰上班去了。赵彩霞在自己屋里看电视,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我这个月工资三千二,贾俊峰每个月往家用账户打两千。这两千,要买菜、交水电、买日用品,基本刚好够花,剩不下什么。
阳阳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多。
这笔钱,贾俊峰每年开学的时候给一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存了两万多的定期,不敢动,那是我给阳阳预备的“救急钱”。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贾俊峰的工资卡,是他的私房钱,我从来不知道里面有多少。
以前我不在乎。觉着男人嘛,有点私房钱正常,只要该给的给了就行。
可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张银行卡,让我心里不舒服。
他明明跟我说工资卡丢了,为什么又有一张?那张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我开始留意他。
一天晚上,他洗完澡,手机放在茶几上。我去倒水,路过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一条短信:“贾总,明天中午老地方?”
名字备注是“赵明霞”。
我心跳了一下,但还是没想太多。他以前也有客户应酬,可能是工作。
可第二天,他去上班以后,我给自来水公司的一个大姐打了电话。
这大姐叫郑美芳,五十多岁,跟我一个办公室。她老公在化肥厂当车间主任,她知道的事比我多。
“美芳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厂那个赵明霞,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金花,你咋突然问起她?”
“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是咱们县里一家商贸公司的老板,以前跟你们俊峰合作过项目。”郑美芳顿了顿,“金花,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攥着手机。
一个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我拿身份证查了我们家的流水——那张共同账户的流水。
上面没有异常。
可我又想起那张银行卡。
我拿着身份证,对一个年轻柜员说:“同志,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以我名义开的其他卡。”
柜员查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那以我老公的名义呢?”
“对不起,这个我们不能查。除非你老公本人来,或者你们有法院的协查通知。”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回到家,贾俊峰已经回来了,难得没打游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换了鞋,坐在他旁边。
“俊峰,咱们聊聊行不?”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聊什么?”
“我想问问,你那张工资卡,到底在哪?”
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又抽什么风?”
“我就是想知道。咱们结婚二十年,我连你家底都不知道,说出去谁信?”
“信不信都那样。”他站起来,往书房走,“别没事找事。”
“俊峰!”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不耐烦:“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知道,你到底还有多少钱?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有人了?”
他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都难看。
“萧金花,你是不是疯了?我看你是更年期到了,神经病。”
他摔上书房的门。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沙发垫,指甲嵌进布面里。
我告诉自己,别哭。哭了,就输了。
那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简·爱》。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画了一条线:“我只是觉得,我配得上更好的待遇。”
第二天,我去文化馆填了申请表。
董英光带我参观了一圈。馆不大,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展厅,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档案室。
“这就是你以后工作的地方。”董英光推开档案室的门,“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老资料分类整理,录入电脑。有空了,可以写写咱们县的地方故事。”
“我写东西?”
“你以前作文不是写得挺好的嘛。”她笑着说,“咋,嫁人了就把笔丢了?”
我没接话。
“金花,”她靠在档案架旁边,看着我,“你的事,我多少知道点。他这样对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我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树叶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我想活着。”我说,“我想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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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下班后去文化馆干两个小时。
从自来水公司下班是五点半,骑自行车过去十五分钟。文化馆六点关门,我干到五点半走。
活不难,就是把老档案录入电脑。但我做得很仔细,每份档案都核对三遍才输进去。
董英光有时候也留下来陪我,一边整理一边给我讲这些老档案背后的故事。
“这个李定国,是咱们县抗战时期的老兵,”她拿出一份发黄的档案,“1952年回来,一直在老家种地,没跟政府要过任何补助。后来他儿子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他才跑来县里找领导。领导一看他的档案,当场就批了五千块。”
“那后来呢?”
“他儿子现在当了乡长,每年过年都来看我。他说,当年要不是这份档案,他爹那五千块拿不下来。”
我看着那些泛黄的纸,突然觉着,这些字是有温度的。
它们记录了一个个普通人的一生。他们活着,他们挣扎过,他们来过这个世上。
我也可以写点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是八点多了。
贾俊峰不在家。赵彩霞在厨房热饭,看见我进门,冷着脸说:“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我加班。”
“加班?你一个会计,加什么班?”
