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式换相，英国困境何解？

近日，英国首相府在曼彻斯特赫伦大厦启用“北方唐宁街10号”，首相伯纳姆及其他内阁大臣今后将定期在此办公。此举旨在改变英国经济决策仅由位于伦敦的中央政府作出的局面。图为赫伦大厦。乔恩·休珀摄（新华社发）

近日，英国工党新党首安迪·伯纳姆正式接任斯塔默，成为新一任英国首相。在唐宁街10号首相府发表演讲时，他毫不避讳地提到，自己是2016年以来英国第7位首相，表示英国需要重新恢复政治稳定，承诺将推动“40年来最重大变革”，建立“新的政治模式和新的经济模式”。

2016年6月，英国举行“脱欧”公投，52%的投票者选择“脱欧”。随后，时任首相卡梅伦辞职，拉开了唐宁街10号10年频繁易主的序幕。如今，再次换相的英国，能解决自己面临的困境吗？

面临“堆积如山的挑战”

英国经济增长长期乏力，政府债务负担沉重，公共服务陷入系统性困境，食品、能源、住房价格上涨；还需重新平衡对美、对欧关系，妥善应对多项外交议程

新首相走马上任，接手的是一个怎样的英国？英国舆论认为，和前任们一样，伯纳姆的执政之路不会平坦。

BBC评论，伯纳姆入主唐宁街后，需要面对“复杂且长期未解决的问题”。《卫报》说，社会福利、国防开支、生活成本、地缘政治……新首相面临“堆积如山的挑战”。

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李靖堃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当前英国内忧外患十分突出——

国内层面，经济增长长期乏力，产业“空心化”、生产率低下、南北发展失衡等积弊凸显，尤其英格兰北部原重工业地区经济持续衰退；政府债务负担沉重，公共债务占GDP比重达95%。社会民生领域，公共服务陷入系统性困境，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资金投入长期不足，病患候诊时间过长、医护人员流失等问题不断累积；食品、能源、住房价格上涨，加之“脱欧”后民众实际收入增长有限，导致生活成本增加、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

国际层面，英国需重新平衡对美、对欧关系，妥善应对乌克兰危机、中东局势和对华关系等多项外交议程，尤其需要在工党传统价值观与现实利益之间寻找平衡。同时，新政府还面临增加军费与国内财政紧张之间的矛盾。

伯纳姆接手的包袱，是长期累积的难题。在2024年大选中，工党结束了保守党连续14年的执政上台，斯塔默以“改变”为口号就任首相。不少英国媒体当时就认为，工党的胜出更多来自选民对保守党的不满，而非对工党的认可。两年过去，各类深层次问题依旧悬而未决。在今年5月的英国地方选举中，工党遭遇重挫，加之时任英国驻美大使牵涉爱泼斯坦案，斯塔默的执政能力备受各方质疑，最终黯然下台。

压力之下，伯纳姆强调政府需“重建公众对政治的信任”，并提出制定面向未来10年的国家发展计划，降低生活成本、改善公共服务和解决无家可归者问题将是政府重点。

李靖堃分析，“换帅”后的工党，仍面临不少老问题：经济社会危机持续发酵，导致民意支持率大幅下滑；工党内部派系林立，不同阵营在治理理念上存在严重分歧；以改革党为代表的其他政党持续崛起，给工党统治地位带来挑战。

难以愈合的“脱欧”创伤

过去10年英国政府的治理难度明显增加，而首相和政府要员的频繁更替，又进一步削弱政策连续性和政府执政能力，形成恶性循环

“脱欧”公投10年来，英国6任首相先后下台，原因各不相同：卡梅伦因“脱欧”公投辞职，特蕾莎·梅受困“脱欧”遭党内逼宫，约翰逊丑闻缠身、公信力崩塌，特拉斯激进经济政策翻车创下45天最短任期纪录，苏纳克治理乏力在大选中落败，大胜上台的斯塔默则遭遇施政失效、党内高压。

