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过节费那天,我排了快四十分钟的队。
前面每个人都笑嘻嘻的,拿到红包就开始拆。
轮到我的时候,财务扔过来一个信封,眼皮都没抬。
我打开一看,一百二十块。
旁边前台小妹举着红包喊:“哎呀,老板真大方,给我发了三百!”
我攥着那一百二十块钱,想起昨晚儿子发烧到四十度,我请假陪夜被老板在群里点名骂的场景。
我把红包揣进兜里,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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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昊,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我刚毕业,进了丁勇的公司。
那时候公司小,十来个人,挤在一间租来的办公室里。
我什么活都干,写代码、跑业务、修电脑,有时候还得拖地倒垃圾。
那时候丁勇对我挺好,经常拍着我肩膀说:“小李,好好干,公司做大了不会亏待你。”
我相信了。
后来公司真的做大了,从十几个人变成了上百人,从租办公室变成了买整层楼。丁勇买了别墅,换了奔驰,每年过年都带着家人去国外度假。
我呢?
八年了,我还是那个李昊。
工资涨过两次,一次涨了八百,一次涨了五百。
我从来不敢跟丁勇提涨工资的事,因为每次他都会说:“现在行情不好,公司压力大,等明年吧。”
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不过我也没那么在意。
我觉得只要把活干好,老板心里都有数。
我这个人就这样,不太会来事,不会拍马屁,也不会在领导面前表现。
我就知道埋头干活,客户夸我技术好,同事有问题找我解决,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价值。
直到昨天。
公司发过节费,每年的固定节目。我排了快四十分钟的队,好不容易轮到我。财务把信封往桌上一丢,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我打开信封,抽出来一看,一张红票子加一张二十块的。一百二十块。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哎呀,老板,你太客气了!”
我回头一看,前台小妹举着红包,笑得眼睛都没了。她拆开,里面是三张红票子。
旁边几个人围过去问:“多少多少?”
“三百!”前台小妹举着钱,像举着一面旗。
“老板对你也太好了吧!”
“那是,谁让小妹是老板外甥女呢。”
大家嘻嘻哈哈笑着,没人注意到我手里攥着的一百二十块。
我慢慢把信封揣进口袋,回到工位坐下。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一个刚来半年的前台,发了三百块过节费。一个干了八年的技术总监,一百二十块。
就因为她是老板亲戚,我是外人。
这八年,我跟个外人似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微信:“儿子烧退了,刚睡着。你下班早点回来,别太晚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发酸。
昨晚儿子发烧到四十度,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医院,给我打电话时都哭了。
我跟丁勇请假,他当时在群里回了我一句:“公司不是慈善机构,谁家还没点事?你先把手上的方案赶完,别耽误项目进度。”
我当时应该回复他的,但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把方案赶完了发到他邮箱。他第二天回了一句:“还行,不算丢人。”
还行,不算丢人。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六个字。
我拿起手机,翻到儿子昨晚在急诊室的照片。
小家伙烧得脸蛋通红,手上扎着针,还对着镜头笑。
我看了那张照片整整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放下,打开了招聘网站。
不是临时起意。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不止一年了。每次动了想走的念头,我都会告诉自己:再忍忍,说不定明年就好了。但明年永远不会好,只会更差。
我浏览了几家公司的招聘信息,发现跟我同样资历的人,工资至少比我高百分之三十。还有猎头发来消息,问有没有跳槽的打算。
我没回,先把网页最小化。
过了几分钟,我把网页又打开,开始写辞职信。
想了很久,我觉得没必要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我就写了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打印出来,签上名字。
我拿着那张纸,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这间办公室我待了八年,每个角落我都熟悉。
墙上还贴着三年前项目成功的庆功照,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笑得憨厚老实。
旁边的工位空着,小王又没来。
他是今年新招的技术,据说是丁勇一个老同学的儿子。
来了半年,请假就请了四个月,每次理由都一样:身体不舒服。
但人家年终奖比我高。
为什么?因为人家有关系。
我把辞职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走进丁勇的办公室。
丁勇正低头看手机,桌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没喝。我走进去时他头都没抬,只是说:“什么事?”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推到他面前。
“丁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我。
“你要走?”