我没解释。
她哼了一声,端着碗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觉得松了口气。
他在家,我压抑。他不在,我反而自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写。
写什么呢?写我婆婆生日那天的事?写他摔书房门的声音?写他看我的眼神?
笔悬在半空中,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第二天,我去文化馆的时候,问董英光:“你说,要是我写咱们县的人,会有人看吗?”
“肯定有,”她说,“现在的人,都喜欢看跟自己有关系的事。你把普通人写活了,比写那些大人物还有人看。”
“那我写写我婆婆行不行?”
“写你婆婆?”她愣了一下,“写她什么?”
“写她怎么对我。”
董英光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金花,”她慢慢开口,“有些东西,写出来容易,但后果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那行。你写吧,写完我帮你看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第一句话是:“我婆婆说,我配不上她儿子。她说了二十年,我信了二十年。”
我写得很慢,有时候敲一行字要停下来看好久屏幕。
但我停不下来。
那些话,像被堵了二十年的水管,终于通了。
第三天晚上,贾俊峰破天荒地早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那里打字,愣了一下:“你在干嘛?”
“写东西。”
“写什么东西?”
“单位的工作。”
他没再问,进了书房。
我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那个事,明天上午去办……嗯,我知道……没问题……”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我没说话,继续敲字。
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事,已经变了。
就像那本《简·爱》里的女主人公,她不是一开始就敢反抗的。她也忍过,也哭过,也想过这辈子就这么凑合着过算了。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忍下去,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四天,我去银行,做了一件事。
我拿着身份证和工作证,以“夫妻共同债务纠纷”为由,申请调取贾俊峰名下近三年的全部银行流水。
柜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证件,犹豫了一下:“这个需要你爱人同意才行。”
“他有外遇,转移了财产,我需要查证。”
我把那天晚上拍的那张银行卡的照片给她看。
她看了半天,抬起头:“你等一下。”
她去找了经理。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他看了看我的材料,问:“你们要离婚了?”
“快了。”
他叹了口气:“这个情况,我们确实不能直接给你。但你可以拿着身份证,查你们共同账户的流水。”
“那个我已经查了,没异常。”
“那就是说,他可能用的不是共同账户?”
他把我的材料推回来:“我建议你请个律师,走法律程序。法院发函过来,我们才能提供。”
走出银行,我站在门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失望,反而有点平静。
原来婚姻走到这一步,连钱都查不了。
可我不甘心。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我一个做律师的亲戚的号码,姓周,在省城开律师事务所。我叫他周哥,他跟我爸是远房表亲。
我拨了过去。
“周哥,是我,金花。”
“金花?好久没联系了,咋了?”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想查一个人转移资金的记录,你能帮我出个方案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要查谁转移资金?”
“我爱人。”
“你们要离婚?”
“嗯。”
他又沉默了。
“金花,你确定?”
“确定。”
“那行,我跟你说,可以走诉前财产保全。”
“什么意思?”
“就是你先去法院立案,申请保全他的资产,法院就会去银行查他的账户。如果确实有问题,他转移的每一笔钱都能查出来。”
“那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
我挂了电话,看着天边即将落下去的太阳。
这些年,我忍了二十年。
一个月,我等得起。
04
2019年10月,我跟贾俊峰的战争,正式开始。
开头是一颗闷雷。
10月12号,我下班回家,发现赵彩霞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旁边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条指头粗的金链子。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拿个公文包。
“金花回来了,”赵彩霞笑眯眯地站起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赵明霞赵总——俊峰的合作伙伴。”
那个女人站起来,伸出手:“嫂子好,我是赵明霞,跟贾总合作好几年了,今天正好路过,上门拜访一下。”
我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软,指甲涂着红色的甲油,指尖冰凉。
“赵总客气了。”
“哪里哪里,早就听说嫂子贤惠,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笑得自然,客套话一套一套的。
可我看她的眼睛,总觉得那里头藏着什么。
“嫂子,今晚我做东,去对面新开的湘菜馆吃饭,您务必赏光。”她说。
“不好意思,”我说,“我晚上还有点事。”
“啥事啊,比吃饭还重要?”赵彩霞插嘴,“人家赵总大老远来的,你还不给面子?”
