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饺子刚出锅。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在震：“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家！”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掀翻了桌子。
热汤溅了我一身，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我抬头看了一眼唐俊浩——他站在客厅角落里，嘴皮子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
我拖出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时我死都想不到，不到一个月，他会跪在我家门口，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01
大年三十那天，我凌晨四点半就醒了。
三年了，年年都是这样。
天还没亮透，我就爬起来开始剁馅儿，韭菜和猪肉绞在一起，一刀一刀下去，手被冻得通红。
婆婆丁菊英七点多才起床，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看了一眼，说了句：“水这么烫，你想烫死我？”
我没吭声。
八点多，小姑子唐雅婷带着孩子来了，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婆婆立马换了张脸，笑着迎上去，又是接包又是拿拖鞋。
她回头冲厨房喊了声：“午饭多做点，雅婷爱吃辣的。”
我嘴上应着，手里的活儿没停。
到了中午，我把菜端上桌。
红烧排骨、清蒸鱼、辣子鸡、炒青菜，满满摆了一桌子。
婆婆入座后，先夹了一块鱼，嚼了两口，皱起眉头：“这鱼太老了，你是不是又煮过了？”
唐雅婷跟着说：“嫂子，这鱼确实不太新鲜，你以后别买这种便宜货。”
我攥着筷子，指甲掐进肉里，没说话。
唐俊浩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抬头看我一眼。
下午唐雅婷带着孩子去睡午觉了，婆婆也回房间躺着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油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唐俊浩进来倒水，问我：“你怎么不歇会儿？”
我说：“妈说你姐晚上想吃火锅。”
他“哦”了一声，端着水杯走了。
晚上吃火锅的时候，婆婆又说开了：“你看看人家张阿姨的儿媳妇，过年给婆婆买了个金镯子，一万多呢。你倒好，过年就买点菜，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我买过。”
我放下筷子说：“妈，我上个月刚给您换了智能手机，还给您交了全年的医保。”
“那能一样吗？”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手机那是你们年轻人用的东西，我稀罕吗？”
唐雅婷在旁边帮腔：“嫂子，妈都快七十了，你给她买手机有啥用？她连字都看不清。”
火锅冒着热气，熏得我眼眶发酸。
晚上十一点多，大家都睡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收拾东西，听见婆婆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她跟唐雅婷在聊天：“你这嫂子，嫁进来三年了，连个蛋都没下。你说是不是她身体有问题？”
唐雅婷说：“妈，你就别指望了。我看她就是个不下蛋的鸡。”
我站在门口，攥着手里的抹布，浑身发抖。
大年三十的鞭炮声响起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烟花炸开。
唐俊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明天初一，我得回娘家。”
他没接话。
回到房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烟花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我心里也跟着乱了一整夜。
我想着三年前嫁到唐家的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嫁过去就是一家人了，凡事多忍忍。”
可这三年，我忍得还不够吗？
凌晨两点，我终于睡着了。梦里梦见我妈在包饺子，笑着跟我说：“闺女，走，咱回家。”
02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我醒了。
先把昨天剩下的菜热了热，又煮了一锅饺子。
饺子在锅里翻腾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里屋骂唐俊浩：“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大年初一就跑回娘家，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唐俊浩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饺子出锅了，我端上桌，去叫他们吃饭。
婆婆坐在餐桌前，看了一眼那盘饺子，没动筷子。
唐雅婷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嫂子，这饺子馅咸了。”
我说：“那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婆婆突然开口了：“你今天就别回娘家了。”
我一愣：“妈，我昨天跟您说过的，今天要回娘家拜年。”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年初一回娘家？你还有没有规矩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嫁到我家来，就是我家的人！”
我说：“可是我爸妈也在等我回去，我答应他们了。”
“你爸妈？”婆婆冷笑一声，“你爸你妈算什么东西？你嫁到唐家，就得守唐家的规矩！”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初二就回来，就一天。”
“一天也不行！”婆婆霍地站起来，“你要是今天敢踏出这个家门，就别回来了！”
唐雅婷在旁边说：“嫂子，你也真是的，大年初一跑回娘家，你让邻居怎么看我们唐家？”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看着唐俊浩，他坐在椅子上，头都快埋进碗里了。我开口问他：“俊浩，你说句话。”
他抬起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他姐，最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要不……你明天再回去吧？”
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我放下筷子，去卧室拖出行李箱，打开柜子往里塞衣服。
婆婆追过来，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今天要是敢走，就永远别回来！我告诉你，我们唐家不稀罕你这样没教养的媳妇！”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去，拉上拉链，拖着箱子往外走。婆婆挡在门口：“你给我站住！”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抠进我皮肉里。