“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把辞职信推回来:“行,那交接吧。新来的小王你带带他,让他接手你的工作。”
“好。”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机上:“对了,你辞职这个月绩效没了。”
我没说话,把辞职信拿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时,刘姐正站在门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李昊,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清楚了,刘姐。”
她叹了口气:“那……你保重。”
我点点头,回到工位坐下。
桌上有张照片,是我儿子两岁时拍的。小家伙穿着奥特曼的衣服,对着镜头做鬼脸。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包里。
这个办公室,这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收拾好东西,背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司大门。
身后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八年了,终于解脱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我这一走,把整个公司给带进了坑里。
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02
回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在厨房忙活。
我换鞋的时候,她探出头看了一眼:“今天回来挺早啊。”
“吃饭没?”
“还没。”
“那赶紧洗手,马上好了。”
我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翻炒锅里的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她的围裙上沾着几滴油渍。
“我辞职了。”我说。
锅铲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炒。她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找好下家了?”
“那怎么就辞了?”
我把那一百二十块的过节费掏出来,放在灶台上。
“过节费,排了四十分钟队领的。前台小妹发了三百,老板外甥女。”
她看了一眼那张钱,没接。
昨晚你打电话来,说儿子发烧,我跟老板请假,他当着全公司的面骂我,说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他还扣了我这个月的绩效。”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把菜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摆好。然后她回头看着我,说了句:“辞就辞了吧。大不了我把包卖了。你好好休息几天。”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那我……”
“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了。”她把筷子递给我,“你儿子在屋里睡觉呢,待会儿醒了又该闹了。”
我接过筷子,坐下来扒了两口饭。米饭有点硬,但吃在嘴里特别香。
“等找到了新工作,我请你和儿子吃大餐。”我说。
她笑了笑:“看你本事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
儿子半夜醒了一次,我爬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小家伙喝完又睡了。
我看着他睡着的脸,心想,就算是为了他,我也得重新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开始响了。
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又打过来,还是不接。
到第三个电话时,我接了。
“喂?”
“李昊!你人呢!项目出大事了!”
是项目经理老黄的声音,急得跟什么似的。
“我知道你辞职了!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写的那个核心模块,完全跑不通啊!小王弄了半天,说看不懂你的代码!”
“我写了注释的。”
“他说看不懂!你那个注释写的什么啊,全是缩写!”
“那是我自己用的缩写,其他人确实看不懂。”
老黄在电话那头快要疯了:“那你赶紧过来一趟!就今天!老板说了,只要你过来,什么条件都好谈!”
“黄哥,我辞职了。工作也交接完了。”
“我知道!但……”
“那不就行了。有问题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说完挂了电话。
刚挂了没一会儿,丁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丁总”两个字,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按了拒接。
拒接之后,他马上又打过来。
再拒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边,倒头继续睡。
这时候我还没当回事。就算项目出问题了,那也是公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离职了,交接也做了,该写的文件都写清楚了。
我甚至觉得,丁勇他们只是刚接手,还不熟悉,过两天就好了。
可惜我猜错了。
下午,老黄又打来电话。
“李昊,你那套代码到底怎么搞的?我们找了两家外包公司的人来看了,都说没见过这种写法!”
“那是我自己设计的架构。”我说,“很简单,你先看启动文件,里面有初始化参数,然后……”
“你说这些没用!小王说他看不懂!外包的人也看不懂!”
“那你们把代码发给我,我用微信语音指导一下。现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黄好像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回来了:“老板说了,让你当面来教。他愿意出钱,你说个数都行。”
“我不去。”
“李昊。”
“黄哥,我不是为难你。但我真的不想再进那个公司了。我在那里干了八年,最后拿到的是什么?一百二十块的过节费,还有你昨晚当众被骂的话。”
老黄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
“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吧。项目资料我都发到公司邮箱了,密码也发给丁总了。你们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密码……老板说他在邮箱里翻了半天没找到。”
我很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自己问他要。我这边还忙着,先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烦。
不是后悔辞职,而是觉得这件事没完没了。我只想安安静静走了,可他们非要来打扰我。
媳妇从卧室走出来,看我坐那发呆,问:“谁打的?”
“公司的。说项目出问题了。”
“那你……”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倒水。
晚上,儿子从幼儿园回来,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爸爸!你今天没上班啊!”
“今天休息。”
“好耶!那爸爸陪我玩!”