“我真有事。”
“行了行了,”赵明霞笑着说,“嫂子忙的话,我跟贾总去吃就行。改天再请嫂子。”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很浓。像玫瑰,又带着点甜腻。
晚上十点多,贾俊峰回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脸通红,走路有点晃。
我坐在客厅等他。
“回来了?”
“嗯。”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
“我今天见到赵明霞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解领带:“哦,她今天刚好来县城谈业务,顺便过来看看。”
“顺便?”
“顺便。”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吃了个饭。”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俊峰,”我说,“咱们结婚二十年,我从来不管你在外头的事。但我问一句,就一句。你跟赵明霞,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停住手,转过头看着我。
那表情,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萧金花,你是不是有病?她就是我的合作伙伴。你要是这么不放心,明天我把她电话给你,你随便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疑神疑鬼的,有意思吗?”
他一把抓起外套,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看你是闲得慌。你要是真没事干,去帮你妈干点活,别一天到晚盯着我。”
书房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心上。
他说“你妈”。
他不说“咱妈”。
在他心里,我妈是他岳母,不是他妈。
十八年前,我妈帮我带孩子的时候,半夜急性胰腺炎发作,我慌了神,是他背着我妈跑到医院,守了整整一个通宵。
那时候他叫我妈“妈”。
什么时候变的?
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二十年,他离我越来越远。他不再叫我“金花”,叫我“你”或者“哎”。他不再跟我说话,不再看我,不再碰我。
可我一直告诉自己:日子总要过下去,忍忍就过去了。
我抬头看着书房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
就像这二十年,他把我关在他的世界之外。
我拿起茶几上的《简·爱》,翻到折好的那一页。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我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自己了。”
我合上书,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没擦。
那是我最后一次为他哭。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法院,递了诉前财产保全申请。
负责接待的是个年轻的女法官,姓陈。她看了我的申请材料,抬头问:“你确定你爱人转移了夫妻共同财产?”
“我确定。”
“有证据吗?”
“没有书面证据。但我知道他有一张银行卡,不是我们共用的。他给一个叫赵明霞的人转过钱。”
陈法官点了点头:“这个情况,我们会核实。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没有直接证据,这个申请不一定能批。”
“我知道。”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决定离婚吗?”
“决定。”
“那就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她说完,在我的申请材料上盖了章。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县城。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单位还是那个单位,家还是那个家。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给董英光打了个电话。
“英光,我今天下午请假,不去文化馆了。”
“怎么了?”
“我去法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金花,”她的声音很轻,“你这条路,不好走。”
“走不下去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路边有个卖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个,是小时候那种土烤的红薯,外皮焦黑,掰开里面金黄流油。
我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委屈。
二十年,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了。咽到今天,终于咽不动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
回单位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郑美芳。
“金花,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回去休息。”
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贾俊峰发的:“晚上不回来吃饭。”
四个字。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删了他的对话框。
就像我心里,也在慢慢删掉他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那本《简·爱》看到第六遍。
第六遍翻完的时候,我给周哥发了条信息:“周哥,我决定了,你帮我拟一份离婚起诉状。”
周哥很快回过来:“好。”
那一晚是我这二十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因为我知道,第二天醒来,我要去面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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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9年10月25号。
那天是阳阳他爸生日——也就是赵彩霞儿子贾俊峰的生日。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法院的电话。
“请问是萧金花女士吗?您的诉前财产保全申请,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部分情况,请您明天上午来法院一趟。”
挂了电话,我的手是抖的。
成了。
那天晚上,贾俊峰难得在家。他坐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
“你怎么了?”我问了一句。
“没事。”他说。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来回好几次。
我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我去法院。
陈法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材料。她示意我坐下。
“萧女士,我们查了相关账户,”她抬起头,“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
“您说。”
“你爱人名下确实有一张我们查不到的储蓄卡。根据流水显示,2017年到2019年这三年间,他通过这张卡给一个叫赵明霞的人转了将近五十五万。”
我愣了一下。
五十五万。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省吃俭用,连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没买过。
他给一个外人,转了五十五万。
“另外,”陈法官继续说,“我们还查到一条线索。2019年7月,他给这个赵明霞转账一笔二十万。同一天,这个赵明霞用这笔钱买了一套房子——登记在她自己的名下。”
我攥紧包带。
“我们查了那套房子,发现你爱人曾经去那套房子的地址查过水表。这说明他不仅知道这套房子,而且跟这套房子有直接关联。”
“所以,他转移了财产?”