我甩开她的手，她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这下她更来劲儿了，扯着嗓子喊：“打人了！儿媳妇打婆婆了！”
唐雅婷冲过来推了我一把：“你这个泼妇！敢打我妈？”
我被推得后退几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唐俊浩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婆婆和小姑子站在客厅里，一个骂骂咧咧，一个冷笑着。
我最后看了唐俊浩一眼，说：“唐俊浩，你今天要是说一个字，我就不走。”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
我等了十秒，他没说话。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到了一楼，我抹了把脸，拖着箱子走出了单元门。
外面下着小雪，街上没什么人。
鞭炮声稀稀拉拉的，空气里飘着火药味儿。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闺女，你什么时候到家？饺子我都包好了。”
我说：“妈，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地址，然后就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雪往下飘。
雪越下越大了。
03
到了家，我妈开了门，看见我拎着行李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她没问，只是接过箱子，说了句：“快进来，外面冷。”
我换鞋的时候，我爸从书房出来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箱子，也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我妈端出饺子，是我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我坐在桌前，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我妈没说话，只是递了张纸巾给我。
我爸坐在旁边，闷头喝了口茶：“那就先住下，不着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唐俊浩发了一条微信：“你消消气，我会劝我妈的。”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大过年的，你别闹了，回来好好过个年不行吗？”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凉透了。闹？是我在闹吗？
我放下手机，关灯睡觉。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又归于寂静。
第二天，我妈带我去走亲戚。
去了大舅家，又去了二姨家。
人家问我回娘家住几天，我妈笑着说：“多住几天，闺女想我了。”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初三，唐俊浩打了电话来。我刚接起来，就听见那边婆婆的骂声：“让她滚回来！大年初一跑回娘家，她还知不知道羞耻？”
唐俊浩小声说：“妈，你就少说两句。”
然后他跟我说话：“芸溪，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妈不让我回去。”
“那你跟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道歉？”我声音都变了，“她把我赶出来的，你让我道歉？”
“你别这么犟行不行？”他的声音有点急，“你不回来，这个家怎么办？”
“唐俊浩，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你家就是干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你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给你打点钱，你先在外面住几天。”
“不用了。”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想出门。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吃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我爸每天吃完饭就出去遛弯，回来的时候带一袋子水果，放在我房间桌上，一句话不说。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我妈跟我爸在房间里说话。
我妈说：“你说闺女这日子怎么办？那姓唐的不是个东西，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我爸叹了口气：“她能想明白就自己想明白，咱们做父母的再说也没用。”
“要不我打电话骂他一顿？”
“骂有什么用？又不是骂一顿就能解决问题。”
我妈哭了：“我好好的闺女，嫁到他们家，受了多少委屈……”
我站在门外，眼眶也红了。
到了初十，公司要上班了。
我去单位报到，一进门就看见同事小李在发新年红包。
她问我过年去哪玩了，我说回娘家了。
她说：“你老公呢？没跟你一起？”
我说：“他有事。”
小李没再问了。
办公室里，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翻出上半年的账目表。
我在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手下带五六个人。
这些年就是因为这份工作，婆婆才没敢太放肆。
她知道我能赚钱。
可她也知道，我性子软，不会翻脸。
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时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唐雅婷。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她马上就发来消息：“嫂子，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咱们聊聊。”
我看了一眼，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僵，妈那边我帮你劝劝。”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唐雅婷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04
第二天中午，我还是去了。
地点是她选的，一家川菜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正坐在那儿喝茶。
见我来了，她笑了笑，站起来：“嫂子，你来了。”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大卷，看着挺精神。我坐下后，她把菜单递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我点了两个菜，她又要了两道，把菜单给了服务员。
“嫂子，这几天在娘家过得还好吧？”她笑着问。
“还行。”我说。
“你也别怪妈，她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她一边说一边给我倒茶，“你说大年初一跑回娘家，妈心里肯定不舒服。你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我说：“是她让我滚的。”
