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呛得人直咳嗽。
我正手忙脚乱往灶台上端菜,门“哐”一声开了。
姐姐许曼丽的大嗓门先人一步冲进来:“曼文!怎么没有大闸蟹?子轩和子豪一路念叨,说就想吃那个!”我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
去年她让我凑一万九买冬虫夏草的事,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她:“那去年买的虫草,到底进了谁的肚子?”她脸色变了。
![]()
01
六月的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厨房里温度更高,我刚蒸好的粽子冒着白气,把玻璃窗蒙上一层雾。
婆婆郭丽红在客厅招呼客人。我听见姐姐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在跟婆婆吵架。
“妈,我说了子轩子豪要吃大闸蟹,曼文怎么也不准备一下?”
婆婆脾气好,笑着说:“螃蟹不好买,我跟你妹妹跑了两趟菜市场都没看到好的。等明天让你妹夫再去找找。”
“明天?明天谁还稀罕啊。”
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响。我知道她不高兴的时候,嗓门就得大十倍。有时候我真怀疑,她是不是怕别人听不见她说话。
丈夫陈明辉在单位加班,端午也没休息。我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上午,手都没停过。粽子、红烧肉、清蒸鱼,摆了满满一桌。
可姐姐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大闸蟹。
姐夫黄立峰后头跟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冲我点点头:“曼文辛苦了。”
我没理他。
两个孩子冲进客厅,一个叫着“饿死了”,一个嚷着“我要看电视”。姐姐跟在后头喊:“别乱跑!把你姨家的沙发踩脏了!”
婆婆赶紧把遥控器递过去,让两个孩子看电视。姐姐这才坐下,翘着腿嗑瓜子。
“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曼文这房子太小了。端午节我们都来了,连个转的地方都没有。”
婆婆没接话,低头剥蒜。
我端着菜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心里“腾”地一下窜起火。
房子是小了点,两室一厅,但我们一家三口住着也挺好。姐姐自己住着三室两厅的大房子,那是姐夫单位分的,但房贷还欠着三十万。
“姐,你嫌地方小,下次可以去你家过。”我笑着说,语气尽量轻松。
姐姐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那不是装修嘛,乱得很。等装好了,你们都来。”
装了大半年了,说是请了知名设计师。可上次我去送东西,看到装修队都停工了,工头说工钱没结。
这些话我没说。有些事,说了也是白说。
一家人都上了桌。父亲许德坐主位,母亲何兰芳坐在旁边。婆婆坐在我左边。姐姐一家四口占了半边桌子。
“曼文,你这红烧肉做得不错。”母亲夹了一块,嚼了嚼,“就是有点咸。”
我说:“知道了,下次少放酱油。”
姐姐夹了一筷子,放在嘴里,皱起眉头:“不行,太咸了。子轩子豪,别吃这个,吃了对身体不好。”
两个孩子本来已经伸出筷子,听她一说,又缩回去了。
我看着姐姐,心里堵得慌。我一大早起来做的菜,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就得受她挑剔。
“曼丽,你这嘴够刁的。你妹做得不好,你来做。”表哥郭文突然开口。
郭文是我妈那边的侄子,今天来看我爸妈,正好撞上了。他一向脾气直,说话不饶人。
姐姐瞪了他一眼:“我说两句怎么了?又不是批评她。”
“你这叫两句?”郭文笑了,“进门就问大闸蟹,上了桌说咸说淡。你是来过节的,还是来当监工的?”
姐夫赶紧打圆场:“郭文,算了算了,今天是过节,高兴点。”
姐姐还想说什么,被姐夫拉了一下,哼了一声,没再开口。
我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挑着吃。
十二年了。
姐姐嫁出去十二年,回来吃饭就跟巡视自己的地盘似的。什么事她都要管,什么话她都要说。父母总说“她也是为你好,她不容易”,让我忍着。
可有些事,忍得太久,就不知道该不该忍了。
02
吃完饭,姐姐让我去厨房给她泡茶。
我端着杯子走进去,她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知道了。你什么时候送过来?……行,那就这样。”
她见我进来,赶紧挂了电话,笑着说:“一个朋友,说约我逛街。”
我没接话,把茶杯放在她面前。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曼文,你这茶不错。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明辉买的。”
“姐夫买的?他一个月挣多少,还买这么好的茶?”姐姐啧啧两声,“你也真是的,男人手里就不能留太多钱。你看看我家那个,工资卡都在我这儿。”
我没说话。
黄立峰的工资卡在她手里不假,但那是白卡。他的奖金、外快,还有那些灰色收入,全都进了自己的口袋。这事我是无意中知道的,但没告诉她。
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每次我说她老公哪里不好,她都说我“嫉妒她”。时间长了我就不说了,随她去吧。
“曼文,你那个会计工作还在做吗?”姐姐突然问。
“在。”
“一个月挣多少?”
我顿了一下:“够用。”
“够用是多少?三千?四千?”姐姐笑了,“你这点钱,够干什么的?我看你就辞职算了,让你姐夫帮你找个事。他认识一个公司的老总,缺个前台,一个月六千。”
我说:“不用了,我现在的就挺好。”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姐姐放下茶杯,“我这是为你好。你想想,你一个月挣那点钱,怎么给妞妞好的生活?”