我抱着他,想起了一件事。
八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丁勇跟我说了一句话。
“李昊,你好好干,这个公司以后就是你的事业。”
我信了。
但八年后的今天我才明白,那家公司从来就不是我的事业。
那是他丁勇的事业。
我只是一颗螺丝钉。
现在这颗螺丝钉被拧下来了,他们才发现,整台机器都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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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的手机彻底炸了。
先是老黄,然后是技术部的人,最后连甲方那边的张总都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张总在电话里很客气:“李工,之前合作一直很愉快。现在项目出了点问题,你看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费用方面我这边可以给你算。”
“张总,不是我不帮忙。我已经离职了,按照合同规定,离职员工是不允许再接触公司项目的。否则出了任何问题,我都得负法律责任。”
“这个我理解。但你之前写的那些代码……”
“那些代码我有完整的注释和说明文档,全交给公司了。密码我也发给了丁总,只要他们打开就能看懂。”
张总沉默了一下:“李工,我不瞒你说。丁勇他们现在连那个压缩包都打不开。”
“怎么可能?我明明发了正确的密码。”
“那你把密码再发一遍?”
“我发过的。丁总邮箱里有。”
“丁勇说没找到。”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丁勇根本就没认真找。
他以为我是在故意刁难他,想让我亲自出面。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在意过交接工作,因为在他眼里,技术不过就是个工具,谁都能随便接手。
“张总,这样吧,我把密码再发给您。您直接打开看看。”
“行。那谢谢了。”
挂了电话,我找到当初发给丁勇的邮件截图,确认一下密码,然后发给了张总。
过了大概半小时,张总又打过来了。
“李工,打不开啊。那个压缩包有问题。”
“什么?”
“明明密码是对的,但解压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就报错。我们试了好几次,都这样。丁勇那边也试了,一样。”
我愣了一下。
这不可能啊。我亲自压缩的,亲自测试过,解压没有问题。
除非……
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辞职前,我坐在工位上准备打包资料。小王从旁边过去,看了我一眼,问:“李哥,打包什么呢?”
“项目资料,交接用的。”
“哦,那打包好发给我吧,我看看。”
我没多想,把压缩包发给了他一份。
第二天,我就走了。
走之前,我没检查过那个压缩包是不是完整的。
会不会是小王?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多想了。小王虽然不靠谱,但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
但压缩包确实坏了。
“张总,那这样吧,我把原始文件重新压缩一次,再发给你。保证能打开。”
“好,那赶紧的。”
我打开电脑,准备翻出之前的项目文件。
然后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辞职那天,我清理了公司电脑里所有的个人文件。包括那些项目资料。我以为手边有备份,就没在意。
等到今天我才发现,家里那台旧电脑里,只存了我最近三个月的工作文件。之前的全部,都在公司电脑里,已经被格式化了。
我拿起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张总,我现在手边只有最近三个月的文件。之前的,在公司电脑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你没办法了?”
“不是没办法。我还有一些备份在云盘里,但需要时间整理。”
“需要多久?”
我没敢保证。
那套系统是我从零开始搭建的,前前后后改了不知道多少版。
很多地方的代码都是我临时改动的,从来就没有好好整理过文档。
自己看当然没问题,但要让别人接手,那就要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一周。”我说。
“一周?”
“最快了。”
“李工,你知道这个项目延期一天要赔多少钱吗?一天五万!”
“我理解。但确实需要时间。”
张总叹了口气:“行吧,那就一周。你这边的费用我跟丁勇他们说,给你算。”
“不用,这是我跟丁勇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愣了很久。
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轻声问:“很麻烦吗?”
“有点。那套系统我做了三年,改过太多版,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清楚。”
“那……”
“我能搞定。就是需要时间。”
“那饭我先热着,你忙。”
她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我看着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开始翻云盘。
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那个最初的版本。但后面几年改过的东西,就全要靠脑子回忆了。
我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了大概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老黄,也不是张总,是刘姐。
“李昊啊,你那边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刘姐您说。”
“我跟你说个事。小王今天没来上班。”
“什么意思?”
“他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我隐约觉得不对。
“刘姐,我问你个事。那天我走之前,是不是发了一个压缩包给小王?”
“好像有。我记得他说要看看。”
“那个压缩包后来他打开过没有?”
“这个我不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是小王动了手脚呢?