“那也是一时气话嘛。”她喝了一口茶，“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总不能因为一句气话就真不回去了吧？”
我没接话。
菜上来了，水煮鱼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块，慢悠悠地说：“对了嫂子，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搞年终审计？”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说。
“那正好，”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笑，“我们公司跟你们有合作项目，我听下面的人说，审计那边有些账目对不上。你能不能帮忙看看？你们公司那套系统，你应该很熟吧？”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她今天找我来，不是让我回家的。
“你想让我帮你改账？”我问。
“不是改账，就是帮忙看一下。”她笑着，“我们那边财务搞错了几个数，你们公司审计要是查出问题来，我们这边不好交代。”
我说：“你要是有问题，可以走正常流程，提交整改报告。”
“正常流程太慢了。”她凑过来一点点，“嫂子，这事就咱俩知道。你帮我这一次，以后在家里，我帮你说话。你不想回我家，我绝不拦着。”
我心里冷笑。她的帮忙？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帮过我？
“这事我办不了。”我说。
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萧芸溪，你别不识好歹。我弟弟能娶你，是你上辈子烧高香了。你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就别怪我在妈面前说你坏话。”
“你在我面前已经说了三年坏话了。”我站起来，“这顿饭，我请。以后别找我了。”
我走到前台，结了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气得直哆嗦：“她还有脸找你？让她滚远点！”
我说：“妈，我没事。”
我爸在旁边说：“你做得对。这种违法的事，不能碰。”
可我心里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唐雅婷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我拒绝了她，她肯定会在婆婆那边添油加醋。
果然，当天晚上，唐俊浩就打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很急：“你跟我姐说什么了？她一回家就哭，说你给她难堪了！”
我说：“我没说什么，她让我帮她做假账，我拒绝了。”
“什么假账？”他愣了一下。
“她公司跟我们公司有业务，她想让我在审计的时候动手脚。”
唐俊浩沉默了几秒：“那你……你就帮她看看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愣住了：“唐俊浩，你知不知道做假账是什么后果？我会坐牢的！”
“哪有那么严重？”他声音小了，“不就是改几个数字吗？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我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
三年了，我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免费保姆？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丫鬟？还是一个可以替他们背黑锅的工具？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我脸上，冷得刺骨。
我想，这样的日子，我不能再过了。
05
正月十五一过，公司正式复工了。我去的第二天，就被董总叫进了办公室。
董总五十出头，人看着和气，做事却雷厉风行。他让我坐下，关上门，开门见山地问：“芸溪，你在公司干了几年了？”
“四年。”我说。
“这四年，我从来没亏待过你。”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我心跳加速了。
“你小姑子唐雅婷的公司，跟我们合作的那个项目，你知情吗？”
我说：“我知道有合作，但项目不是我经手的。”
“那她找过你没有？”
我犹豫了几秒，如实说：“找过。她让我帮忙在审计上动动手脚。”
“你答应了？”
“没有。”
董总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笑了：“那就好。审计结果出来了，她公司存在严重的账目问题，虚报费用三百多万。你之前的账目复核签字都是合规的，没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董总话锋一转，“公司决定终止跟她们的长期合作，并向行业协会通报。她公司那边，可能会来闹。”
我说：“我理解。”
“芸溪，”董总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个好员工。做咱们这行的，守住底线最重要。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说：“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我心跳得很快。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跟唐雅婷的关系，彻底完了。
果然，三天后，消息传出来了。小姑子的公司因为虚报费用被公开通报，合作方纷纷撤资，公司资金链断裂，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唐雅婷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我一个都没接。
她又发微信，全是骂我的话：“萧芸溪，你这个贱人！你害死我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我看了，直接拉黑了。
可事情还没完。
过了两天，我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唐雅婷，哭着喊：“阿姨，你女儿把我害惨了！我公司倒闭了，我老公要跟我离婚！你们家得负责！”
我妈骂了一句：“你给我滚！”说完就挂了。
当天晚上，唐俊浩来电话了。声音疲惫得不行：“芸溪，我姐那边……她真的挺惨的。你看能不能跟你们公司说说，放她一马？”
我说：“唐俊浩，你姐的问题是她自己弄出来的。我跟公司说什么？说这账是假的，你们别查了？你觉得可能吗？”
“那你就看着我们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我笑了，“你家破人亡，是我造成的吗？”
他不说话了。
“唐俊浩，”我说，“我好累。我们的事，回来再说吧。”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城市灯光。
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灯，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不一样的故事。
我跟我妈说：“妈，我想换工作。”
我妈问：“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跟他们家有任何牵扯了。”
我妈看着我，没再问，只是说：“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