英国智库政府研究所分析认为，受外部危机、人口老龄化及全球经济格局变化等因素影响，过去10年英国政府的治理难度明显增加，而首相和政府要员的频繁更替，又进一步削弱政策连续性和政府执政能力，形成恶性循环。

李靖堃指出，英国“十年七相”与“脱欧”时间线确实高度重合，但英国当前面临的一系列问题根源并非“脱欧”，而是英国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矛盾：一是经济结构失衡。自撒切尔政府推行“去工业化”政策以来，英国长期过度依赖金融服务等第三产业，制造业持续萎缩；二是财政政策弊端凸显。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英国经济增长持续疲软，长期推行的财政紧缩政策导致公共投资不足、公共服务质量下降；三是社会日益分化。不同社会阶层、不同地区之间对立严重，导致民意撕裂，叠加移民问题，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

“‘脱欧’既是上述结构性矛盾累积引发的结果，又彻底暴露、加剧了这些矛盾。”李靖堃说。

在英国深陷“脱欧”后遗症期间，伯纳姆在大曼彻斯特市的政绩反倒可圈可点。2017年至2026年，伯纳姆担任大曼彻斯特市长达9年，其执政理念被称为“曼彻斯特主义”，带有明显的左翼色彩。比如：主张向地方下放权力；对水资源、能源和公共交通等关键公共事业实施更严格的监管；拟通过“再工业化”振兴长期被忽视的北方城镇，在重振制造业的同时实现区域平衡发展；在财政税收方面，强调降低家庭生活成本和企业经营成本等。

曼彻斯特政府数据显示，2015年到2023年间，大曼彻斯特地区的年均经济增速达3.1%，是英国整体经济增速约两倍，预计2024年至2026年间就业增长率为每年1.8%，高于1.3%的全国平均水平。这让工党内部对伯纳姆寄予厚望。

能否摆脱频繁“换相”魔咒？

如果新首相不能尽快履行承诺，在经济社会领域取得民众认可的成绩，导致民意继续下滑，工党内部可能仍会将“换帅”作为保住执政党地位、平息民怨的手段

当地时间7月21日，伯纳姆作为英国新任首相，主持召开首次内阁会议。他表示，本届政府的核心任务是降低民众生活成本，所有政策将围绕为家庭减负展开，以此提振社会信心。据悉，伯纳姆要求各部门大臣全面梳理本领域内围绕降低生活成本可采取的可行措施，并强调政府需随时准备调整财政支出的优先次序。

英国首相府当天还表示，自10月1日起取消居民电费增值税，这是伯纳姆就任首相后的首项重大政策。外界关注到，在前一天的就职演讲中，伯纳姆坦言，英国民众厌倦的不只是政客之间的竞争，更是政治没有改善普通人的生活。

那么，伯纳姆能否如他所说的那样“重塑”英国？《金融时报》指出，在财政空间有限背景下，如何兼顾提高生产率、扩大投资与财政纪律，将是新政府必须面对的难题。对于“曼彻斯特主义”这一“药方”的效果，英国智库政府研究所提出质疑：“管理一个约280万人口的城市区域，是否等同于治理一个拥有7000万人口、1万亿英镑经济规模的国家？”

李靖堃分析，英国目前面临的经济社会问题均是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累积的深层次矛盾和结构性危机，这些危机也不是英国独有，而是很多西方国家普遍面临的问题，并非某位政治人物、某个政党在某届任期就能彻底解决。就英国而言，诸如经济过度依赖服务业、地区发展鸿沟、贫富差距和社会分裂、医疗服务不足、地方分离势力等问题，都无法在短期内解决。

李靖堃指出，鉴于当前伯纳姆在党内获得压倒性支持，短期内或许不会面临“被换掉”的风险。但是，如果新首相不能尽快履行承诺，在经济社会领域取得民众认可的成绩，导致民意继续下滑，工党内部可能仍会将“换帅”作为保住执政党地位、平息民怨的手段。但是，这种“走马灯”式更换首相的做法终究只是饮鸩止渴，难以解决国家发展的根本困境。

（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