不会的。不会有人这么缺德。
但我想起了小王来公司时的背景。丁勇的老同学的儿子,来了半年没干过什么正经活,工资比我高,年终奖比我高。
他一直觉得,这个技术主管的位置应该是他的。
现在我突然离职了,他变成了技术主管。
但是接不住。
如果他接不住这个项目,那他这个技术主管也就干不长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让我回来,而是让我彻底回不来。
如果我提供的压缩包打不开,就会让人觉得是我在故意搞破坏。到时候就算丁勇想让我回去,公司里其他股东也会有意见。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小王的电话,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打。
因为没有证据。
就算他真干了什么,我也拿他没办法。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代码。
但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04
第四天,我基本没怎么写代码。
不是不想写,是根本静不下来。
儿子这几天肠胃不舒服,拉肚子拉了三天。
昨晚又发烧了,半夜爬起来吐了一床。
媳妇一个人忙前忙后,我看着心疼,但她不让我插手,说让我专心搞工作。
可我怎么专心?
早上六点,儿子又吐了。我起来的时候,媳妇正在给他换衣服。小家伙烧得脸蛋通红,看到我过来,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又低头吐了起来。
“没事没事,妈妈在呢,爸爸也要工作,你先睡会儿。”
媳妇把孩子抱到沙发上,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今天别去公司了,在家陪孩子吧。”
“我今天就不去了。”
“那项目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孩子要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儿子精神好了一些。我抱着他在客厅里看电视,小家伙靠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这时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丁勇。
直接挂断。
他又打过来。
再挂断。
第三回,我接起来:“丁总,有事吗?”
“李昊!你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想怎么样?”
“项目!那个压缩包!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发了密码,你们自己解压就行。”
“解压不了!张伟宸都跟我说了!”
“那我也没办法。我手边的文件只有最近三个月的,之前的都在公司电脑里。我已经讲过了。”
“那你就赶紧给我弄出来!一周之内!不然我把你告上法庭!”
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儿子熟睡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八年了。
八年里我加的班,熬的夜,费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我付出了所有,最后换来的是被威胁、被当工具、被弃如敝屣。
我轻轻叹了口气,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爸爸抱你睡会儿,不吵你了。”
小家伙咂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靠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想到那年我通宵加班到凌晨四点,就为了赶一个投标方案。丁勇第二天开会的时候表扬了三个人,唯独没有我。
想到前年公司组织旅游,我因为项目走不开没去,回来的时候丁勇说:“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机会没有,但扣工资的机会倒是有。
想到儿子发高烧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他烧还没退。我不敢睡,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丁勇看到我,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去洗把脸,别在公司里打瞌睡,影响不好。”
我洗了把脸,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
这些事,我以前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但现在我突然觉得,我好像轻松了。
因为我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那家公司,那些人,那些事,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想到这里,我抱着儿子,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下午三点,儿子烧退了。
他精神好了很多,嚷着要吃冰淇淋。媳妇不让,说肠胃还没好。他撅着嘴坐在沙发上,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医生说你不能吃,乖,等身体好了再吃。”
“那我生病的时候想吃什么?”
“稀饭。”
“我不想吃稀饭。”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蛋炒饭!”
“行,爸爸给你炒。”
我抱起他,走进厨房。小家伙坐在凳子上看着,我打开冰箱拿鸡蛋和葱花。
媳妇走过来,靠在门边看着我们。
“你今天没写代码?”
“写不动了。明天再说吧。”
“那项目怎么办?”
“管他呢。孩子要紧。”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儿子很开心,一口气吃了大半碗。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了很多。
晚上,我把儿子哄睡着,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老黄。
“李昊,你听我说,老板今天冲你发火的事你别放心上。他最近压力也大,甲方那边催得紧,项目停了四天了,一天五万的罚款。”
“我知道。”
“你现在手边真的没那些文件了?”
“只有最近三个月的。之前的老版本,都在公司电脑里。”
“那你赶紧过来公司把资料拷走啊!我帮你开门!”
我不说话了。
“李昊?”
“黄哥,我辞职了。”
“我知道!但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吗?”
“特殊情况也不行。我已经离职了,不能再出入公司核心区域,这是有规定的。”
“黄哥,我最近三个月的工作内容都在云盘里。你找个人打开看看,应该能看懂思路。之前那些老版本的东西,说实话我自己都快忘了。那是我三年前开始搭建的,后来一直在改。我自己要想理顺,也得花时间。”
老黄彻底无语了。
“那……那老板说的起诉你是真的吗?”
“他起诉什么?我又没违反竞业协议。”
“他怀疑你删了公司文件。”
“我没有。交接的时候我发了加密压缩包,密码也给了。他自己没打开,怪我?”