妞妞是我女儿,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累。
“姐,我有自己的打算。你别操心。”
“行行行,不操心。”姐姐站起来,“我出去看看子轩子豪。”
她走出去,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没刷的碗。
手机响了,是丈夫陈明辉发来的消息:【忙完没?吃了没?】
我回了个【吃了】。
他又发来一条:【别跟你姐吵架。】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
连他都觉得我会跟姐姐吵架。我在他们眼里,是不是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妹?
深吸一口气,我出去收拾桌子。
客厅里,两个孩子在沙发上跳来跳去。母亲坐在旁边,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姐姐又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嗯,那件事你帮我盯着……对,我说了算……”
我听了几句,懒得多听,端着碗去了厨房。
刚刷了几个碗,姐姐走进来:“曼文,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那个,你去年不是给子轩买了虫草嘛,我觉得效果不错。今年子轩身体还是不太好,你看能不能再帮我买点?”
我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多少钱?”
“不贵,两万块钱的。”
两万?
我放下碗,转过身看着她:“姐,我这月开销大,妞妞报了个画画班,花了三千。明辉的保险也快到期了。我手里没那么多钱。”
“你跟你单位借一点嘛。你干了这么多年,总有公积金什么的。”
“那是我的养老钱。”
“你急什么?”姐姐脸沉下来,“我又不是不还你。你就这么小气?”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想起去年那件事。
![]()
03
去年九月底,姐姐突然来找我,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说子轩最近老生病,医生说是体虚,要吃虫草调理。她问了一下价格,好的虫草一斤要两万多块,她买不起。
我当时心软,问她要多少钱。
她说一半就好,一万九。
我犹豫了。
一万九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工资不到五千,妞妞的学费、家里的开销,每个月都是算着花。一万九,我得存大半年。
但看着姐姐哭得那么伤心,想着两个孩子确实体质不好,我还是答应了。
我拿出存折,取了钱,跟她说:“姐,这是给孩子吃的,你可别乱花。”
她点头说:“你放心,我哪能啊。”
我放心了。
两个月后,我去姐姐家送东西,看见她桌上摆着一个小瓷瓶,里面有半瓶虫草。姐姐正拿着勺子,舀了一勺放进杯子里。
“你在干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我泡水喝。这虫草泡水,我也能补补。”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姐夫来我家吃饭,席间喝了几杯酒,说话没把门。
“曼文,你知道吗?你那虫草真不错。我跟你姐吃了一个月,精神好多了。特别是那个……”
他没说完整,但那个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子轩呢?子轩吃了没?”
姐夫摆摆手:“小孩子吃那个干什么?他也没那么虚,是你姐瞎担心。”
我当时脑袋“嗡”地一声响。
一万九的虫草,全进了他们两个大人的肚子?说好的给孩子吃的呢?
我没当场发火,但回去跟我妈说了。我妈也劝我:“算了,你姐也不容易。她也是想补补身子,你让让她。”
我说:“让让她?我存了大半年的钱,全让给她了?”
“她是你姐。”
“姐就能这样?”
我妈没说话。
后来我给姐姐打电话,问她虫草的事。她说:“我吃了怎么了?我天天带孩子,累得跟狗一样。我吃点虫草怎么了?”
我说:“你当初说的是给孩子吃的。”
“孩子也吃了啊。我跟孩子一起吃,不行吗?”
我说:“那你还钱。”
“我不还。你给我买了就是我的,我吃还是孩子吃,你管得着吗?”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万九,我干了半年多。
我存这个钱,是为了给妞妞买房用的。我跟明辉计划着,再攒两年,凑个首付,买个小套二的房子。现在全没了。
明辉知道这事后,只说了一句:“算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给她钱就行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这道坎,一直过不去。
04
现在姐姐又来了,又跟我要钱买虫草。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站在那里,跟没事人似的。
“姐,去年的虫草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姐姐脸色变了:“你跟我说这个?我不是说了嘛,那是给子轩买的。”
“你吃了。”
“我吃了一点,怎么了?”
“你……”姐姐指着我的鼻子,“你非要这么说话?你是我妹妹!”
“你是我姐。”我说,“你是我姐,你就能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去年你说虫草给子轩吃,你亲口说的。你自己吃的,还说是给孩子。”
姐姐的脸白了。
客厅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父亲放下筷子,母亲放下瓜子,两个孩子也不闹了。
姐姐咬着嘴唇,瞪着我:“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十遍也一样。”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你骗我买虫草,说是给子轩,结果自己吃了。你还想让我再买?一万九,我存了大半年,你一句‘不还’就完了?”
“曼文!”父亲出声了,“别说了。”
我看向父亲,眼圈红了:“爸,你让我忍了十二年。我忍了。但你看看她,她把我当妹妹吗?”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母亲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姐姐“哇”一声哭了:“你欺负我!你从小就欺负我!你现在当着一家人的面羞辱我!你好意思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个孩子也跟着哭。
我看着她,不觉得难过,只觉得可笑。
“你哭什么?”我忽然问。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的:“我哭什么?我哭我命苦!找个老公不争气,生个孩子体弱多病,娘家妹妹还这么欺负我!”
“你哭够了?”我用围裙擦了擦手,“那就还钱。一万九,今天还我。”
“我不还!”
“你不还也可以。”我掏出手机,“我报警,说是诈骗。”
“你——”
“曼文!”母亲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