“按照目前掌握的证据,可以初步认定。”
陈法官停顿了一下:“另外,我们查到你爱人最近正在办理一笔大额取现——就在今天上午。如果你要申请财产保全,建议你尽快递交正式申请。”
“我明天就来办。”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五十五万。他想把这些钱全部做成“窟窿”,然后跟我说家里没钱了。到时候离婚,我什么都分不到。
好,你做得绝,就别怪我做得更绝。
那天晚上回到家,贾俊峰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页纸。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去法院了。”他说。
我的手停住了。
“我也去了法院。”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我以前觉得是深的。现在看,是空的。
“萧金花,”他说,“你告我?”
“你转移财产,我告你有什么不对?”
他咬了咬牙,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转移什么财产?那些钱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是我的事。”
“是吗?那你给赵明霞转的五十五万,也是你挣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他不说话。
“贾俊峰,”我坐下来,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二十年前我嫁给你,你穷得叮当响,我没嫌弃你。现在你当官了,有钱了,就看不上我了,想换个年轻的。行,你可以换,但你不能把我们一起挣的钱全部卷走。”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我说,“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非要这样吗?”
我停住了。
“金花,”他说,“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转过身。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
“好好过日子?”我说,“你告诉我,这二十年,哪一天算是好好过日子?你跟我说话了吗?你正眼看过我吗?你跟赵明霞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没吭声。
“你今天跟我说好好过日子,是因为我告了你,你怕了。不是因为你想跟我好。你要是真想跟我好,这二十年时间,你早该做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背后,我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扇门的后面,是一个新世界。
我把那本《简·爱》放在床头。
“读者啊!我嫁给了他——简·爱嫁给了罗切斯特。”
但我的故事,和《简·爱》不一样。
我嫁的人,不是罗切斯特。我也不需要谁来救赎。
我自己来。
06
2019年11月,法院开庭。
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我在三年前买的,平时不舍得穿。
站在法院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
阳阳从省城赶回来,站在我旁边,穿着学校的冲锋衣,脸绷得紧紧的。
“妈,你紧张吗?”
“不紧张。”
他握住我的手:“别怕,我在这儿。”
贾俊峰的车停在不远处。他下车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身后跟着赵彩霞,还有他两个堂兄弟。
赵彩霞一看见我,脸就拉了下来。
“还有脸来法院?”她冲我嚷,“我儿子哪点对不起你,你要告他!”
阳阳跨上一步:“奶奶,您别这么说我妈。”
“你一个娃娃懂什么!”赵彩霞瞪他,“你妈这是要毁了你爸!”
“够了。”贾俊峰拉住赵彩霞,“进去说。”
法庭不大。
法官坐在正中间,两边是书记员和陪审员。
我们这边只有我和阳阳。贾俊峰那边坐了一排。
法官先调解。
“你们双方有没有调解的意愿?”
“没有。”我说。
“有。”贾俊峰说。
法官看了他一眼:“那你方愿意接受什么条件?”
贾俊峰咳嗽了一声:“房子归我,存款我分她十万,以后互不干涉。”
十万。
他在外面养别的女人,转移了五十五万,最后跟我说分我十万。
我还没开口,阳阳先说话了:“我爸,你的良心呢?”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旁听人员遵守法庭秩序。”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法官,我这里有一份银行流水,显示贾俊峰在2017年到2019年期间,通过一张不报给我的私人银行卡,向赵明霞转账共计五十五万。其中2019年7月的一笔二十万,用于赵明霞购置房产。我需要法庭核实这些资金的来源及去向。”
法官接过文件袋,翻开看了几页。
“被申请人,这些流水属实吗?”
贾俊峰的脸沉了下来:“这些钱是投资。”
“投资什么?”
“我……我跟赵明霞合伙开了一个建材公司,这些钱是投资款。”
“公司注册在哪里?经营什么业务?有营业执照吗?”
“还在办……还没批下来。”
“那公司的名字呢?叫什么?”