“那压缩包打不开啊。”
“那不是我的问题。我压缩的时候是正常的。”
老黄沉默了一会儿:“李昊,我知道你委屈。但咱们好歹共事这么多年,你能不能帮公司渡了这个关再说?”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黄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离职那天发给小王的压缩包,他打开了没有?”
“啊?”
“你给我问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黄好像在看手机,然后他说:“我问了,他说没打开过。”
“为什么?”
“他说密码不对。”
“密码不对?我给他的密码明明是……”
我突然停住了。
密码不对。
如果小王收到压缩包后,自己改了密码呢?
那就不是打不打得开的问题了。
是里面有没有被改过的问题。
我想到这里,浑身冒了一身冷汗。
“黄哥,你帮我确认一下,小王到底有没有打开那个压缩包。”
“行,我明天问问他。”
“现在问。”
“现在?”
“对,现在。”
老黄犹豫了一下:“好吧,我问。”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过来了。
“李昊,我问了。他说没打开。密码确实不对。”
“你把密码发给我,我试试。”
“行。”
老黄发过来一串密码,我一看,果然不是我当初写的那个。
我写的密码是“LHA20240315”,他发来的是“LHA20240316”。
差了一个数字。
不可能是我写错了。因为那个密码我用过很多次,不可能记错。
那就是有人改过。
“黄哥,我给你的密码是LHA20240315。”
“那怎么……”
“黄哥,有人改过密码。”
老胡半天没说话。
我觉得自己不用再问了。
因为他已经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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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我决定去公司一趟。
不是为了丁勇,不是为了那个项目,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压缩包到底是谁动的手脚。
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休息时间。门口抽烟的几个同事看到我,都愣住了。有人喊了一声:“李哥!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我说,然后直接往里走。
前台小妹看到我,立刻站起来:“李哥,你……”
“我找黄经理。”
“在在在,他在会议室。”
我拐进走廊,正碰上刘姐从茶水间出来。她看到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李昊?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点东西。”
“你……你小心点。老板今天心情不好。”
“知道了。”
走进会议室,老黄正趴在桌上睡着,听到声音一激灵坐起来:“谁……李昊?”
“是我。”
“你怎么来了?”
“我想当面确认一下压缩包的事。”
老黄揉了揉眼睛:“我跟你说,我早上又问了一遍小王。他说密码肯定是你给的,他试过很多次都不对。”
“那你让他当着我的面再试一次。”
“你不是说他今天在公司吗?把他叫过来。”
老黄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他说马上过来,不过你要等一会儿。”
我就坐在会议室里等着。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小王没来。
我正准备走,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丁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李昊,你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公司损失了多少?”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离职了。交接邮件我发了,密码我给了。你们自己解压不了,怪我?”
“你的压缩包坏了!你自己弄的还怪别人?”
“我压缩的时候是好的。至于后来是谁动的,我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我压缩完发给小王的时候,密码是LHA,04032024。但小王说他收到的密码是LHA,04032024,少了一个数字。”
丁勇愣住了。
“你说是小王动了手脚?”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密码被人改过。但这个密码我给小王发过一次,给黄经理也发过一次,给公司邮箱也发过。应该有三个人知道。”
“你觉得是我改了?”
“我没说。你心里清楚。”
丁勇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李昊,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项目停了五天,甲方那边催得没法了。你再不回来,这个项目就真的黄了。”
“我不回来。”
“你……”
“丁勇,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八年里我从来没请过假,从来没迟到早退过。你让我加班,我二话不说。你让我出差,我马上就收拾行李。我儿子发烧住院,我请个假你骂我,我跟你吵过一句吗?没有。因为我觉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但是你呢?你给我的是什么?一百二十块的过节费,扣我这个月的绩效,还有你说的那句‘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丁勇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不是跟你谈条件。我是想告诉你,你已经把我当成了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那种。现在机器停了,你才想起来要修。但修机器也是要花时间的,不是换颗螺丝就行的。”
丁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了很多:“李昊,我知道我之前对你不好。但这次你帮帮我,以后我保证……”
“不用保证了。”我打断他,“丁勇,说句不好听的,你已经没有以后了。”
他愣在那里。
“这个项目,我会帮。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甲方,为了张总,为了那些被我带出来的人。我不想他们因为我而受到牵连。”
“我会在一周之内把核心代码整理出来,发给张总。费用我会跟他谈,跟你没关系。至于你,丁勇。”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没有回头。
“对不起。”
那三个字,我等了八年。
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我继续往前走,出了公司大门,走进了阳光里。