贾俊峰答不上来。
“法官,”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补充一个信息。据我所知,赵明霞开的那个‘建材公司’根本没有注册过。她没有任何实体店铺,也没有交过任何相关税费。这笔钱,就是被他转移走了。”
贾俊峰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坐下!”法官敲槌。
他坐下了,脸涨得通红。
“还有。”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贾俊峰2019年7月的一段通话记录,显示他在同一天拨打了赵明霞的电话六次,前后通话时长加起来超过两小时。”
“这能证明什么?”他喊,“这是正常的业务沟通!”
“业务沟通需要连续打两个小时?”阳阳在旁边插了一句。
法官制止了他。
“还有吗?”法官看着我。
我又拿出一份材料:“这是我委托律师调取的一段短信记录。2019年8月,贾俊峰和一个叫‘幸福公寓’的楼盘签了一份购房合同——但实际上,这套房子的首付款,是他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转出去的,而且是分三次转走的,每笔都没超过五万——就是为了避开监管。”
“你……你从哪里搞到的这些东西?”
“贾俊峰,”我说,“你忘了,我是会计。你以为我没在意你的账户,其实我一直在留。”
法庭安静了。贾俊峰低着头不说话。
赵彩霞在旁听席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冲我喊:“你这个女人,你查他?你查了你老公二十年?”
“够了。”法官敲槌,“请保持安静!”
法官看着贾俊峰:“被申请人,这些证据你是否确认?”
贾俊峰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法官,”他说,“我承认,这笔钱我没用在公司上。我……我拿去投资了,亏了。”
“亏在哪了?”
他不说话了。
法官合上材料:“今天先到这里。双方回去等候通知。”
走出法庭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刺眼。
阳阳追上我,拉着我的手:“妈,你厉害。”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走出法院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
里面装着我二十年的委屈。
但我也知道,终究会有人听见的。
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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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贾俊峰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实成立,法院判了离婚,房子归我,他必须补偿我三十五万。银行卡里剩下的钱,也全部划到我名下。
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好。
宣判那天,贾俊峰站在法庭上,脸都是灰的。
赵彩霞当庭骂我:“你这个不要脸的!你把他往死里整!”
我没还嘴。
阳阳把我拉走了。
“妈,你不生气吗?”
我摇摇头。
“不生气。因为不值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家的客厅里。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但东西都换了。
我把旧沙发扔了,旧茶几扔了,旧电视扔了。
连那张睡了二十年的床,也扔了。
屋子空空荡荡的,但我心里踏实。
阳阳在省城读书,周末会回来。我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养了两盆绿萝,阳台挂了一串风铃。
周六早上,我去文化馆上班。
董英光看见我,笑了一下:“气色好多了。”
“是么?”
“以前你脸上总带着一股苦相。现在没有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班的时候,我在门口碰见一个人。
董英光。
她靠在门边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金花,有你的信。”
“谁寄的?”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是省城一个出版社的信。
“你写的那篇稿子,我看过了,”信上说,“文笔很朴实,但很有力量。我们准备在下一期的《乡土文学》上刊登。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给我们投稿。”
下面是一个叫“刘志强”的编辑的签名。
我站在门口,把信读了又读。
董英光站在旁边:“咋样,我说你行吧。”
“我写的那些东西,真的能登?”
“能。只要你写的是真实的东西,就有人愿意看。”
那一天,我走路都带风。
我跟我自己说:萧金花,你活了四十六年,终于找到一件让自己觉得有盼头的事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写一千字。
写我的婆婆,写贾俊峰,写赵明霞。
写我二十年婚姻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写完了,我把它发到网上去。
一开始只是几个认识的人看。后来不知道被谁转发了,阅读量开始往上涨。
有一天,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微信:“你是萧金花吗?我是省报的记者,我想采访你。”
我拒绝了。
我写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让别人同情我。
我只是想让自己痛快一点。
但事情开始超出我的预料。
一天下午,郑美芳给我打了个电话:“金花,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贾俊峰他……被调查了。”
“调查什么?”
“厂里查出他动用了厂里的备用金,还跟赵明霞那笔款项有关系。现在上级已经介入了。厂里在查他的账目。”
我只说了两个字:“哦,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飘下来的落叶。
秋天了。
叶子黄了,落了。
新芽,总会再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